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我差点被《被遗弃的日子》这本书的封面劝退,但“那不勒斯四部曲”又确实喜欢,还是好奇作者埃莱娜•费兰特的早期作品。
埃莱娜•费兰特是笔名,作者身份成谜。她(大家都默认作者是女性)在2011年至2014年,以每年一本的频率出版“那不勒斯四部曲”: 《我的天才女友》 《新名字的故事》《离开的,留下的》和《失踪的孩子》,风靡全球。2015年,费兰特被《金融时报》评为“年度女性”。
《被遗弃的日子》于2002年出版,是她创作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早期风格已经非常明显,凌厉破碎、直击灵魂。书中以第一人称讲述三十八岁的奥尔加,结婚十五年,有一子一女。四月的一天,丈夫忽然抛弃了她,她的生活瞬间乱了套。
《纽约客》评论:“《被遗弃的日子》从文学上让我们兴奋的地方在于,它描述了一个处于危机时刻的灵魂,几乎丧失了稳定和体面,她的心变成了理性和疯狂、幸存和失控彼此冲突的战场。”
心理学家提出人们面对不可避免的负面事件时可能经历的心理反应阶段:“否认,愤怒,妥协,沮丧,接受”,奥尔加的反应挺对得上的。
否认
故事开头直奔主题:奥尔加突然被丈夫马里奥抛弃了,她不明所以,非常困惑。
四月的一个下午,吃完午饭后,我丈夫告诉我,他要离开我。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在收拾桌子上的餐具,两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吵架,狗在暖气片边睡觉,在梦中哼唧。
他跟我说,他心里很乱,正在经历一个艰难的时期:因为疲惫、不满,也可能是怯懦。他说了很长时间,说到我们俩长达十五年的婚姻,提到了两个孩子,还有我。
他承认,我们都没什么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他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克制,除了右手一个夸张的动作,那时他正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向我解释说:一些细小的声音、低语,正在把他推向别处。
最后他说,这一切都怪他,他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门,把我一个人甩在洗碗池旁边发呆。
奥尔加整晚反思,她认为彼此没有任何危机的征兆。马里奥情绪稳定,是个工程师。
你看,否认是第一阶段。否认是最初的心理防御机制,人们可能会拒绝接受坏消息,认为“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我无法相信他真的要离开。当我想到,他没有带走任何一件他在意的东西,甚至都没有和两个孩子打招呼,我确信他只是一时想不开,没有什么严重的。他正在度过一段危机时刻,就像书里讲的那样,一个人物面对日常的不满,有时会做出过激行为。
奥尔加回忆,他们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刚在一起六个月的时候,马里奥说不要再见面了,但五天之后又来求和。
四五年前,他们搬到都灵,女同事吉娜帮忙找了漂亮的房子,两家人从此来往紧密。
吉娜刚刚丧夫,有个十五岁的女儿卡尔拉。刚开始,奥尔加还防着吉娜,后来发现,卡尔拉这个小姑娘才是最应该担心的,她对马里奥施展魅力。
他们因此争吵,但那段插曲很快过去,马里奥不再给卡尔拉补课,他们也不再和吉娜一家来往,生活又回到从前的样子。
奥尔加告诉自己不应该担心,马里奥只是被一些东西搅乱了内心,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会恢复过来。
后来结婚以后,我辞职跟随马里奥在世界各地飘荡,他是个工程师,经常受派遣在外面工作。新的环境,新的生活。为了掌控变化带来的焦虑不安,我习惯于耐心等着每一种情感爆发出来,用平静的声音说出来,我的喉咙一直保持着这种声音,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失控说出让人羞愧的话。
奥尔加在那不勒斯出生,原生家庭很吵闹,她学会了深思熟虑、沉默寡言。她自离开出生的城市就下定决心不再回来。
奥尔加想起童年时期的邻居,一个高大健壮、精力旺盛的女人。
如果她看见我在楼道里玩儿,会停下来把大包小包放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糖果来,分给我和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还有她的三个孩子。她看起来虽然辛苦,但很愉快,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好闻的气味,是新布料的味道。
后来,邻居的丈夫爱上了别人,离开了家,邻居每晚都在痛哭,所有人都叫她“弃妇”。
我当时只有八岁,我为她感到羞耻。她不再管几个孩子,身上再也没有好闻的味道。她身体变得干巴巴的,从楼上下来时,动作很僵硬。她也失去浑圆的乳房、腰身和大腿,宽阔的脸庞上那明媚愉快的微笑也没有了。她瘦成了皮包骨头,眼睛深陷在紫黑色的眼眶里,手指像潮湿的蜘蛛网。有一次我母亲感叹说:可怜的弃妇,她已经瘦得像条腌鳀鱼了。
刚开始,马里奥每天都会回家,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和儿子詹尼聊天,陪女儿伊拉丽亚玩耍,带狼狗奥托出去溜达。
马里奥说回来只是为了和她谈谈,让她明白他的决定。奥尔加尽量表现得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但无济于事。
在大约十天的时间里,我发现他来照顾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内心的怨恨越积越多,我后来怀疑他在说谎。我处心积虑,向他展示了一个深情女人的宽容和美德,来应对他任何幽暗的时刻、他的精神危机;我想,他也处心积虑,想让我讨厌他,迫使我说出这句话:“你走吧,你太恶心了,我受不了你了。”
奥尔加忍住没问马里奥任何问题,她的反应很得体、很克制,内心不安的唯一表现是经常手忙脚乱,拿不稳手里的东西。
愤怒
一晚,奥尔加做了马里奥特别喜欢的肉丸拌面酱,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你爱上别的女人了吗?”
