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的初春,扬州城被一场连绵细雨笼罩着。周府大宅的青砖黛瓦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冷清,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噬所有靠近的生灵。
"快来人啊!夫人...夫人她..."丫鬟小翠的尖叫声划破了周府压抑的寂静。
管家周福跌跌撞撞地冲进内院,推开主母柳如眉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柳如眉一袭白衣悬在房梁上,绣花鞋尖还滴着水珠,显然刚断气不久。最骇人的是,雪白的墙上用鲜血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张云生害我"。
"快去报官!"周福颤抖着喊道,眼睛却死死盯着梳妆台上那个翻倒的胭脂盒——那是老爷周德昌半月前暴毙时,手中紧握的同款胭脂。
扬州知府程文远接到报案时,正在审理一桩盗窃案。听闻周府又出命案,而且是富商周德昌的续弦夫人上吊自尽,他立即放下手中事务,带着仵作和衙役赶往周府。
程文远三十有五,进士出身,为人刚正不阿。他记得半月前周德昌暴毙案,虽表面无外伤,但他总觉得事有蹊跷。如今周夫人又离奇死亡,两案必有牵连。
周府正厅内,一众仆人战战兢兢地站着。程文远目光如炬,扫视众人:"谁是张云生?"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是仆人打扮,却自有一股不凡气质。"回大人,小人便是张云生。"
程文远打量着这个俊朗的年轻人,发现他虽面色哀戚,眼神却异常平静。"墙上血书指控你害死主母,你有何话说?"
张云生跪下叩首:"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害她?这必是有人栽赃。"
"哦?"程文远挑眉,"那你与夫人关系如何?"
这一问,厅中仆人们神色各异。老嬷嬷欲言又止,丫鬟们低头绞着衣角。张云生坦然道:"小人是夫人贴身小厮,负责照料夫人起居。"
"只是如此?"程文远意味深长地问,目光落在张云生腰间一枚精致的玉佩上——那绝非一个仆人该有的物件。
就在这时,仵作匆匆进来,在程文远耳边低语几句。程文远脸色骤变,立即起身:"带我去看周老爷的尸首!"
周家祠堂内,周德昌的棺椁尚未下葬。开棺验尸后,仵作指着尸体耳后一处几乎不可见的青紫:"大人请看,这才是真正的死因——透骨钉。"
程文远倒吸一口凉气。透骨钉是江湖上罕见的暗器,打入体内后几乎不留痕迹,但会慢慢游走至心脏,致人死地。能用此手法者,必是高手。
"周德昌并非病逝,而是他杀。"程文远沉声道,"而柳如眉的自缢...也有蹊跷。"
回到柳如眉的闺房,程文远仔细勘查。床榻整洁,但枕下有本诗集;妆台抽屉里藏着一叠书信;最奇怪的是,柳如眉脖颈上的勒痕有挣扎迹象,不似自缢应有的均匀痕迹。
"这不是自杀,是谋杀后伪装成自缢。"程文远断言,"而凶手故意留下血书,嫁祸张云生。"
张云生被暂时收押,程文远则开始调查周府众人的背景。随着深入调查,一个关于欲望、背叛与复仇的惊人故事逐渐浮出水面。
柳如眉原名柳依依,本是扬州"醉仙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三年前,周德昌一掷千金为她赎身,娶回家中做续弦。那年她二十二岁,周德昌已五十有五。
"老爷对夫人极好,要什么给什么。"老嬷嬷回忆道,"可夫人总是不开心,直到...张云生来了。"
张云生是一年前来周府应聘的。他自称是落魄书生,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卖身为仆。周德昌见他识文断字,便让他做了账房助手。谁知不出三月,柳如眉就点名要他做贴身小厮。
"那小子生得俊,嘴又甜。"周府厨娘撇着嘴说,"夫人常叫他到房中...说是教她读书写字。一待就是大半天,还不让人打扰。"
丫鬟小翠则红着脸透露:"有一次我送茶点,看见...看见夫人靠在张云生怀里,他正给夫人画眉呢。"
流言蜚语很快传遍周府,自然也传到了周德昌耳中。但奇怪的是,周德昌并未发作,只是某夜酒后对管家说:"随他们去吧,我欠她的..."
就在周德昌暴毙前夜,有仆人听见他与柳如眉激烈争吵。"你这个毒妇!我待你不薄,你竟与那贱奴合谋害我!"接着是瓷器碎裂声和柳如眉的冷笑:"周德昌,你做的那些亏心事,真当没人知道吗?"
