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镇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刚过惊蛰,河边的柳枝就迫不及待地抽出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镇子东头的周家布庄门前,几个伙计正忙着卸下新到的绸缎,阳光照在那些五彩斑斓的布料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布庄后院的正房里,柳玉娘正对着铜镜梳妆。镜中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眼角已隐约可见几道细纹。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一支银簪插入发髻,又取出一对珍珠耳坠戴上。

"夫人,老爷说今晚又不回来用膳了。"丫鬟春桃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玉娘的手微微一顿,那枚珍珠耳坠从指间滑落,在梳妆台上弹跳几下,最终滚落在地。"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她轻声问道,弯腰捡起耳坠。

"回夫人,是第七次。"春桃低着头,不敢看主母的眼睛。

玉娘将耳坠放回妆奁,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将周家宅院的屋顶染成金色,几只归巢的燕子掠过天际。她的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老梅树上,记得刚嫁过来时,周世安曾在那树下对她发誓,要让她一辈子幸福。

"春桃,你去告诉厨房,今晚的饭菜简单些就好。"玉娘转身吩咐道,"对了,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找出来。"

入夜后,玉娘独自坐在灯下做针线。那是一双绣鞋,鞋面上已经绣好了大半朵牡丹,只差几片叶子就能完工。她手中的针线忽然一顿,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一滴殷红的血珠落在白色的缎面上,像极了盛开的红梅。

"夫人!"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派人回来说,今晚要在县城对账,不回来了。"

玉娘缓缓将绣鞋放下,用帕子按住受伤的手指。"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待春桃退下后,玉娘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封书信和一块绣着鸳鸯的帕子。她轻轻抚摸着帕子上的绣线,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第二天一早,玉娘就"病"了。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覆着一块湿毛巾。周世安闻讯赶回,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夫人怎么了?请大夫看过了吗?"

春桃红着眼睛回答:"夫人昨夜突然发高热,一直说明话。请了镇上的李大夫来看,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周世安走到床前,握住玉娘的手:"玉娘,你感觉怎么样?"

玉娘微微睁开眼,声音虚弱:"夫君...我没事...就是头有些疼..."说着又闭上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世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嘱咐春桃好生照顾,便又匆匆出门去了。等他的脚步声远去,玉娘立刻睁开眼,眼中哪有半点病态?她示意春桃关好房门,低声道:"去把王婶叫来,就说我有急事找她。"

王婶是周家的老仆,在周家待了二十多年,看着周世安长大。她进来后,玉娘让春桃守在门外,然后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

"王婶,您认得这个吗?"玉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纽扣。

王婶接过纽扣仔细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这...这是..."

"这是上个月在夫君书房找到的。"玉娘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记得很清楚,这是苏婉表妹最喜欢的那件衣裳上的扣子。"

王婶的手开始发抖:"可是...表小姐三年前就已经..."

"死了?"玉娘冷笑一声,"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直到上个月,我在夫君的衣箱里发现了这件东西。"

王婶老泪纵横:"夫人,老奴实在不知道..."

"王婶,我不是怪您。"玉娘握住老人的手,"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您还记得苏婉是怎么死的吗?"

王婶擦了擦眼泪,低声道:"那年春天,表小姐说要去后山采药,结果失足坠崖...三天后才找到尸首...因为摔得面目全非,老爷只看了一眼就让人匆匆下葬了..."

玉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您还记得是哪座山吗?"

"就是镇子西边的断魂崖啊。"王婶说着突然打了个寒战,"那地方邪性得很,老辈人都说那里冤魂不散..."

当天夜里,周世安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卧房,见玉娘"沉睡",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摸出那双玉娘刚做好的绣鞋,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入怀中。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床上的玉娘突然"呓语"道:"夫君...别走..."

周世安僵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玉娘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出房门。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关上门的一瞬间,玉娘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冰冷的决绝。

玉娘等了一会儿,确定周世安已经离开宅院,这才迅速起身,换上一身深色衣裳,从后门悄悄跟了出去。

月光如水,将青河镇的石板路照得发亮。周世安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玉娘不得不远远跟着,借着房屋的阴影隐藏身形。她跟着周世安穿过大半个镇子,最后来到了镇西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前。

庙门早已腐朽,周世安轻车熟路地从侧面的破洞钻了进去。玉娘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从墙缝中向内窥视。

庙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周世安正站在神龛前,从怀中取出那双绣鞋放在供桌上。就在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从神像后转出,声音凄厉:"周世安!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玉娘险些惊叫出声——那声音,那身形,分明就是已经"死去"三年的苏婉!