“是的,我有别的女人了。”
这时他异常用力地用叉子叉起很多面条塞到嘴里,似乎要让自己不要再说了,不要冒更多风险。最主要的事情他已经说了,他已经决定说了。我只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已经感觉不到其他东西。我意识到,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我无法做出反应。
两年前,奥尔加在一家小出版社找到一份工作,马里奥让她别折腾了,不建议她去工作。于是,奥尔加请了阿姨做家务,尝试写作,但没写出像样的东西。她把阿姨辞退后,又像以前一样做全职主妇,仿佛她只配过这种生活。
现在看来,我得到了什么结局?丈夫找了别的女人,我有很多眼泪,却不能哭。我要抵抗,要坚强,要让自己经受考验。只有严格遵从这一点,我才能拯救自己。
奥尔加试图理智,她为自己设定严格的行为准则,第一条是:不给他们共同的朋友打电话。但她还是给他们打了电话,告诉他们马里奥抛弃了她。她发现他们一点都不意外,但没人告诉她关于马里奥的消息。
奥尔加给自己设定的另一条规矩是:不要变得招人恨。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特别想吵架,她开始说脏话了。
我开始发生变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的习惯发生了改变:我不再仔细化妆,我从说一口优雅的语言、小心翼翼、不愿冒犯别人,到口无遮拦,总是很刻薄,中间会夹杂着肆无忌惮的笑声。慢慢地,虽然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但我开始说一些低俗的语言。
你看,当否认无法维持时,人们可能会感到愤怒和不公平,可能会问“为什么是我?”并对他人的同情和支持产生抵触。
她每天都胡思乱想,不再注意自己的形象,她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她成了孤家寡人。
总之,我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况中,我用一种精疲力竭的方式在控制自己。我满脑子都是马里奥,想象着他和那女人做的事。我不断回想着我们的过去,我非常想知道自己到底哪些方面做得不够。
奥尔加睡不着觉,她想着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十八岁时,我是个任性的女孩,有着美丽的前途;二十岁时,我已经开始工作。二十二岁时,我和马里奥结婚了。我们离开了意大利,先是在加拿大,后来去了西班牙,还有希腊。二十八岁时我生了詹尼,在怀孕期间,写了一篇以那不勒斯为背景的小说,第二年,这篇小说很轻易就面世了。三十一岁时,我生了伊拉丽亚。现在我三十八岁,变得一无是处:没有工作,失去了丈夫,失去了锋芒,变得迟钝麻木,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为了平静,她在夜里给马里奥写了一封又一封信,虽然不知道应该寄到哪里。她很想搞清楚,过去的时间有没有真实可言,从什么时候关系开始解体?
