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时代,导游带着一群游客来到修葺新的秋水山庄,指着山庄介绍着这座山庄的主人——秋山居士。

她原为清末民初时上海滩的一名艺妓,卖艺不卖身。却在遇到了那个人以后,倾尽所有助他办报社;扮成清洁妇,帮他把重要的信息传递出去;曾在军阀枪口下为他转移过印刷机。

可弥留之际,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合葬……不做妾……”

1904年的冬天,上海的寒风裹挟着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迎春坊那雕花木窗上,渐渐凝起了一层薄霜,像是老天爷给这烟花之地蒙上的一层朦胧面纱。

18岁的沈慧芝,穿着单薄的衣裳,怀抱着琵琶,坐在屋内。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灵动地跳跃着,弹奏的是那曲《阳春白雪》。可这看似欢快的曲调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本是个良家女子,却因家境贫寒,被狠心的爹娘卖进了这妓院,成了所谓的“三朵金花”之一。在这风月场中,她早已学会了用琴声来掩藏自己的眼泪,用笑容来伪装内心的凄凉。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袖口处还磨出了线头,可那气质却与这妓院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在沈慧芝对面坐下,静静地听着她弹琴。一曲终了,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姑娘的琴声里,有金戈铁马。”沈慧芝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这个年轻人。在这妓院里,听她弹琴的人不少,可大多只是沉醉于那表面的柔婉曲调,又有谁能听出她刻意藏在其中的不甘与倔强呢?

从那以后,这个年轻人便常来听曲。他总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从不越矩半步。每次听完曲,他都会悄悄留下一些钱,轻声对沈慧芝说:“沈姑娘该多添件冬衣。”在这冰冷的世界里,这个穷书生模样的男人,让她心里渐渐泛起了一丝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命运的齿轮却在这个雪夜陡然转折。一位清皇室的贝勒听闻了沈慧芝的美名,重金将她赎走。沈慧芝满心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离这烟花之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可谁能想到,在带她进京的途中,贝勒却突然暴病身亡。沈慧芝抱着贝勒留下的那箱金条,仿佛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这箱金条既可能是她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她的催命符。

21岁的她,怀着忐忑的心情逃回了上海。某天,她被迎春坊的妈妈读到了门口。那妈妈眼睛里就冒出了贪婪的光,带来的打手亮亮了手中的刀子,恶狠狠地说:“你这小贱人,还敢回来!把金条交出来,否则有你好受的!”沈慧芝吓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史量才带着巡捕房的人冲了进来。他一把将沈慧芝拉到身后,大声对妈妈说:“她是我的人,你们谁敢动她!”妈妈看着巡捕房的人,也不敢再造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史量才把沈慧芝带走了。

史量才连夜把沈慧芝藏进了法租界的一处小房子里。沈慧芝惊魂未定,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史量才看着她那可怜的模样,轻声安慰。沈慧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那箱金条,便把它推到史量才面前,指甲掐进了掌心,说道:“这些钱你拿去。”

史量才猛地抬起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惊讶地看着沈慧芝,那眼神里满是意外与触动。打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情谊就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越缠越紧,越走越近。

史量才觉得“沈慧芝”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便替她改名为沈秋水。他取的是庄子“秋水时至,百川灌河”之意,希望她能有如秋水般豁达、包容的胸怀,也能像百川汇聚成河一样,拥有广阔的人生。沈秋水对这个名字很是喜欢,对史量才的情意更浓了几分。慢慢地,她以身相许,把自己的所有,不管是感情还是未来,都毫无保留地交予了史量才。

然而,在1912年的上海租界,申报馆二楼总编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凌晨。史量才为了报纸的内容,常常熬夜奋战。沈秋水默默地坐在一旁,默默地把汤药煨在酒精灯上,等汤药温了,就端给丈夫喝。

外人只看到史量才执笔为剑,以“敢言全国之先”的锐气揭露袁世凯称帝的阴谋。他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些文章,言辞犀利,观点独到,让袁世凯很是头疼。可他们却不知道,报馆多次遭枪手围堵时,是沈秋水扮成清洁妇,从后门把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送出去。她穿着朴素的清洁妇衣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枪手的视线,把重要的信息传递出去。

“人有人格,报有报格!”史量才在工人罢工现场喊出这句话时,流弹擦着他耳畔飞过。那场面,真是惊险万分。可史量才毫不畏惧,他站在工人中间,为他们发声,为他们争取权益。当晚,沈秋水替他包扎伤口,看着丈夫身上的伤,满是心疼。

随着《申报》的发行量一路飙升,突破了15万份,这影响力太大了。南京政府那边坐不住了,警告信像雪花一样,一封接着一封地往史量才这儿飞。

这一天,蒋介石亲自召见了史量才。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檀木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盖碗。蒋介石的脸色阴沉沉的,他突然伸手重重一磕那青瓷盖碗,只听得“哐当”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史先生莫要忘了,百万大军也能开进上海滩!”蒋介石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话语里满是威胁。

