唐会昌年间,长安城内官署林立,车马往来不绝,城中有一位官员,姓卢名佩,官居京兆府司录参军,为人清正谨慎,做事勤勉,上司赏识,同僚敬重,前程本是一片光明。卢佩早年丧父,家中只有一位老母韦氏,年过七旬,一向身体康健,跟着儿子在京城安享晚年,日子过得安稳和顺。
谁料会昌三年秋,韦氏忽然得了一场怪病,起初只是腿脚发软,食欲不振,不出半月,便卧床不起,气息微弱,汤水难进。请遍了京城的名医,太医署的医官也请了三位,人人诊脉之后,皆是摇头叹气,开出的药汤喝了一剂又一剂,半点不见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韦氏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连睁眼认人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只有一丝游气,眼看就要油尽灯枯。
卢佩见母亲病危,心急如焚,整日守在床前,端汤喂药,擦身洗漱,片刻不离。他在衙门当差,心思全在母亲身上,处理公务频频失神,上司见他这般模样,也知他是孝子,便劝他暂且告假,回家专心侍奉母亲。
卢佩思前想后,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一横,当即写下辞呈,递上官府,主动辞去了京兆府司录参军的官职,散尽了身边的俸禄银钱,只求能换母亲一线生机。
左右亲随都劝他:“大人,这官职来之不易,万万不可轻易舍弃,夫人病重,可请仆妇照料,您怎能弃了前程?”
卢佩摇头不语,只是将官服官帽一一收起,闭门谢客,日夜守在母亲床前。
韦氏的病势越来越重,到后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手脚冰凉,浑身枯瘦,家中请来的老仆看了,都偷偷抹泪,说老太太撑不过三日。
卢佩守在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眼泪不停落下,滴在母亲的手背上。他白天喂药擦拭,夜里不敢合眼,困了便趴在床沿歇片刻,一听见母亲喉咙响动,立刻惊醒查看。
到了第七日夜里,韦氏已经昏死过去两次,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卢佩再也支撑不住,起身走出卧房,来到院子当中,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当夜月色昏暗,乌云蔽天,秋风萧瑟,吹得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卢佩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苍天连连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便磕出了血迹。
“苍天在上,神明有灵,我卢佩一生不害百姓,不贪银钱,恪守本分,孝顺母亲。我母一生行善,从未作恶,如今身患重病,命在旦夕。我愿减我阳寿,添我母年限,只求神明垂怜,救我母性命,我卢佩此生做牛做马,也不忘此恩。”
他一遍遍地哭喊祷告,声音嘶哑,泪流满面,从二更跪到三更,从三更跪到四更,膝盖冰冷麻木,额头鲜血淋漓,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不停地磕头,不停地哀求。
家中的仆妇站在廊下看着,无不落泪,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就在天将亮,五更鼓即将敲响之时,原本乌云密布的夜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天而降,缓缓落在院子中央。
白光散去,院中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身姿窈窕,头戴珠花,身披素纱,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容貌清丽绝世,气质端庄,一看便不是凡间女子。
女子双脚落地,脚步轻盈,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卢佩。
卢佩正低头磕头,忽觉眼前光线一亮,周身寒气消散,抬头一看,见到白衣女子从天而降,惊得忘了哭泣,忘了疼痛,呆呆地跪在原地。
白衣女子开口,声音轻柔温和,如同玉石相击:“卢佩,你不必再哭,不必再拜。我乃天上医仙,名唤玉真,在云端听闻你一片孝心,日夜祷告,感天动地,特地下凡,来为你母亲医治病症。”
卢佩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从地上爬起,不顾额头流血,双膝跪地,对着白衣女子连连叩拜:“仙子若是能救我母亲,卢佩愿生生世世,做奴做仆,报答仙子大恩。”
玉真仙子轻轻抬手,一道白光扶起卢佩:“你孝心可嘉,不必多礼,先带我去见你母亲。”
卢佩连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引着玉真仙子走进母亲的卧房。
卧房内昏暗阴沉,药味浓重,韦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剩一丝游气。玉真仙子走到床前,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韦氏的手腕上,闭目诊脉。
不过片刻,玉真仙子收回手,开口道:“你母亲乃是年老体衰,气血枯竭,外加寒邪入体,五脏受损,寻常汤药根本无法救治,故而那些名医都束手无策。”
卢佩急道:“仙子,那还有救吗?”
