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历史学家吴晗认为明初朝廷中存在着两大政治势力,即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集团和以刘基为首的浙东地主集团,且认为两者存在尖锐斗争。

实际呢,朱元璋因为一些事批判李善长时,刘伯温劝解:“善长勋旧,能调和诸将。”朱元璋想要撤掉李善长的丞相职位时,刘伯温也持反对态度。

朱元璋曾就宰相人选询问刘伯温意见,其中提到一个人叫杨宪,这人出自太原,是刘伯温好友,常常被认为是所谓浙东集团一员。

但刘伯温是怎么回答的呢?

“宪有相才,无相器。”

同为浙东集团兼好友,刘伯温不应该支持杨宪为相吗?

如果认为这是刘伯温虚伪客套回答,那再看看浙东集团的另一代表人物宋濂。

宋濂被征辟就是淮西勋贵集团首脑李善长举荐的,李善长的长子李棋曾受业于宋濂,有师生之谊,甚至名字也是宋濂取的。

淮西武臣曹国公李文忠“颇好学问, 尝师事金华范祖干、胡翰”,曾举荐王伟、许元,延聘朱廉、吴沉、吴履,与宋濂、苏伯衡也颇有旧交,这些人都是浙东集团的。

浙东集团这些人与李文忠的交情甚至延续到了下一代,苏伯衡、方孝孺、林右都与李文忠之子李景隆私交极好。

宋濂最后是被作为胡党牵连得罪而死的,这至少说明他与淮西集团二号人物胡惟庸的关系也不会太坏。

此外,淮西勋臣郑国公冯国用之子、宋国公冯胜之侄冯诚是宋濂的学生。德庆侯廖永忠之孙廖墉、廖铭皆尝受学于宋濂门人方孝孺。

这能说“尖锐斗争”吗?至少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吧。

洪武朝廷群臣相互倾轧不已, 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朱元璋有意纵容甚至亲自操控所致。

02

“集团”这个词用于历史研究,最早应是出自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关陇集团”这一概念就是由他提出,主要是指北魏六镇武将、代北武川的鲜卑贵族和关陇地区豪族,这一概念用于研究西魏、北周、隋、唐的历史。

但是,将“文官集团”与阴谋论结合,近些年愈发有滥用的趋势。

比如落水的明武宗朱厚照和明光宗朱常洛是死于文官集团阴谋,甚至土木堡之变也是文官集团阴谋坑害朱祁镇之类的论调。

“关陇集团”、“山东集团”、“文管集团”、“士绅集团”是用来泛指一些具有共同利益的松散群体,而非具有严密组织、纪律口号的现代党政团体。

文管集团阴谋的极端论调且先不提,即便是陈寅恪先生的“集团”论也并非毫无问题。

以陈寅恪先生《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一文为例:

世勣(李勣)地位之重要实因其为山东豪杰领袖之故,太宗为身后之计欲平衡关陇、山东两大武力集团之力量,以巩固其皇祚,是以委任长孙无忌及世勣辅佐柔懦之高宗,其用心可谓深远矣。 后来高宗欲立武曌(武则天)为后,当日山东出身之朝臣皆赞助其事,而关陇集团代表之长孙无忌及其附属系统之褚遂良等则竭力谏阻,高宗当日虽欲立武氏为后,以元舅大臣之故有所顾虑而不敢行,惟有取决于其他别一集团之代表人即世勣之一言,而世勣竟以武氏为山东人而赞成其事,论史者往往以此为世勣个人道德之污点,殊不知其社会集团之关系有以致之也。

这段话主要是讨论李勣[jì](徐茂公)在“废王立武”一事上的立场问题。

永徽六年,唐高宗李治借口无子嗣,想要废掉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

李治两次召集大臣商议此事,李勣称病未去,前朝托孤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皆严厉反对。

李治随后单独召见李勣询问意见,李勣回答:“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高宗由此坚定了废后的决心。

陈寅恪先生认为“废王立武”事件中李勣的立场,是背后的集团在发挥作用,李勣对废王立武的支持,主因在于武则天而不是唐高宗,因为李勣与武则天同属于山东人。

事实真的如此吗?恐怕未必。

表面上看,李勣、长孙无忌、褚遂良、虞世南都是李世民留下的前朝老臣,威望素著,但实际上李勣是高宗李治没登基前就有君臣关系了。

当年玄武门之变前,对于是否发动政变,秦王

“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靖辞; 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李勣关键时刻的“辞”,无可厚非,他并非秦王府中之人,此时押注风险过大。

但这番坐看风云变幻的态度,要说李世民心里没点膈应是不可能的,至少绝不会把李勣当嫡系看。

在李世民眼里李勣是可用之臣但绝非可信之臣。

李勣没有像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参与谋划,没有像秦叔宝、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披甲上阵,算不上秦王府嫡系小圈子,自然不会迎得类似的信任。

果然,李世民登基后,拜李勣为并州都督,这一去就是十六年。

因此,在贞观十七年之前,李勣虽在军事上建树颇多,但在朝堂政治上几乎没什么影响力。

转机出现在李治身上。

李治生于贞观二年,贞观五年被封为晋王,贞观七年遥领并州都督一职,一直看守唐庭北大门的李勣则担任晋王府长史一职。

要知道,此时太子还是李承乾,不是开天眼,没人会在这时候认为李治能当上太子。

按照唐朝的法令,亲王是不可以随意联络朝中大臣的,只有王府官员与自己亲王的联系是合法的。

比如,玄武门之变前,李渊就曾把杜如晦、房玄龄等人从秦王府调到朝廷任职,以此削弱秦王府势力,切断彼此的合法联络路径。

李勣晋王府长史职位可以让他和晋王府光明正大往来。

贞观十七年,原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相继出局后,李治被封为太子。

李勣则由于军事成就和晋王府一系的烙印,政治地位急速上升。

李勣的墓志中保有高宗李治所写的序言:

“朕以绮执之岁,先朝持以委公。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自平台肇建,望苑初开,备引英奇,以光僚き。而岁序推迁,凋亡互及,茂德旧臣,唯公而已。”

茂德旧臣指的就是李勣在晋王府时期就与李治建立了君臣关系,以“旧臣”相称显示亲近之意。

李世民临终前将李勣贬到外地这件事,《资治通鉴》认为是在测试,并且说命令发出之后,要看李世勣的反应,

“若其即行”,则给予重用; “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资治通鉴》

结果“世勣受诏,不至家而去”。

这哪是测试,分明是开卷考试, 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孙无忌、褚遂良、虞世南是前朝老臣,李勣可算不上,人家在贞观时期就和李治建立君臣关系了。

因此,李勣到底是出于武则天同属山东集团,还是出于东宫旧臣这一身份站出来支持李治呢?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当初废王立武一事上支持者都有谁。

武则天登上皇帝宝座后,曾发出诏令嘉奖当年在废王立武一事上支持的大臣。

如意元年,则天以义府与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书舍人王德俭、大理正侯善业、大理丞袁公瑜等六人,在永徽中有翊赞之功,追赠义府扬州大都督,义玄益州大都督,德俭魏州刺史,公瑜江州刺史。

这份名单中没有李勣和上官仪(上官婉儿他爷爷),没李勣是因为他的孙子李敬业起兵反对武则天,因而被迁怒。

没有上官仪则是因为他得罪武则天,被诬陷谋反处死。

上官仪和李勣,还有上面提到的许敬宗、李义府等人都是出身于东宫旧部,其中王德俭是许敬宗的外甥,他们也并非全部出自山东地区。

在高宗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对峙时,李勣、许敬宗、李义府几人是在支持高宗,还是武则天?

李勣的关键表态难道是因为武则天与他同出山东的缘故?

现在看,废王立武,真正的原因除了高宗个人情感因素,未尝不是由于高宗坐稳皇位以后,元老派的辅政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已经有点碍眼了。

而李治需要借重李勣的威望和影响力来反制长孙无忌一派辅政大臣。

因此,即便是最早提出“关陇集团”的历史学家陈寅恪也并非全然正确,况且类似明朝历史重灾区的“文官集团”阴谋论。

03

“XXX集团”为名泛指某类群体是没问题的,但若在细节上习惯性的将“XXX集团”归为某个严密的组织是不可取的,至少在历史研究分析上不可取。

“文官集团阴谋论”忽略了群体利益中个体诉求的行为动机和细节,进行宏观历史研究有一定可取之处,但到了细节则值得商榷。

自媒体喜欢极端化和情绪化表达,这类表达恰恰又能迎合一些人现实心理诉求。

是的,即便是历史研究,很多人的软弱性也暴露无疑。

他们高呼:皇帝是无辜的,宦官是有效的,文官是坏的,江南士绅都该捐家产,不捐就应该拉出去挨个砍头。

目前流行的各类文官集团阴谋论的前提——有严密党纪,不会泄密,且能施行复杂阴谋的组织。

国民党当年已初具现代党政的雏形,都能被我党漏成筛子,为何就能想当然的认为,松散的文官团体能搞出来严密的组织呢?

明朝文官集团看似是一个整体,但权力却是分散的,互相制衡。皇帝有封建社会的忠君思想背书,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绕过任何规章制度,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明朝皇帝手中不但握有批奏的司礼监,还有能够绕过三法司抓捕审问的东厂、锦衣卫。

文官集团不是一群阴谋家,更不是无所不能的共济会。

他们是门阀政治衰落,科举制兴起后的产物,他们的存在本身,不需要政治纲领,也不需要集体意志,甚至只要势力强到盖住皇权,他们还会自行瓦解,彼此斗争。

真有什么所谓阴谋,以地域为纽带的乡党官员,或是以科考为纽带的师生、同年都比文官集团阴谋论这种说法更为靠谱。

“文管集团”真正以整体一致性形象出现,大多是在政治正确的情况下,比如嘉靖朝的大礼议事件,万历朝立国本一事上。

即便如此,由于皇帝掌握着“名”与“权”,文官中也有“叛臣”投向皇帝。

历史长河中的权谋与抉择,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的阵营对垒。

所谓的“文官集团”,不过是后人强行归纳的符号,掩盖了利益交织、人情纠葛的复杂底色。

文官集团更像是虚幻的集体意志,如果将历史简化为集团间阴谋的角力场,无异于以今人思维丈量古人步履,既消解了人性的多面,也模糊了权力的真实逻辑。

全文完。

参考:

1.^《资治通鉴》 2.^《明史》 3.^吴晗《朱元璋传》 4.^陈寅恪《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

5.^《李勣墓志铭》6.^吕博《试论李勣的为臣之道——以唐初的几个重要政治事件为考察》

7.^孟宪实《论李勣王立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