史量才呢,不慌不忙,他扶了扶眼镜,眼神坚定而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申报的读者也有百万。”他心里清楚,报纸是舆论的阵地,是老百姓了解真相的窗口,他不能因为这点威胁就退缩。在他看来,为了正义,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了1925年,西湖边的桃花开得正艳。那一朵朵粉嫩粉嫩的桃花,把整个西湖都装点得格外美丽。就在这时候,一座白墙黛瓦的庄园悄然落成了。这庄园,就是史量才为沈秋水精心打造的秋水山庄。

史量才把地契塞进沈秋水手里,深情地说:“这是我欠你的。”原来,这些年史量才一直忙于报业,四处奔波,没能给沈秋水一个像样的婚礼,也没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这秋水山庄,就是他补给她的。

史量才是个很有才华的文化人,肚子里装满了学问。他在设计建造秋水山庄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他大量借鉴了《红楼梦》中怡红院的样子,采用了中国园林高超的造园手法,把整个山庄布置得精巧极了。

一进山庄,就能看到精致的庭园,园里的花草树木错落有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色。溪流弯弯曲曲地穿过山庄,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游动的小鱼。假山也是别具一格,形态各异,有的像大象,有的像猴子,让人看了忍不住赞叹工匠们的巧夺天工。长廊更是迂回曲折,走在上面,仿佛置身于一幅美丽的画卷之中。

二楼的朱红色花格窗,沿用了传统的样式,简洁又协调。窗户一推开,就能看到外面的美景,微风一吹,让人感觉心旷神怡。除了这些,史量才还特意请了一位琴师来教她操弹七弦琴。

从此,史量才只要一有空,就与沈秋水双栖于秋水山庄,诗琴相伴,怡然自得。

然而,如诗如画般的日子容易让人忘记现实,但当认清现实的那一天到来时,痛的感觉只有自己清楚。

这天,沈秋水正在山庄里散步,突然,一个女人抱着个婴孩来到山庄要见她。那女人自称是史量才的外室,还一脸得意地冲她挑眉:“姐姐,如今讲究一夫一妻制了。”沈秋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看着那女人怀里的婴孩,让不能生育的她,心里一阵刺痛。她转身想走,可心里太慌乱了,一不小心踩裂了裙摆。“嘶啦”一声,那清脆的声音就像她此刻破碎的心。

新时代,确实是来了。这时代带着变革的浪潮,也裹挟着无尽的动荡与不安。

1934年的深秋,沈秋水跪在史量才逐渐僵硬的尸体旁,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她眼神空洞,呆呆地看着那些特务们在车座下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们从车座下找出了《申报》的校样。那校样上还带着史量才的温度,带着他为了新闻事业奔波的痕迹。

最后一期《申报》的头版上,赫然写着:“民主之魂不灭,报人之骨不断。”这几个字,刺痛着沈秋水的心。她想起史量才生前,为了报纸的公正报道,为了揭露社会的黑暗,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遭受了多少威胁。可他从来没有退缩过,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

葬礼那日,上海万人空巷。人们都自发地走上街头,来送史量才最后一程。沈秋水穿着一袭素白旗袍,那旗袍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她抱着史量才送她的明代古琴,一步一步地走上灵堂。这古琴,是史量才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古董商那里买来的。

沈秋水在灵堂前坐下,轻轻拨动琴弦,弹起了《广陵散》。那琴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仿佛在诉说着她和史量才之间的点点滴滴。曾经的甜蜜,如今的痛苦,都在这琴声中一一展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沈秋水突然站起身来,将琴狠狠地砸向火盆。飞溅的火星烫穿了孝幡,发出“滋滋”的声响。

“知音已逝,留琴何用?”沈秋水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决绝。满座的名流们都被她的举动骇然失色,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会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此后沈秋水,把秋水山庄改成了妇孺医院。那秋水山庄,曾经是他们爱情的见证,是他们的避风港。可如今,史量才走了,这山庄对她来说,也没有了意义。她想,把这山庄改成医院,或许能让更多的妇孺得到救治,这也算是为史量才积点德吧。

而她自己,则蜗居在霞飞路弄堂的亭子间里。可沈秋水不在乎,她觉得,只要能有个容身之所,就已经很满足了。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回忆着和史量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某个雪夜,格外寒冷。护士像往常一样去查房,发现了一位垂危的老人。那老人就是沈秋水,她手里紧紧地攥着半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申报馆初建时意气风发的男女。那时候,他们年轻气盛,怀揣着梦想,想要用自己的笔,为这个社会带来一些改变。照片上的史量才,眼神坚定,笑容灿烂;沈秋水则依偎在他身边,一脸的幸福。

沈秋水弥留之际,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合葬……不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