他不应该就这样抽身而出,不再管我,他的安慰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他至少应该对我有一点点关注,是什么让他有了毅然离开我的勇气。我现在一个人几乎崩溃,通过放大镜,看着一年年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我觉得他回不回来和我们娘仨一起生活,这并不重要。其实我是在说谎。
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我迫切地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那么轻易就丢弃了十五年的爱情、温情,还有我们度过的激情时光?时间,时间,他占有了我生命的那么多时间,现在就那么任性地毁掉了。这是多么不公平的决定,这也是单方面的决定。他抛开了过去的生活,就像那是一只落在手上、让人讨厌的虫子。
她越来越失控了,白天像梦游一样,颠三倒四,开车出去经常闯祸。
一次,她载着女儿伊拉丽亚出去,想都没想就让她坐在副驾驶上。她开车走神,差点撞到过斑马线的行人,一个急刹让伊拉丽亚的额头撞到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伊拉丽亚一点事也没有,只是头上起了个很大的包,但当时奥尔加的脑袋浮现一个很执着的念头:有人会告诉马里奥他女儿受伤了,他就会出现。她感到羞耻,觉得自己很下作,竟然想用孩子当筹码,让马里奥回到家里。
妥协
奥尔加很想和马里奥见面,告诉他自己已经受不了了。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如果马里奥真的知道她现在一团糟,一定会抛弃他们的。
一天早上,她接到马里奥的电话,他说最近出差去了丹麦,又问能不能晚上过来看看孩子,拿点东西。
“当然了,”我回答说,“这是你家啊。”
我挂上电话,忽然间,向他展示目前家里的状况、两个孩子和我的糟糕状态的想法消失了。我把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整理好一切。
她沐浴梳妆,穿上马里奥送她的裙子。两个孩子放学回来后目瞪口呆,他们习惯了生活在混乱之中,忽然家里恢复了整洁,非常警惕。
我不得不跟他们斗争很长时间,让他们去洗澡,把他们打扮得像过节的样子。我说:“今天晚上,你们的爸爸会来,我们要尽量让他不要再走了。”
她精心化妆,戴上马里奥的奶奶留下的昂贵耳环:那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物件,他母亲一直戴着,而她在十五年里只戴过一次,是在马里奥的弟弟结婚时。
马里奥进来时,带了很多礼物。我已经有三十四天没有见到他了,他看起来更年轻了,甚至更放松了。我胃里一阵抽搐,感觉自己快要晕厥了。从他的身体和脸上,一点都看不出他很想念我们的痕迹,他无法掩藏他的惬意,或者说幸福。我身上却带着痛苦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定会警惕地发现这一点。
这次,奥尔加终于没法控制自己,她朝着马里奥大喊大叫,马里奥立刻走进书房收拾东西,临走前甩下一句:“别戴那副耳环了,它们并不会让你增色。”
你看,在妥协这一阶段,人们可能会尝试通过祈祷、承诺改变行为或其他方式来与命运或神灵达成某种交易,希望改变不利的局面。
奥尔加希望马里奥回心转意,她努力呈现自己好的一面,企图通过孩子留住丈夫,她失败了,她更加崩溃。
沮丧
奥尔加重新打电话给那些老朋友,暗中调查马里奥的新情人。
莱雅告诉奥尔加,她不知道他们的住址,但有人说他们住在布雷西亚广场那边。
当晚,等两个孩子睡着了,奥尔加就开车出去,在布雷西亚广场附近转悠。她一无所获,凌晨两点回家,捡到住在五楼的乐手卡拉诺的驾照。
她遛狗时和行人争吵,竟然失控打狗;她忘了锁门,回家发现那副昂贵的耳环不见了,她怀疑家里进了小偷,决定给门换一把新锁。
两个孩子上学,狼狗奥托慵懒地躺在角落里,两个工人上门安装新锁。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她马上感到很不自在。
那两个工人一来,就说了些富有内涵的话。他们一起嬉笑,哼唱着低俗的小曲儿,好像并不是很情愿干活。这时,我产生了一种疑问,我的身体、动作和目光,是不是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控制?我变得激动不安,他们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出来我已经几乎三个月没和男人睡觉了?
