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插队落户的那个小山村现在早已成为了一片果园。留下的只是储存在脑海里的点点记忆。时隔五十多年,至今我都忘不了小山村里的父老乡亲,更忘不了那三位同甘共苦的北京知青兄弟,也忘不了知青点坡下的饲养室和饲养员陈大伯。当年到山西插队落户的点点滴滴,时常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浮现在我的眼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自网络

时隔整整五十七年,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和同学们是1968年12月26日乘坐火车离开北京的。下了火车坐汽车,最后步行十五里山路,来到了吕梁山区一个叫陈家沟的小山村,我们四名男知青被分派在了陈家沟二队,陈队长安排我们四人临时分散开借住在老乡家中。

陈家沟大队是一个很闭塞很贫穷的小山村,全大队就两个生产小队,一队在沟口,除了山坡地,还有部分平坦的川地,自然条件比二队好很多。我们二队在拐沟里面,除了泄洪沟旁边那一块长条川地,其余的都是贫瘠的山坡地。二队人均耕地比一队多,但二队的耕地都是坡地,土壤贫瘠,广种薄收,乡亲们的生活那真叫一个苦,温饱都是问题。

我被安排在陈队长家借住,和陈队长家的二小子住在一孔土窑里,睡在一铺土炕上。陈队长家的二小子叫陈二坡,当年十九岁,长得高大结实,就是太憨厚老实,到了该订婚的年纪,还没看下对象。陈二坡不好找对象,也不完全是因为他太老实,另一方面的原因是陈家沟二队太闭塞太贫穷,外村的女子没人愿意嫁到陈家沟来。

山西山区的冬季比北京冷,沟沟壑壑都是皑皑白雪。冬季是农闲,地里没啥要紧的农活,社员偶尔干一些零杂活。队里没活干了,乡亲们就在家歇着。但乡亲们都闲不住,没活也要找活干,有人到山沟里打柴,有人背着粪筐捡粪(拾粪)换工分或留着给自留地施肥。也有人到山坡上开垦一点荒地,种洋芋或高粱,来弥补口粮的不足。

我也跟着二坡哥去打过柴,整整一上午,我就背回一小捆茅草和荆条,二坡哥挑回了两大捆荆条和酸枣树枝。

陈队长的大哥陈大伯是个光棍,负责给队里喂牲口,吃住都在饲养室。二队一共就两头毛驴两头耕牛,都圈在一孔土窑洞里。饲养室还有一孔土窑,窑里有土炕有锅灶,是陈大伯吃住的地方。有时候我和二坡哥也到饲养室帮陈大伯挑土垫圈,帮他铡草料。陈大伯跟陈队长一样淳朴善良,看到我总是笑着打招呼,一口一个娃娃,叫得很亲切。

那年快要过春节的时候,一队的媒婆郭大妈来给二坡哥介绍了一个对象,她说女方家见过二坡哥,长相没有可挑剔的,人家就是想到家里来看看,看看家里的光景怎么样。郭大妈说让陈队长家赶紧拾掇拾掇,过两天人家就到家来相看。

郭大妈走后,我和二坡哥忙活了一上午,把院子和院门外的小路都打扫干净,把窑里也拾掇利索。考虑到人家女方要到家来相看,我觉得我再住在陈队长家有点不合适,就提出暂时搬到饲养室和陈大伯一起吃住。陈队长说等人家相看完了再让我搬回来,言外之意就是同意我去饲养室和陈大伯一起吃住。

往饲养室搬家的时候,陈队长的婆姨央求我:“娃娃,你的被单借给我们用一下嘛,还有你的大衣也借给二坡穿一下嘛,这次二坡要是能定下婚事,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你哩。”

我不光把那床崭新的被单借给二坡哥盖在被子上,还把我的一套新衣服和那件海军蓝棉大衣也借给二坡哥穿了一天,我从北京带来的那个行李箱(木头箱子)也没往饲养室搬。女方家人来到陈队长家里里外外都看遍了,看陈队长家院子里的烧柴够烧一冬的,看二坡哥窑里干干净净还有新被单,再看看二坡哥身上穿的棉大衣,这门亲事也就水到渠成,没费任何周折就定下了,人家女方还同意来年春天就过事情(办喜事)。

