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13年,大别山深处的韩家茅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接生婆用破棉袄裹着新生儿,对满脸皱纹的韩志恺说:"老韩啊,这娃儿哭声像打雷,将来准有出息!"老实巴交的农民搓着皲裂的手掌,望着漏风的屋顶喃喃道:"就叫天宝吧,盼着老天爷开眼..."
可老天爷似乎没听见这声祈求。小天宝五岁那年,母亲咳着血把他搂在怀里:"娘要去很远的地方..."话音未落,枯瘦的手就垂了下来。姐姐桂枝抹着眼泪拉过弟弟:"以后姐给你煮红薯吃。"可没过半年,父亲就牵着驴把桂枝送去了田家,驴背上还驮着两斗糙米——那是换女儿当童养媳的价钱。
"爹!我要姐!"小天宝光着脚在雪地里追了二里地,被田家管家像拎小鸡似的提回来。私塾先生吴秀才路过看见,摇头叹道:"韩老弟,让孩子认几个字吧,总比当睁眼瞎强。"就这样,十二岁的韩先楚在私塾里第一次知道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故事。吴秀才捋着胡须说:"给你起个大名,就叫先楚!要做咱们大别山的楚霸王!"
02
1927年的秋天,大别山的枫叶红得像血。十四岁的韩先楚蹲在田埂上磨镰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哐哐"的铜锣声。隔壁放牛的二娃子气喘吁吁跑来:"天宝哥!麻城那边造反啦!农会正在分地主家的粮!"
韩先楚把镰刀往腰后一别就往镇上跑。农会门口,留着山羊胡的周先生正踩着石碾子演讲:"...咱们穷人要攥成拳头!"少年挤到最前面,突然看见人群里闪过一张熟悉的脸——是田家的管家,去年还抽过他三鞭子。韩先楚猛地抄起扁担,却被周先生一把按住:"后生,记着,革命不是报私仇。"
转眼到了1929年寒冬。十六岁的韩先楚正在破庙里给游击队员缝草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咳嗽声。他冲出去抱住浑身是雪的吴秀才:"先生!您怎么..."老秀才从怀里掏出本破旧的《三国演义》:"先楚啊,红军在七里坪招兵,带着这个去。"书页里夹着半块银元,在雪地里泛着光。
招兵处,络腮胡子的张队长打量着这群半大孩子:"娃娃兵能扛枪?"韩先楚"唰"地扯开衣襟,露出背上交错的鞭痕:"俺们村的佃户,谁身上没地主留的记号?"张队长沉默半晌,突然把军帽扣在他头上:"好!你先当副班长,带着你的弟兄们!"
"俺、俺不会带兵啊..."韩先楚手都在抖。旁边背着大刀的老兵王铁柱咧嘴笑了:"怕啥?当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不也是从马弓手干起的?"
第一次作战来得猝不及防。那是个雾蒙蒙的清晨,他们奉命围剿盘踞在黄安的地主武装"红枪会"。只见百来个赤膊汉子排成方阵,胸前画着血红符咒,领头的神汉摇着铜铃念念有词:"天兵天将护我身,刀枪不入..."
新兵们吓得直往后退。韩先楚突然想起吴先生讲过的"空城计",一把扯开衣领吼道:"装神弄鬼!同志们瞄准他们画符的地方打!"排枪响过,那个号称刀枪不入的神汉第一个栽进稻田,符咒上汩汩冒着血泡。王铁柱抡着大刀片冲上去:"看老子劈了你这孙猴子!"
03
1946年的四平街,炮火把夜空照得通红。已是纵队司令的韩先楚蹲在战壕里啃冻土豆,突然抓起电话:"林总,给我再加两个炮团!明天上午前,我让廖耀湘的指挥部挪到松花江喂鱼!"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好你个韩旋风,又要搞中心开花了?"
1950年的海南岛,海浪拍打着登陆艇。四十岁的上将把作战图一摔:"等什么潮汐?老子偏要逆着风浪打!"当先头部队在白马井撕开口子时,连俘虏的国军团长都嘀咕:"这哪是打仗,简直是台风过境..."
1955年金秋,中南海怀仁堂。毛主席亲手给韩先楚戴上三颗金星时,突然用浓重的湖南口音问:"听说你当年带兵,总爱说'楚虽三户'?"将军挺直腰板答道:"报告主席!现在咱们的新中国,早就不止三户人家喽!"满堂将帅哄然大笑,阳光透过琉璃窗,把将星照得闪闪发亮。
04
1949年的初春,大别山的积雪还没化尽。一支吉普车队碾着泥泞的山路驶进吴家嘴村,惊得田间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眯起眼睛张望,只见领头那辆车上跳下个穿军装的高个子,冲着他们大喊:"海洲哥!还认得我不?我是天宝啊!"