周世安似乎也被吓到了,后退几步,声音发颤:"婉...婉儿?真的是你?"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白衣女子向前几步,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你以为三年前把我推下悬崖,就真的能摆脱我吗?"

"我没有!"周世安激动地辩解,"那天是你自己失足...我找了你三天三夜..."

"撒谎!"女子厉声打断他,"你明明是为了那些账本!为了不让我揭发你私吞布庄公款的事!"

周世安突然跪了下来:"婉儿,我错了...这些年我日日受良心谴责...你看,我把你最爱的绣鞋都带来了..."

女子冷笑一声:"你以为几双绣鞋就能赎罪?周世安,我要你亲口向全镇人承认你的罪行!"

玉娘在墙外听得心惊肉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庙内的两人同时警觉。玉娘慌忙躲到一棵大树后,听见周世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犬吠,周世安的脚步停住了。

"可能是野猫。"苏婉的声音传来,"周世安,三天后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的悔过书,否则..."

玉娘不敢再停留,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悄悄离开了山神庙。她一路小跑回家,心砰砰直跳。刚进房门,就听见前院传来周世安的叫门声。她迅速脱掉外衣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周世安进屋后,在床边站了很久。玉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她努力保持均匀的呼吸,手心却已经沁出汗来。

"玉娘..."周世安突然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玉娘没有回答,假装翻了个身。周世安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玉娘"病情好转",起床梳洗。吃早饭时,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夫君昨夜睡得可好?我看你气色不佳。"

周世安手中的筷子一顿,强笑道:"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对了,那双绣鞋..."

"绣鞋?"玉娘眨了眨眼,"哦,你说给婆母做的那双?我还没做完呢,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世安低头喝粥,掩饰脸上的慌乱。

玉娘放下碗筷,轻声道:"夫君,我听说镇西的山神庙最近闹鬼,有人看见白衣女鬼夜半哭嚎,你说可笑不可笑?"

周世安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谁...谁说的?"

"就是卖豆腐的张婶啊。"玉娘若无其事地给丈夫添了碗粥,"她说前几日夜归,亲眼所见。夫君,你说这世上真有鬼魂吗?"

周世安猛地站起身:"我...我布庄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便匆匆离去,连外衣都忘了拿。

玉娘看着丈夫狼狈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她转向一旁的春桃:"去请李大夫来,就说我身子不适。"

春桃疑惑道:"夫人不是已经好了吗?"

玉娘微微一笑:"我自有道理。对了,你悄悄去打听一下,老爷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当天下午,李大夫来给玉娘诊脉后,开了几副安神的药。等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时,玉娘突然压低声音道:"李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李大夫是周家的老相识,与玉娘的父亲是故交。他捋了捋胡子:"玉娘,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想知道..."玉娘犹豫了一下,"一个人坠崖后,有没有可能生还?"

李大夫眉头一皱:"这要看悬崖高度、落地点情况...玉娘,你为何问这个?"

玉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一个小布包:"李叔,您认得这个吗?"

李大夫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沾着褐色污迹的碎布。他仔细看了看,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

"这是三年前苏婉表妹'下葬'时穿的衣服。"玉娘的声音很轻,"我让人偷偷从她坟里取出来的。"

李大夫的手开始发抖:"玉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知道真相。"玉娘直视老大夫的眼睛,"这块布上的污迹,是血吗?"

李大夫沉重地点点头:"是血,而且...这血迹很奇怪。如果是坠崖而死,血迹不该是这样分布..."

"所以您也怀疑苏婉不是意外死亡?"玉娘追问道。

李大夫长叹一声:"当年验尸时我就觉得蹊跷...但周家坚持是意外,匆匆下葬...玉娘,这事过去三年了,你现在翻出来..."

"因为有人回来了。"玉娘打断他,"李叔,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三日后,夜雨如注。

玉娘撑着一把青布伞,独自来到镇西的乱葬岗。雨水冲刷着歪斜的墓碑,在泥泞的地上冲出无数细小的沟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终于在一座不起眼的坟茔前停下。

墓碑上只简单刻着"苏氏婉娘之墓"几个字,连生卒年月都没有。玉娘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酒缓缓洒在坟前。

"表妹,你若在天有灵,就给我指条明路吧。"她轻声说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玉娘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白色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长发披散,面容隐在阴影中。

"谁?"玉娘站起身,手中的伞掉在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衣裙。

白衣女子缓步走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却奇异地没有在她衣服上留下任何水痕。当女子走到近前,玉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正是三年前"死去"的苏婉!

"表...表妹?"玉娘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苏婉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表嫂,别来无恙啊。"

玉娘强自镇定:"你没死?这三年你去哪了?"