订完婚以后,陈队长一家人都感谢我,还要求我在搬回来住。考虑到二坡哥来年春天就要娶媳妇了,他窑里还要装扮装扮,我也就没再搬回来,和陈大伯一起吃住,我感觉比在陈队长家借住还自在。

春节过后,天气逐渐转暖,土壤开始解冻,陈队长就带领社员们往山上运送土杂肥,准备春耕。考虑到我们北京知青没干过农活,也没力气,陈队长就给我们安排轻松的农活,处处都关照我们,我们发自内心地感激陈队长,感激乡亲们。

阴历的二月十六是二坡哥娶亲的日子,那天社员们都没出山劳动,都到陈队长家来帮忙,我们四名北京知青也来帮忙,一人还随了两块钱的礼金。我除了两块钱的礼金,还把那床从北京带来的新被单送给了二坡哥。陈队长一家都很高兴,那样的被单,在山西农村,有钱也买不到。

我在饲养室居住期间,陈大伯对我很关爱,我顿顿都吃现成饭,不让我烧火做饭,也不用我刷锅洗碗,陈大伯拿我当他的娃,过端午节的时候,他还买来鸡蛋给我吃,我发自内心地感激陈大伯。

麦收以后,队里在饲养室上坡给我们知青打了两孔土窑,成立了知青点,我们四个人都搬到知青点一起吃住了。陈大伯喂完了生灵,就来帮我们做饭。别看陈大伯是个光棍,他蒸的发面团子喧腾腾的,比陈队长婆姨蒸的还好吃。晚饭后没啥事了,我们就到饲养室听陈大伯讲故事。陈大伯年轻时常到河西(黄河西面)的陕西地界跑买卖,他经历过很多事。他说年轻时爱上了一个漂亮的陕西女子,那个女子的父母不同意他将女子娶走,那个女子被逼跳崖殉情,陈大伯也就一辈子没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自网络

因为陈家沟大队人口不多,上级一直没批准陈家沟办小学校,村子里的娃娃要想读书,就得翻山越岭到五六里路以外的邻村读书。所以,陈家沟大队的娃娃很少有读书的。知道了这个情况,我就和同学们商量了一下,利用晚饭后或农闲时节义务教娃娃们识字认字。

记得是1969年冬季的一天傍晚,有六、七个娃娃到我们知青点来学习识字,当时我们正在吃晚饭,那几个娃娃就可怜巴巴地盯着我们手里的发面团子看。我知道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一定是饿了,就把荆条筐里的发面团子分给他们吃,两个人分一个团子,最后我们四名知青连半饱都没吃上。

从那以后,来我们知青点学习识字的娃娃总是分吃我们的干粮,后来我们口粮不够吃了,陈队长知道后,让队里的保管员给我们送来了半袋子高粱和十斤黑豆。

第一次回北京过春节,我们把山西农村的生活状况告诉了父母,我们的父母对那里的乡亲们都很同情,让我们带了不少北京的糕点糖果,嘱咐我们回去分给那里的孩子们吃。我们四人还买了铅笔、本子和橡皮,凡是到我们知青点学习识字的娃娃人人都有份。

陈家沟的生活太苦了,我们在陈家沟插队落户的第三年,张祥瑞就患上了肝炎,无奈办理病退回到了北京。张祥瑞回北京时,把他的生活用品和那个木箱子都留在了知青点,后来我都送给了二坡哥。

过了不久,李吉忠同学被抽调到县里参加深入开展一打三反工作,知青点还剩下了我和周庆国两个人。一打三反运动结束后,李吉忠留在县里下乡蹲点,后来成了正式干部。

一晃就到了1973年秋天,就在我周庆国对前途感到迷茫和困惑的时候,周庆国时来运转,他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成了一名人人羡慕的工农兵大学生。最后知青点剩下了我一个人,当时我心里就像一个冬天没烧火的土炕,冰凉冰凉的。周庆国离开陈家沟时候,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和那个提包,其余的生活用品和余下的口粮都送给了我,还给我留下了五斤全国粮票。