次日清晨,周德昌就被发现死于床上,面色安详如睡,手中紧握柳如眉常用的胭脂盒。
程文远梳理着这些线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若柳如眉与张云生有染,合谋害死周德昌,为何柳如眉又会被杀?若张云生是凶手,为何要留下明显指向自己的血书?
大牢中的张云生面对审讯,始终镇定自若。"大人,我与夫人清清白白。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害他?"
"那这玉佩作何解释?"程文远拿出从张云生房中搜出的玉佩,"这是上好的和田玉,价值不菲,一个仆人如何得来?"
张云生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这玉佩...是夫人所赠。"
"所以你承认与主母有私情?"
"情之一字,难以言说。"张云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我确实没有害老爷和夫人。"
程文远冷笑:"那你可知,柳如眉并非自缢,而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尽?现场的血书也是伪造的。"
张云生闻言,脸色终于变了:"不可能...我离开时,夫人还好好的..."
"你何时离开的?"
"子时三刻。夫人说想独自静一静,让我先回去休息。"
程文远敏锐地捕捉到张云生话中的漏洞:"子时三刻?据丫鬟说,夫人尸体是卯时发现的。这期间你在何处?"
张云生支吾起来:"我...我在房中睡觉。"
"可有人证?"
"夜深人静,哪来的人证?"张云生苦笑。
审讯陷入僵局。程文远转而调查柳如眉的背景,发现一个惊人事实——柳如眉并非普通青楼女子,她本名林素心,是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苏州茶商林远山之女。因年幼被管家偷偷送走,才幸免于难。
而当年举报林远山"私通倭寇"的,正是当时还是茶叶商的周德昌!
"原来如此..."程文远恍然大悟,"柳如眉接近周德昌,是为报仇!"
但新的疑问又来了:既然柳如眉大仇得报,为何又被杀?张云生在此事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程文远再次提审张云生,这次他直截了当:"你不是普通仆人,你到底是谁?"
张云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大人既已查到夫人身世,不妨再查查我的。"
这一查,揭开了更加惊人的真相。张云生本名陈默,是二十年前被周德昌害死的另一茶商陈启明之子。陈启明当年与周德昌合伙做生意,却被周德昌设计陷害,家破人亡。年幼的陈默被老家仆救走,隐姓埋名长大成人。
"我花了十年时间追查周德昌的下落。"张云生,不,陈默平静地说,"一年前终于找到机会进入周府。我本打算亲手杀了他,却发现...柳如眉也在谋划复仇。"
原来,两个复仇者意外相遇,同病相怜之下竟生真情。柳如眉本打算在周德昌茶中下毒,却被陈默阻止。"太明显了,会连累你。"他说。于是陈默用透骨钉这种隐蔽手法解决了周德昌。
"那柳如眉为何又死了?"程文远追问。
陈默眼中涌出泪水:"我们约定等风波过后就离开扬州。可那天夜里...她突然说有人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必须立刻走。我让她收拾细软,我去准备马车。等我回来...她已经..."
程文远敏锐地抓住关键:"她说'有人知道了',这人是谁?"
陈默摇头:"她没说。但我怀疑是管家周福。那老东西一直觊觎夫人,多次暗中要挟。"
程文远立即派人拘捕周福。严刑之下,周福终于招供:那夜他本想去威胁柳如眉就范,却发现她在收拾行李,情急之下失手勒死了她。为脱罪,他伪造了自缢现场和血书,嫁祸给张云生。
案件真相大白。周福被判斩立决,而陈默虽为父报仇,但杀人属实,被判流放边疆。临行前,程文远私下问他:"值得吗?"
陈默望着扬州城的方向,那里葬着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大人,这世间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我不后悔。"
程文远长叹一声,让衙役给他松了绑:"走吧。边关路远,你好自为之。"
陈默拱手作揖,转身走入漫天黄沙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仿佛背负着两个家族的仇恨,又仿佛已经卸下所有重担。
三个月后,程文远收到边关来信,说陈默在押解途中逃脱,不知所踪。同一天,周府老宅突发大火,烧得一干二净。有人说看见一个酷似张云生的男子在火场外弹奏琵琶,曲调哀婉,似在祭奠。
从此,扬州城里多了一则关于复仇与爱情的传说。有人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也有人说快意恩仇才是真豪杰。唯有程文远明白,这世间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他在案卷最后写道:"情之所钟,虽冤必报;爱之所至,虽死无悔。此案无赢家,唯人性真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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