"死?"苏婉冷笑一声,"我倒是差点死了,多亏山崖下的那棵老松树救了我一命。"她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不过这条胳膊,永远也使不上力了。"

玉娘的目光落在苏婉的手腕上,那里除了疤痕,还戴着一个熟悉的银镯——正是周家祖传之物,本该由主母佩戴。

"那个镯子..."

"很眼熟是吗?"苏婉抚摸着银镯,"这是表哥给我的定情信物,就在他把我推下悬崖的前一晚。"

雨越下越大,玉娘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苏婉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因为我需要时间养伤,更需要时间收集证据!表嫂,你以为你嫁的是个正人君子?周世安不仅贪污布庄公款,还勾结县衙的税吏做假账!这些年来,他至少私吞了上万两银子!"

玉娘脸色苍白:"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苏婉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他的私账,记录着每一笔赃款的去向。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

玉娘伸手要拿,苏婉却迅速收回:"别急,表嫂。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三天后是周世安给税吏送'孝敬'的日子。"苏婉凑近玉娘,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你在他书房里放一样东西。"

玉娘警觉地问:"什么东西?"

苏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一枚官印。"

"你疯了!"玉娘倒吸一口冷气,"私刻官印是死罪!"

"这不是假的。"苏婉冷笑,"这是真的县衙官印,我从税吏那里偷来的。周世安这次要给税吏的'孝敬'比往年多一倍,因为税吏弄丢了官印,急需银子补窟窿。"

玉娘脑中灵光一闪:"所以你要栽赃给周世安?"

"不是栽赃。"苏婉的眼神变得阴冷,"是让他罪有应得。表嫂,你难道不想为枉死的婆母讨个公道吗?"

玉娘如遭雷击:"你说什么?婆母不是病死的?"

苏婉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知道?婆母是发现了周世安贪污的证据,被他..."她突然住口,警惕地看向玉娘身后,"有人来了!记住,三天后,把这官印放进他书房暗格!"说完,她将布包塞进玉娘手中,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玉娘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周世安的喊声:"玉娘!你怎么在这里?"

她慌忙将布包藏入袖中,转身面对丈夫:"我...我来给苏婉表妹上柱香..."

周世安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得可怕:"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乱葬岗来?你疯了吗?"他一把抓住玉娘的手腕,"回家!"

回到周家后,玉娘借口换衣服,将那个布包藏在了妆奁最底层。她刚换好干净衣裳,周世安就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喝了它,别着凉。"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与方才在坟地的暴怒判若两人。

玉娘接过碗,小心地啜了一口:"夫君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周世安在她身边坐下:"春桃说你晚饭后就不见了,我找遍了全镇..."他顿了顿,"玉娘,你最近很不对劲。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谣言?"

玉娘放下碗,直视丈夫的眼睛:"夫君,婆母是怎么死的?"

周世安的表情瞬间凝固:"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大夫说是心疾突发..."周世安避开她的目光,"玉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娘突然从袖中掏出那块从苏婉坟里取出的碎布:"那这个呢?为什么苏婉的衣服上会有刀伤痕迹?"

周世安的脸色刷地变白:"你...你挖了婉儿的坟?"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柳玉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玉娘也站了起来,"我知道你在三年前的春天,把苏婉推下了断魂崖。我知道婆母发现了你贪污的证据,所以突然'病死'。我还知道,三天后你要给税吏送一笔银子..."

周世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谁...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玉娘逼近一步,"重要的是,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周世安突然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玉娘,我是一时糊涂...那些银子我都记了账,以后会还回去的...至于婉儿和母亲...那都是意外...真的..."

玉娘冷冷地看着他:"起来吧,别让人看见了难看。今晚我去客房睡,我们都冷静一下。"

她转身要走,周世安却一把抱住她的腿:"玉娘!你别走!我求求你...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吗?布庄生意兴隆,镇上谁不羡慕我们..."

玉娘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客房久未使用,有股淡淡的霉味。玉娘点亮油灯,从怀中取出苏婉给她的那本小册子,仔细翻看起来。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金额和代号,显然是一本暗账。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了一行小字:"甲辰年三月初七,付黑三爷二百两,处理母亲后事。"

玉娘的手开始发抖。甲辰年三月初七,正是婆母"病死"的第三天!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玉娘迅速吹灭油灯,躲在门后。片刻后,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根竹管伸了进来,喷出一股白烟。

迷烟!玉娘屏住呼吸,悄悄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她躲在院角的阴影处,看见一个黑影撬开客房的门溜了进去。借着月光,她认出那是周世安的心腹伙计赵四。

约莫半刻钟后,赵四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直奔周世安的书房。玉娘悄悄跟上去,躲在窗下偷听。

"...夫人不在房里!"赵四的声音充满惊恐,"老爷,她是不是发现了?"

