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东的周记药铺门前，两盏红灯笼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掌柜周明德掸了掸靛蓝色绸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闪过一抹鹅黄色裙角。他喉结动了动，转身对柜台后的伙计嘱咐几句，便借口去收药材账目，匆匆拐进了城南柳条巷。

此刻周家后院里，林淑婉正握着小儿小宝的手教他描红。宣纸上的"仁"字写到最后一笔，丫鬟春桃慌慌张张闯进来："夫人，赵先生送账本来了。"林淑婉指尖一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乌云。她抿了抿鬓角，从樟木箱底取出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里头两只银镯子碰出清脆的响。

这对成亲七年的夫妻各自守着秘密，像两株同根而生的药材，表面枝繁叶茂，地下的根须却早被虫蚁蛀空了。周明德每月初七、二十一必去柳条巷，巷尾住着守寡三年的柳金凤；林淑婉每逢赵文彬来对账，总要支开下人独处半个时辰。这赵账房生得白净，写得一手好字，总能用最体面的说法帮林淑婉从账上支些私房钱。

这年端阳节，周明德从临县带回一车名贵药材。马车经过城门时，守城兵卒掀开苫布检查，他突然脸色煞白——最底下那十包"川贝"竟变成了河沙。当夜他在书房摔了最爱的端砚，林淑婉端着莲子羹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柳金凤的名字，还有"合伙做局""卷走本钱"之类的只言片语。

三日后，药铺突然来了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为首的刀疤脸拍着柜台喊："周明德借了我们东家五百两银子，今日到期！"林淑婉这才知道，丈夫为凑那批药材的本钱，竟借了城南赌坊的印子钱。她抖着手翻开账本，发现近半年有六笔款项去向不明，数额正好对得上柳金凤在城西新置的宅院。

七月初七这天，周明德破天荒没去柳条巷。他天不亮就出了门，晌午时分，渔夫在青江下游发现了他的靛蓝色外衫和随身玉佩。林淑婉抱着小宝赶到江边时，只见县令家的师爷正往证物簿上按朱印，那方"周明德印"的私章红得刺眼。

债主们闻讯而来，把周家翻得底朝天。林淑婉跪在满地狼藉里，突然瞥见墙角青砖松动。撬开后竟是个油纸包，里头除了一叠借据，还有封写给柳金凤的未寄出的信："……待我哄那蠢妇将房契押了，便带你远走高飞……"纸页上还沾着胭脂，艳得像凝固的血。

当夜暴雨如注，赵文彬撑着油伞来接人时，林淑婉正往包袱里塞最后一件衣裳。她摸黑来到婆婆床前磕了三个头，老太太却翻身面朝里墙，只冷冷道："你既要学潘金莲，就别再踏我周家门。"雷声炸响的刹那，小宝突然指着院墙惊呼："爹！"林淑婉回头只看见被闪电照亮的空墙，和墙上歪斜的"悬壶济世"匾额。

三人趁着雨幕逃往邻县，赵文彬的表兄在那边开着绸缎庄。过城门时，林淑婉恍惚听见有人喊"周家媳妇"，她将小宝搂得更紧了些。孩子怀里揣着个布老虎，是周岁时周明德从府城带回来的，如今金线绣的眼睛已经掉了一只。

转眼三年寒暑，林淑婉在绸缎庄后巷安了家。赵文彬待小宝视如己出，甚至送他去读了私塾。这日小宝下学回来，举着个糖人说："方才有个戴帷帽的叔叔问我名字，他说认识我爹。"林淑婉手中的绣绷"啪"地落地——当年周明德的尸首始终没找到。

果然，半个月后的清晨，绸缎庄门口停了辆华贵马车。周明德扶着鎏金车辕走下来，玄色锦袍上银线绣的云纹晃得人眼花。他身后跟着个戴面纱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林淑婉隔着窗棂看得真切，那孩子右耳垂上有颗朱砂痣，和小宝的一模一样。

"这些年辛苦文彬兄照顾我妻儿。"周明德将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今日特来带他们回家。"赵文彬脸色煞白，突然拽过小宝挡在身前："你休想！当年你诈死逃债，害得淑婉差点投井，如今还有脸回来？"争执间那面纱妇人突然尖叫——小宝竟咬了她手腕！

混乱中周明德一把扯下小宝的裤子，孩子屁股上那块青色胎记露了出来。林淑婉疯了一般扑上去，却被那妇人拦住："姐姐仔细看看，这真是你儿子吗？"她掀开怀中孩子的衣领，同样的胎记赫然在目。原来当年周明德失踪当晚，柳金凤趁乱用自己儿子调了包，真的小宝被她送给乡下亲戚抚养。

公堂上，县令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周明德供认当年假死是为躲债，后来在江南靠倒卖药材发了家；柳金凤哭诉调包是为留后，怕林淑婉改嫁让孩子改姓；赵文彬则抖出周明德与柳金凤合谋骗妻子押房契的旧事。林淑婉搂着失而复得的小宝，发现孩子颈后多了一道疤——那是她亲儿子两岁跌伤留下的。

最后县令判得巧妙：真的小宝归周家，假的小宝由柳金凤领回，赵文彬与林淑婉的婚事作废但免于刑罚。周明德当堂写了休书，却在按手印时突然问："那年端阳节，你是不是在我茶里下了巴豆？"林淑婉怔了怔，苦笑："原来你知道。"原来那日她发现丈夫要私奔，本想让他卧病几日，不料阴差阳错促成假死之事。

走出县衙时，柳金凤追上来塞给林淑婉一个荷包："当年你给我的银镯子，如今物归原主。"阳光下两只镯子熠熠生辉，内侧"周林永结"四个小字清晰如新。林淑婉转身要走，却听见小宝在喊娘——两个孩子同时应声，又同时愣住。周明德蹲下身，指着林淑婉对真的小宝说："这是你生母。"又指着柳金凤对假的小宝说："这是你亲娘。"

远处传来货郎的铃铛声，混着孩童们"娶媳妇，嫁姑娘"的童谣。三个大人望着两个懵懂的孩子，突然都红了眼眶。原来这世间情爱恩怨，兜兜转转，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