玉真仙子点头:“有救。”
说罢,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倒出三粒红色的药丸,又取出一张素色绢纸,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味草药的名字,字迹清秀飘逸。
“这三粒丸药,是天上仙药,每日清晨用温水送服一粒,三日便可醒转。这绢纸上的草药,皆是人间常见之物,抓来煎水,配合仙药服用,不出十日,你母亲便能下床行走,恢复如初。”
卢佩双手颤抖,接过药丸和绢纸,连连道谢,转身就要去抓药煎药。
玉真仙子叫住他:“不必着急,我先为你母亲施一道仙气护脉,保她今夜无碍。”
说罢,玉真仙子抬手对着韦氏眉心一点,一道白光融入韦氏体内。原本气息微弱的韦氏,眉头微微舒展,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脸色也透出了一丝血色。
卢佩看在眼里,喜极而泣,再次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玉真仙子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卧房,立在院中。
卢佩安顿好母亲,连忙追出院子,再次对着玉真仙子躬身行礼:“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卢佩无以为报,敢问仙子仙乡何处,日后也好日日供奉,报答恩德。”
玉真仙子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轻声道:“我名玉真,本居天上仙府,此番下凡,只为你一片孝心。你我缘分,今日便尽,此后天上人间,后会无期,不必再寻,不必再念。”
卢佩急道:“仙子大恩,我怎能不报?”
玉真仙子微微一笑,不再答话,身形缓缓升空,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直冲云霄,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天际之中,院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久久不散。
卢佩仰头望着天空,直到白光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跪在院中,对着天空拜了三拜,才起身进屋照料母亲。
他依照玉真仙子的吩咐,取来温水,给母亲服下第一粒红色药丸,又拿着绢纸,亲自跑到药铺,抓齐绢纸上的草药,回家亲自煎药,寸步不离。
果然如仙子所言,服下药丸不过一个时辰,韦氏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能轻轻张口说话,虽然声音微弱,却已是死里逃生。
接连三日,卢佩每日按时给母亲喂药煎药,韦氏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到第三日清晨,已经能坐起身,喝下半碗稀粥。
不出十日,韦氏彻底痊愈,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腿脚有力,能下床走路,能吃饭说话,与生病前一模一样,甚至比往日还要康健。
家中仆妇见老太太死而复生,个个惊喜不已,都说是卢佩的孝心感动了上天,降下仙子救命。
卢佩见母亲康复,心中大石落地,对玉真仙子感激涕零,特意在家中设了一座仙子牌位,日日焚香祭拜,早晚叩首,从未间断。
母亲病愈之后,亲友同僚都劝卢佩重新出山做官,以他的才干和名声,重回官场并非难事。卢佩推辞不过,加之母亲也劝他为国效力,便重新应召入朝。
因他为官清廉,孝顺至极,名声传遍京城,皇帝听闻此事,特意召见,大加赞赏,一路提拔,官职节节升高,后来官至御史中丞,位列重臣,权位显赫,却始终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待母亲更是孝顺至极。
韦氏在儿子的照料下,身体康健,活到九十六岁,无疾而终。卢佩悲痛欲绝,守孝三年,极尽孝道,天下人无不称赞。
卢佩一生为官,步步高升,家境殷实,子孙满堂,却始终没有忘记当年下凡救母的玉真仙子。每逢亲友相聚,他便将仙子下凡治病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反复叮嘱子孙:“我这一生,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都比不上仙子救我母亲一命。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再见玉真仙子一面,亲口道谢,可惜天上人间,再无相见之期。”
他常常对着仙子牌位叹息,眼中满是思念与感激。
日子一年年过,卢佩从青年官员,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体依旧硬朗,心境平和,一生行善积德,孝顺传家,家中子孙个个成才,和睦孝顺。
直到唐大中年间,卢佩已是八十三岁高龄,身体依旧康健,只是冬日里偶感风寒,精神稍减。这年腊月,卢佩在一个雪夜,安然睡去,无病无痛,寿终正寝。
家中子孙悲痛欲绝,按照礼法,为他举办隆重葬礼,将他安葬在城南祖坟,与父母合葬,立碑纪念,前来送葬的百姓官员,络绎不绝。
葬礼过后,守墓的老人每日按时清扫坟前积雪,上香祭拜。
过了七日,守墓老人清晨来到坟前,忽然看见一位白衣女子,立在卢佩的墓碑之前,一身素衣,容貌清丽,正是当年下凡的玉真仙子。
白衣女子站在碑前,静静凝望墓碑上的名字,轻轻弯腰,对着墓碑深深三拜,拜罢,抬手拂去碑上的落雪,眼中似有微光。
守墓老人吓得不敢出声,躲在树后偷看。
不过片刻,白衣女子拜毕,缓缓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白光,腾空而去,消失在天际之间,只留下一缕清香,飘在坟前。
守墓老人连忙跑上前,只见墓碑之前,干干净净,落雪全无,香气萦绕,久久不散。
老人将此事告知卢家子孙,卢家上下听了,无不落泪,都知是玉真仙子念着旧日缘分,前来祭拜卢佩。
自此之后,这段孝心感天、仙子下凡救母的故事,便在长安城中流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成了人人传颂的民间奇事。
百姓都说,世间最真不过孝心,最善不过慈心,只要诚心尽孝,苍天不负,神明必佑。卢佩一生忠孝两全,得仙子相助,得高官厚禄,得善终福报,皆是一片孝心换来的正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