工人干完活了,给她展示新锁的用法:门板上有两个钥匙孔里,一把钥匙是竖着的,另一把是横向插进去的,工人说,操作不当会损害锁。
她越来越害怕,像惊弓之鸟,担心犯错,害怕遇到危险。她在家也会反锁大门,不断回忆和马里奥的点点滴滴,各种情绪不断翻滚。
我照顾家里,买菜,管孩子,处理日常生活中无聊的事务,而他埋头向上爬,因为我们的出身并不占什么优势。现在他离开我了,带走了所有那些时间、那些能量,所有我奉献给他的辛苦。
忽然之间,他就离开了,和另一个女人享受那些努力的成果。那是个外人,她没有为他成为现在的样子、没有为他的诞生和成长动过一根手指头。我觉得这是很不公平的行为,是很冒犯人的做法,我简直无法相信。
你看,当否认、愤怒、妥协无效,沮丧就来了。人们可能会陷入深深的抑郁和悲伤,感到无力和绝望。
全面崩溃
一天,奥尔加在街上一家金饰店门口,看到马里奥拥着一名年轻女子。奥尔加认出了那个女子,就是吉娜的女儿卡尔拉。
现在我知道,他骗了我整整五年。
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他偷偷摸摸享受那具身体。他培养那份激情,把它变成了爱情。他耐心地和我睡觉,内心却想着她,等着她成年。她成年之后,他就想告诉我,他要彻底把她据为己有,要离开我。懦弱无耻的男人,他都没有勇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在家里假装,假装夫妻生活,假装家庭生活,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这个懦夫,就是为了控制她,渐渐找到离开我的力量。
她看到卡尔拉戴着马里奥奶奶留下的那副昂贵的耳环,她终于爆发了,当街暴打马里奥,试图扯下卡尔拉戴着的耳环……
她回到家万念俱灰,想一了百了。此时,她看到五楼的乐手卡拉诺回来了,她才想起捡到了他的驾照。从驾照来看,卡拉诺快五十三岁了。她立定主意,既然丈夫可以乱搞,自己为何不可以?她借着把驾照还给卡拉诺的机会,挑逗了卡拉诺。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真被我的美迷住了,或许那仅仅是用来装点性欲的套话。也许,虽然我丈夫把我的情感、美貌揉成一团,像包过礼物的纸一样扔进了废纸篓,但我依然很美。是的,我依然可以让一个男人疯狂,我还有这样的能力,马里奥逃到了另一张床上,逃到了别人的肉里,但这无损我的美丽。
生活全乱套了。和邻居卡拉诺乱搞回来,儿子詹尼发高烧呕吐了,狼狗奥托也病了,也在呕吐。她反应过来,也许有人投毒,遛狗的时候,奥托吃了有毒药的肉丸子。
临死前,奥托用尽全力走进马里奥的书房,侧躺在主人的写字台下面。由于书房一直封闭,味道很大,加上奥托的呕吐,整个房子都似乎蔓延着病毒。
我受到了羞辱,比这几个月来我受到的羞辱更强烈。没有良心的狗,我一直在照顾它,没有遗弃它,而是和它在一起,带它出去,让它撒尿拉屎。而它呢,现在要变成一摊烂泥了,还在我丈夫留下的味道中寻求安慰。
祸不单行,此时奥尔加发现门锁怎么也打不开了。
我是谁?一个经历了四个月痛苦的女人,非常虚弱,我不是魔法师,绝望会让我分泌出一种毒药:让我儿子发高烧,杀死一条家养的狼狗,让电话线断掉,让防盗门锁出障碍。
她想撬门,但行不通,她不知道该做什么,竟然会把自己关在家里。这天她第一次感到泪水涌向眼睛,她觉得是好事。
她让伊拉丽亚拿着榔头敲击地板,“永远不要停下来。”七岁的女儿敲得满头大汗,声音令人心烦,楼下始终没有反应,看来卡拉诺不在家。
奥尔加清醒过来,目之所及一团糟:孩子和她都没吃早饭,詹尼的床单上全是呕吐物,书房还有一只死狗……
奥尔加给女儿布置一个任务:拿着裁纸刀,“如果你看到我走神,就用它扎我。”
女儿接过裁纸刀,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我怎么才能发现你走神呢?”
“你会察觉到的。一个走神的人闻不到气味,听不见别人说话,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摆弄着裁纸刀。
“用了你也听不到怎么办?”
“你就用它刺我,一直到我听到为止。”
果然,奥尔加还是不断走神,想不到办法,女儿按照她说的,扎了她一次又一次,直到刺痛了她。
无计可施之际,奥尔加听到门铃响,卡拉诺回来了,发现不妥,问她是否需要帮忙。神奇的是,这时她轻松打开了门。
“你需要帮助吗?”
“是的。”
“拜托了,你不能打开门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门打开,但我没告诉他。我把手伸向了钥匙,稳稳抓住它,轻轻转了一下。我感觉它很柔和,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了起来,很简单。
接受
儿科医生来看了詹尼。
他很仔细地给孩子做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詹尼生病是因为一种夏季病毒引起的肠胃紊乱,也不排除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比如说鸡蛋,或者——在客厅里,他低声对我说——是因为遭受了强烈的痛苦。
那晚,奥尔加睡了很长时间,睡得很沉。
从第二天早上开始,我开始精心照顾伊拉丽亚和詹尼。我感觉他们在仔细观察我,想要知道我是不是重新变回他们熟悉的母亲,或者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又会发生别的突变。
时间一晃而过,秋天来了。
奥尔加深入研究自己这几个月遭遇的痛苦,她很想知道,怎么才能真正抹去马里奥留下的印记?
