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时,他们开始浇筑水泥桩。钢筋刺进泥土的声响惊起一群麻雀,如同十七年来被惊散的魂魄,扑棱棱地掠过信号灯的红光。那些崭新的防护栅栏尚未成型,却已在地表投下细密的网,像某种迟到的拥抱,把铁轨与麦田割裂成两个世界。

涵洞的阴影像条冰冷的舌头,卷走了村民们三十年的熟稔。他们总说绕过涵洞要多走两里地,却从未计算过穿行铁轨需要多少秒。直到去年春天,十五岁的宋玉莹用跛脚的步伐丈量这道生死算术题——她栽倒在枕木间的野花丛里,衣襟沾着蒲公英飘散的绒毛,像永远凝固在风中的问号。

我抚摸过那些即将被铁网覆盖的界碑,指腹蹭到暗红的锈斑。它们与安全警示牌上褪色的标语互为倒影,十七个名字正在宣传手册的夹缝里结痂。巡道工老张说,他见过太多被火车汽笛吹散的草帽,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人们总在血浸透枕木后,才肯相信混凝土的体温。

施工队的探照灯扫过宋家湾的夜空时,我看见新扎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起银鳞。它们多像某种沉默的忏悔,而蜿蜒的涵洞里,野草正从水泥裂缝里探出头来,朝着列车呼啸的方向,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