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的晨雾还未散尽,林老根佝偻着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颤,抖落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正巧落在三尺高的梨木戏箱上。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抚过箱面浮雕的牡丹纹,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踉跄脚步声。
"老不死的又在摆弄这些破烂!"林大福踹开半掩的院门,腰间的翡翠坠子撞在门框上叮当作响。他嫌弃地踢开脚边的竹编傀儡架,镶金线的锦缎靴子踏在散落的铜钱上:"张员外今晚纳第九房小妾,给我拿二十两银子置办贺礼。"
林老根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了,颤巍巍从戏箱暗格摸出油纸包。层层包裹里躺着支褪色的鎏金步摇,凤凰尾羽上的红宝石在晨光里泛着血色的光。"这是你娘留下的......"
"死人的物件晦气!"林大福抓过步摇揣进怀里,瞥见父亲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嗤笑着掏出半吊铜钱砸在青石板上:"够你买半年黄纸了!"铜钱滚进墙角的蜘蛛网里,惊得正在结网的灰蜘蛛仓皇逃窜。
待马蹄声消失在巷尾,林老根默默拾起摔裂的教书先生傀儡。竹骨间掉出半张泛黄的戏文,墨迹洇染处依稀可辨:"莫贪他人杯中酒,自有苦果穿肠过"。他望着西厢房窗棂上晃动的红烛残影,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
三更梆子敲响时,林大福正摸进张府后院的月亮门。他怀里揣着从第九房小妾厢房顺来的翡翠镯子,鼻尖还萦绕着暖阁里的苏合香。忽然一阵阴风掠过耳畔,他恍惚看见回廊转角飘过半截绛紫色衣角。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他攥紧腰间匕首冲过去,却见雕花廊柱下立着个眼熟的傀儡。那紫袍公子裂了半张脸,残存的眉眼在月光下似笑非笑,分明是父亲戏箱里那个镇箱的旧物。
林大福背后渗出冷汗,抬脚将傀儡踹进荷花池。水面咕咚泛起涟漪的刹那,他听见池底传来幽幽戏腔:"偷香窃玉终成空......"再定睛看去,池面只漂着几片枯叶。
次日晌午,赌坊里的骰子声吵得人头疼。林大福将翡翠镯子拍在乌木案上,眼珠通红地盯着旋转的骨雕骰子。当庄家掀开檀木宝盅时,他突然惨叫一声——那三枚骰子竟化作带血的眼球,在朱漆盘子里滴溜溜打转!
"见鬼了!"他踉跄着撞翻条凳夺门而出,怀里的银票撒了一地也顾不得捡。跑过城隍庙时,破败的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词:"莫道黄泉无日月,且看人间有轮回......"
当夜暴雨如注,林大福蜷缩在醉仙楼雅间灌下第八坛女儿红。窗外炸响的惊雷中,他恍惚看见对面屋檐下吊着十八个傀儡。穿官袍的县太爷傀儡突然转动脖子,木刻的嘴唇一开一合:"牢狱枷锁困孽龙",戴孝帽的童子傀儡紧接着唱和:"尸骨无存野狗嚎"。
酒坛摔碎在青砖地上的脆响惊醒了林大福。他发疯似的冲回老宅翻箱倒柜,终于在父亲枕下摸到本泛黄账簿。某年某月典当亡母金簪抵赌债,某日某夜偷卖祖田三十亩,最后一页朱砂写就的"七月初七,典儿性命"像团跳动的火焰。
"老东西敢咒我!"他撕碎账簿掷向烛台,却在纷扬的纸屑间瞥见张地契。蝇头小楷写着"城南五十亩良田",落款处鲜红的指印让他狂笑出声:"我就知道这老不死的藏私房钱!"
暴雨中的乱葬岗飘着磷火,林大福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怀中的地契被雨水浸湿,渐渐显出血写的"林氏祖坟"四个字。他正要咒骂,忽听得坟茔深处传来熟悉的傀儡戏锣鼓点。
破败的戏台上,紫袍公子傀儡甩着水袖唱道:"且看这负心人——"话音未落,林大福脚下一空跌进塌陷的坟窟。在坠落的瞬间,他看见父亲举着傀儡站在坟边,雨水顺着老人脸上的沟壑汇成溪流。
"儿啊,为父给你唱最后一出《目连救母》。"林老根从怀里掏出个簇新的孝子傀儡,将紫袍公子掷入坟坑。纷飞的纸钱中,林大福突然记起八岁那年元宵节,父亲把他架在肩头看《目连僧地狱救母》,戏台上喷火的鬼差也是这样坠入机关洞。
七日后,村民在祖坟找到的尸首怀抱着褪色傀儡。更奇的是林家梁柱间悬着的十八傀儡尽数碎裂,唯有戴孝帽的小傀儡完好无损。有人说深夜路过老宅时,听见沙沙雨声里夹杂着戏文:"莫道苍天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仔细听来,竟是万千傀儡在齐声念白。
林老根从此闭门不出,只每日拂拭那尊孝子傀儡。有人见他在中元节深夜,将紫袍公子的残骸投入熔炉。铁水浇铸的刹那,火光中似有双人影相携远去,依稀是年轻时的林老根夫妇,带着个眉眼清秀的孩童。
坊间传言,每逢雨夜,城南老宅会传出清越的童声戏腔。唱的是新编的《孝义传》,词中道:"莫嫌傀儡无肝胆,须知竹骨有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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