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灶头煨着红薯,路上记得吃。”1935年清明前夕的雨夜,贵州息烽县的山道上,十六岁的钱椒拽着父亲的衣角。钱壮飞摸了摸女儿发黄的辫梢,将布包里的洋火塞进她手心:“等队伍过了乌江,我就托人捎信来。”这是父女俩最后的对话。八天后,这位曾改写中共历史的传奇特工,永远消失在黔北的崇山峻岭中。
三十年代的上海滩,法租界霞飞路上总游荡着个穿灰布长衫的郎中。他挎着印红十字的药箱,操口京片子与巡捕搭话,眼尾却总瞟向街角那栋挂着“上海国际无线电管理处”铜牌的三层小楼。没人想到这个叫钱壮飞的“江湖医生”,正在为中共特科编织一张深入国民党心脏的情报网。比起李克农的缜密、胡底的机敏,钱壮飞更擅长用医者的细致观察人性——徐恩曾的胃病发作周期,陈立夫秘书接电话时的肢体语言,都成了他破译人际密码的切口。
1931年4月25日深夜,南京中山东路305号的机要室里,钱壮飞正破译着第六封来自武汉的绝密电报。当“顾顺章叛变”五个字跃然纸上时,他握钢笔的指节瞬间发白。这个掌握着上海所有中央机关地址的特科负责人,竟在汉口新世界游艺场变魔术时被叛徒认出。更危险的是,顾顺章清楚钱壮飞潜伏在徐恩曾身边的底细。时钟指向凌晨三点,钱壮飞抓起桌角的威士忌猛灌两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混沌的头脑陡然清醒。
必须抢在徐恩曾看到电报前行动!钱壮飞快步走向窗边,望着梧桐树影里打盹的警卫,突然想起女儿前天送来的新围巾。他扯下衣架上的藏青色围巾裹住脖颈,转身对值班秘书说:“老家捎信说老太太咳血,我赶早班车回趟湖州。”这个借口他半年前就备下了,连徐恩曾都知道他“事母至孝”。当列车轰鸣着驶出南京站时,钱壮飞正蜷在二等车厢角落,用暗语给李克农写着便条。车窗外掠过的晨曦里,他仿佛看见顾顺章正带着特务扑向周恩来的寓所。
历史在此刻发生微妙偏转。由于钱壮飞提前二十六小时示警,上海地下党抢在4月28日大搜捕前完成转移。当徐恩曾带着宪兵冲进周恩来的秘密居所时,灶上熬的中药还冒着热气,留声机里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兀自婉转。据说陈立夫闻讯后摔了茶杯:“抓住钱壮飞,赏十万现大洋!”这个数字在当年能买下外滩半条街的商铺。
长征路上,这位情报奇才却像滴入江水的墨迹般悄然消逝。关于他的下落,解放后的档案里满是矛盾记载:有说他在空袭中失踪,有传他坠崖牺牲,甚至流传着被苗人误杀的离奇说法。直到2001年春天,金沙县后山乡的采药人在鹰嘴岩下发现具骸骨,残破的怀表壳内侧刻着“QZF-1930”。随后的遗物清理中,调查组从岩缝里找到半截钢笔,笔尖残留的墨迹经检测与三十年代上海产“民生牌”墨水成分完全吻合。
当地九十岁的周姓老人回忆,1935年谷雨前后,寨子里突然来了伙拿汉阳造的民团。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押着个穿灰军装的中年人往鹰嘴岩去。“那人被反绑着手,走路却挺得笔直,像戏台上的武生。”老人比划着,“刀疤脸说他身上带着共匪的密电码,要送去贵阳请赏。”第二天寨民在岩下发现尸体时,尸身的蓝布衫口袋里还塞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
贵州省档案馆的解密文件揭开最后谜底:刀疤脸原名罗二虎,系息烽县保安团中队长,1949年被解放军击毙于娄山关。其随身日记本里歪歪扭扭写着:“四月一日,于堰田岩处置共谍钱某,搜得洋火三盒、钢笔一支。”这与钱壮飞女儿回忆父亲携带的物品完全吻合。那个雨夜分别时,钱壮飞确实带走了女儿塞给他的红薯和半盒火柴。
钱壮飞的死亡证明书直到1951年才艰难出具,牺牲地点栏填着“息烽县沙土附近”。这个模糊表述背后,是二十年间先后七次调查的波折。1984年的座谈会上,有位老红军突然拍案而起:“当年过乌江前,军委二局的电台突然静默三天,后来才知道是钱局长失踪了!”他的手杖重重戳在地图上,震得茶杯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恰如历史真相逐渐扩散的涟漪。
在南京雨花台烈士纪念馆的展柜里,钱壮飞用过的莱卡相机静静陈列着。镜头盖上的划痕依旧清晰,仿佛还能映照出主人当年在龙潭虎穴中按下快门的果决。相机旁有张泛黄的照片,是1930年他在西湖边给妻女拍的合影。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春和景明”四字,落款日期恰是4月28日——那个他亲手扭转的危机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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