陈队长知道我是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一时半会很难离开陈家沟,不忙的时候,他就到知青点来陪我拉话,宽慰我,开导我。二坡嫂子也经常给我送好吃吃,我的衣服破了,也是二坡嫂子帮我补。说句心里话,二坡哥和二坡嫂子一直不拿我当外人,一次队里的一个二流子骂了我一句,二坡哥上去就是一脚,踢的那个二流子直咧嘴,从此那个二流子再也不敢欺负我。

1974年刚进腊月,饲养员陈大伯就把我的铺盖搬到了他居住的土窑里,他说我一个人也得烧炕做饭,怪麻烦的,不如两个人一起吃住,还有人说话拉话,都不寂寞。和陈大伯一起吃住,我又开始顿顿都吃现成饭,有点好吃的,陈大伯都会偷偷盛到我碗里。

过年的时候,陈大伯用黑豆做了二十来斤的豆腐,送给了陈队长家一半,剩余的基本都让我一个人吃了。陈大伯说他不爱吃豆腐,他年轻时在陕西跟人家打赌,一口气吃了十斤豆腐,赢了一块银元,以后再也不想吃豆腐了。陈大伯这话是真是假,也就无法考证了。我问过二坡哥,二坡哥说他大伯年轻时打赌吃豆腐的事情他也不清楚,只听他爸说过他大伯走洲过县做买卖的事情。

日子在苦难和煎熬中一天天向前过,好在有陈大伯的陪伴,有陈队长一家的关爱和乡亲们无私的帮助,才让我少吃了不少苦头。到了1977年春天,当时我都二十五岁了,陈大伯就四处托媒人给我介绍对象,二坡嫂子也托她娘家嫂子给我介绍对象,他们生怕我打了光棍。可当时我父母的问题还没调查清楚,我还是可以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女,再加上我也没做好扎根农村一辈子的打算,我哪有心思考虑个人问题呀。可他们都是为我好,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好意。

1977年10月中旬的一天,二坡嫂子突然来找我,她说一队有一个叫兰英的女子长得很漂亮,人家那个女子也喜欢我,她想领我去相看一下。当时国家刚发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我正全力以赴复习功课准备参加全国统一的大中专招生考试。就跟二坡嫂子实话实说,我说我要考大学,不想在农村找对象。二坡嫂子一听我要考大学,好像我已经考生了大学,她就笑着说:“爱国兄弟真有能耐,以后一定能找城里的女子,这个兰英女子咱就不去相看了。”

第一年高考失利,我又参加了1978年夏季的高考。那年秋天,我接到了人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紧接着,我又收到了父母的来信,我父母的问题都调查清楚了,属于冤假错案,已经恢复了工作。看完父母的来信,我蹲坐在地上呜呜痛哭,这下可把陈大伯吓坏了,他圪蹴在我面前,用手替我擦掉眼泪,心疼地说:“娃娃不哭,有啥难事跟大伯说……”

我离开陈家沟的前一天,二坡嫂子包了羊肉扁食,二坡哥杀了他家打鸣的大公鸡,做了丰盛的饭菜为我饯行,当然也少不了他父母和陈大伯。

离开陈家沟那天,陈队长一家和乡亲们把我送到村口才挥手道别。陈大伯一直把我送到公社汽车站,汽车开动的时候,陈大伯流泪了,他冲我挥挥手,一个人圪蹴在汽车站大院里哭了起来。那一刻,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网络

1998年冬季是我们北京知青到山西插队落户三十周年纪念日,当年我们一起在陈家沟二队插队落户的四名同学相聚在陈家沟。时隔二十几年再看到我们,陈大伯高兴的像个娃娃,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陈队长老两口也很高兴,让二坡哥骑自行车去乡里的商店买了酒肉,二坡嫂子给我们包了纯肉丸的饺子。

之后的日子里,陈家沟时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经常梦到陈大伯,梦到乡亲们。陈家沟是我的第二故乡,那里是我一辈子牵挂的地方。

退休后,我们再次来到陈家沟的时候,老队长老两口和陈大伯早就不在了,二坡哥一家也进城了,当年我们生活的地方已经成了果园,原来的村庄早已整体搬迁了。站在黄土坡上,当年在陈家沟插队落户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第二故乡的乡亲们,淳朴善良的老队长和陈大伯,还有二坡哥和二坡嫂子,我们永远记着你们的恩情,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讲述人:张爱国老师

执笔创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