正在编草鞋的吴海洲手一抖,竹签子扎进了指头。他颤巍巍站起来,盯着来人肩章上亮闪闪的将星:"老天爷...真是韩家那个光屁股撵山鸡的野小子?"韩先楚一把抱住老友,军装蹭上了对方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那年闹饥荒,我偷了你家四斗稻谷..."
"呸!"吴海洲朝地上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你现在这副司令员的肩膀头,可比四斗谷子金贵多喽!"围过来的乡亲们哄笑起来,有个缺牙的老太太突然拍腿:"哎呀!当年在祠堂分地主浮财,就是这小崽子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韩先楚挨家挨户地串门,在闵永进家的灶台边蹲下,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老闵啊,当年咱们在这熬南瓜粥,你说等革命胜利了要天天吃白面..."破陶碗里的野菜糊糊冒着热气,闵永进嘿嘿一笑:"现在不挺好?至少不用躲着民团吃。"
05
1975年寒冬,吉普车再次碾过结冰的山路。已经白发苍苍的韩先楚裹着军大衣,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梯田直皱眉。村支书搓着手解释:"今年又旱了,水库年久失修..."将军突然用拐杖重重杵地:"我韩先楚打了半辈子仗,难道还看乡亲们喝不上水?"当晚,他伏在煤油灯下给省委写信,信纸被钢笔戳破了好几个洞。
1981年腊月,鹅毛大雪覆盖了山村。秘书劝他等天晴再进山,老将军却执意拄着拐杖往村口走:"海洲前年信里说腿疼,我得把这贴膏药送去。"积雪没过了脚踝,他忽然停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那是他出生的地方,如今只剩半截烟囱还立着。
"将军,进屋暖和暖和吧?"村干部小心翼翼地问。韩先楚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吴海洲:"北京带来的止疼片,一天两片..."话没说完,两个古稀老人的手已经紧紧攥在一起。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只有断断续续的对话飘在风里:
"还记得那年...你带我们投红军..."
"咋不记得...你偷了田家三只鸡..."
"哈哈哈..."
笑声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寒鸦,振翅声里仿佛还回荡着五十年前那个赤脚少年的誓言。村口新修的水渠汩汩流淌,在冰天雪地里冒着丝丝白气,像极了当年灶台上那碗南瓜粥的热雾。
06
1986年的北京301医院,窗外的白杨树沙沙作响。病床上的韩先楚将军忽然睁开眼,颤巍巍指向床头柜:"把...把那个蓝皮本子拿来..."妻子刘芷含泪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红安县各乡的旱情数据。
"告诉县里..."将军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七里坪那片荒坡...种油松..."他突然抓住妻子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年少时的倔强,"当年闹革命...乡亲们用南瓜粥喂红军...现在...现在该我们..."
秘书俯身记录时,一滴泪砸在笔记本上。将军望着天花板,仿佛又看见大别山的层峦叠嶂:"海洲家的孙子...是不是该上中学了..."话音未落,监护仪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噩耗传到红安那天,吴家嘴村的老槐树下自发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七十多岁的吴海洲拄着拐杖,对着北京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天宝啊...你说要带我们过好日子..."寒风卷着纸钱在空中打转,像极了1949年那个雪天纷飞的柳絮。
1987年清明,一辆披着黑纱的吉普车缓缓驶入红安。捧着骨灰盒的年轻军官突然发现,山路两侧站满了默哀的乡亲,有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摘的映山红;有人提着陶罐,飘出米酒的醇香。白发苍苍的闵永进颤巍巍上前,将一把带着泥土的油松苗放在骨灰盒旁:"老韩啊,你念叨的树...咱们种上了..."
如今站在七里坪的松林里,山风过处,松涛阵阵。放羊的老汉总爱指着那片长得最挺拔的油松对孩子们说:"瞧见没?那是韩将军在检阅他的兵哩!"林间小径上,偶尔会遇见采药人对着某棵松树鞠躬——那树下埋着个旧军用水壶,壶里装着大别山的红土。
每当夕阳西下,松林的影子会一直延伸到吴家嘴村的希望小学。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有个放牛娃对着晚霞发誓:"等革命胜利了,我要让家乡的娃娃都上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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