她恢复社交,很快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朋友总想撮合她和某个男人。
我想这就是我要面对的现实:类似这样的夜晚,出现在陌生人家里,扮演一个需要重建生活的女人,受那些不幸已婚的女人支配,她们急迫地推荐她们觉得迷人的男人。
我接受了这个游戏规则,无法坦白说出那些男人只能让我很不自在,因为他们的目的太明确了。在场的人都清楚,他会试探冷冰冰的我,会热情洋溢,试图温暖我,在我面前摆出诱惑者的样子,进行各种尝试。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孤单的男人,和我一样因为陌生的环境而害怕,他们被失败还有空洞的岁月消耗,是些鳏夫、分手的、离异的、被遗弃、被背叛的人。
奥尔加在朋友的帮助下,在一家租车公司找到了工作,处理一些国际信函。
她的日子忙碌起来,上班、买菜做饭、收拾屋子、照顾两个孩子。
在工作日,她精神饱满地连轴转,不像之前几个月那样,充满病态的执念。
到了周末,她把孩子交给莱雅,让她带到马里奥家。到了星期天晚上,孩子回来会说很多马里奥和卡尔拉的事情。
一晚,莱雅邀请奥尔加去听一场音乐会。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那些乐手中间,我认出了卡拉诺。在聚光灯下,他看起来很不一样,比平时显得更高挑,他纤瘦优雅,每一个动作都熠熠生辉,他的头发也散发出贵金属的光泽。
他开始演奏大提琴,和我同住一栋楼的那个男人的形象,一下子彻底消失,他变成了一个让人振奋的幻影,浑身上下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你看,最后,人们会接受现实,尽管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生活,但他们已经准备好继续前进,并尽可能地找到新的生活意义。
改变
奥尔加和马里奥办了离婚手续。
那天晚上,马里奥离开之后,我又看了安娜•卡列尼娜自杀的那几页,我也翻了几页那本讲破碎的女人的书。我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处于安全之中。我已经不再是那些文字里的女人,我并不觉得那些文字就像旋涡一样,会把我吞没。
我意识到,我甚至埋葬了童年记忆里那不勒斯那个被抛弃的女人,我的心不再在她胸口跳动,和她相连的血脉已经断开。那个可怜的弃妇又成了一张老照片,变成石化的过去,没有任何血色。
有一晚,马里奥没有事先通知就出现在家里,看上去有些抑郁。他提到如果孩子经常来,就会和卡尔拉的关系变差。
他做了一个厌烦的表情,对我说:“你应该多带孩子。卡尔拉现在很辛苦,她要参加考试,不能照顾孩子。你才是孩子的母亲。”
我仔细看着他,事情真的是这样,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产生兴趣。没有一点点过去的痕迹,那只是一片污迹,像是多年前留在墙壁上的指痕。
叙述有力量,在奥尔加的叙述中,婚姻的黑暗与谎言在解构,经历最低沉、最崩溃的阶段之后,她又重新振作起来。遗弃改变她,但没有毁灭她。
费兰特说:“《被遗弃的日子》是经过很多痛苦的挖掘才写出来的,这本书给了我信心。”就像奥尔加交给女儿一把裁纸刀,让女儿看到她走神就扎她一下,一直扎到她痛了、醒了。
狼狗奥托的死有着巨大的冲击力,把她带回现实,“向死而生”。
她看到了婚姻的真相,原来她迷恋的丈夫只是一个自大狂、见风使舵的平庸之辈。她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空洞和迷失。幻灭与重生来得不迟不早,她还不到四十岁呢。
我喜欢故事的结局,奥尔加决定接受卡拉诺了。
“那天真的很糟糕吗?”他很尴尬地问我。
“是的。”
“那天夜里,你怎么了?”
“我产生了过激反应,打破了事情的表面。”
“然后呢?”
“我掉了下去。”
“你掉在了哪里?”
“不在任何地方。没有深度,没有悬崖。什么也没有。”
他拥抱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紧紧拥抱了我一会儿。他想传递给我一种他所擅长的沉默,他神秘的天分会让感觉强化,他会催生充实、愉快的感觉。我假装相信他,因此我们会相爱很长时间,在以后的岁月和日子里,我们会安静地相爱。
(本文文字原创。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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