周世安的声音阴沉可怖:"找!翻遍全镇也要把她找出来!绝不能让她把账本交给官府!"

"可是老爷,万一她真去了衙门..."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周世安冷冷地说,"三年前我能解决母亲和婉儿,现在也不差一个柳玉娘!"

窗外的玉娘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她悄悄后退,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廊下的花盆。

"谁?"书房门猛地打开,周世安提着灯笼冲出来。

玉娘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周世安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她拼命跑向后院,翻过围墙,跳进了隔壁废弃的染坊。

染坊里堆满了破旧的染缸和布匹,散发着刺鼻的霉味。玉娘躲在一个大染缸后面,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如鼓。

"分头找!"周世安的声音近在咫尺,"她跑不远!"

玉娘屏住呼吸,突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低头一看,竟是一只苍白的手从染缸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差点尖叫出声,那只手却用力一拉,将她拽入染缸下方的暗格中。暗格很小,玉娘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耳边响起苏婉的声音,"他们就在外面。"

借着暗格缝隙透入的微光,玉娘看见苏婉惨白的脸近在咫尺。两人屏息静气,听着外面周世安和赵四的脚步声在染坊里来回搜寻。

"老爷,这里没有!"赵四的声音带着疑惑,"夫人一个女人家,能跑哪去呢?"

"继续找!"周世安的声音充满暴怒,"去她娘家看看!再去李大夫家!一定要找到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婉这才松开手。玉娘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跟着你。"苏婉的声音很轻,"表嫂,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玉娘点点头,眼中含泪:"他要杀我...就像杀婆母和...你一样..."

"不,他没杀我。"苏婉冷笑,"他只是以为我死了。表嫂,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苏婉推开暗格另一侧的木板,露出一条狭窄的地道:"这是当年染坊走私用的密道,通到镇外的山神庙。跟我来。"

地道又矮又窄,两人只能弯腰前行。黑暗中,玉娘问道:"苏婉,那枚官印是怎么回事?"

"税吏王德才丢了官印,急得团团转。"苏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周世安这次要多给他五百两银子打点,否则贪污的事就会败露。"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玉娘:"因为这三年,我一直以丫鬟身份潜伏在税吏家中。"

地道尽头是山神庙的神像后方。两人钻出来后,苏婉熟练地点亮一盏油灯。庙内比上次玉娘来时多了些生活用品,显然有人在此常住。

"你一直住在这里?"玉娘环顾四周,难以置信地问。

苏婉点点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从神像后取出一个包袱,"这里有干粮和换洗衣物,我们得连夜离开青河镇。"

"去哪?"

"县城。"苏婉坚定地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衙门,把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全部呈交县令大人。"

玉娘犹豫道:"可是...那枚官印..."

"那是关键证据。"苏婉解释道,"能证明周世安与税吏勾结。表嫂,你不会心软了吧?"

玉娘摇摇头,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不,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庙门突然被踹开,周世安带着四五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冲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周世安狞笑道,"柳玉娘,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竟然真的和这个鬼女人勾结!"

苏婉迅速挡在玉娘前面:"周世安!你罪行累累,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周世安一挥手,家丁们一拥而上。苏婉虽然身手敏捷,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倒在地。玉娘想上前帮忙,却被周世安一把抓住头发。

"贱人!"他恶狠狠地说,"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玉娘忍痛冷笑:"待我不薄?周世安,你杀母弑妹,贪污公款,还有脸说这种话?"

周世安暴怒之下,抬手就要打,突然一声厉喝从庙门外传来:"住手!"

一队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青河镇捕头刘威。他手持铁尺,厉声道:"周世安!你涉嫌贪污、杀人,县令大人命我等拿你归案!"

周世安大惊失色:"刘捕头!这...这是误会..."

"误会?"刘捕头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你家的账房先生已经招供了,这是你这些年来贪污的账目!"

周世安面如死灰,突然推开玉娘,拔腿就跑。刘捕头早有准备,一挥手,两名衙役甩出铁链,正套在周世安脚踝上,将他绊倒在地。

"全部带走!"刘捕头一声令下,周世安和家丁们全被捆了起来。

玉娘扶起受伤的苏婉,向刘捕头道谢:"多谢刘大人及时相救。"

刘捕头摆摆手:"夫人不必客气。多亏您派人送来的证据,县令大人才能这么快发下缉捕令。"

玉娘一愣:"我派人送的证据?"

刘捕头也露出疑惑之色:"不是您让李大夫送来的账册和官印吗?"

玉娘和苏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哈哈哈,好一出大戏啊!"

众人回头,只见李大夫撑着伞,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周世安的正室夫人柳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