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对农村贫困状况研究的深入,尤努斯越来越认识到:将赤贫者与勉强可以维生的农夫加以区分是很重要的,在孟加拉,最需要救助的是女人、文盲、农村的赤贫者。随着对贫穷的认识深入,他逐渐形成并坚定了自己的事业重点以及模式:
1.扶助赤贫者——也就是他说的底层20%的铁杆穷人、绝对的穷人。
2.扶助妇女——他看到当地很多妇女会首先照顾家庭!而当地男人们可能用扶助资金吃喝一顿或小赌一场,那就打水漂了。
3.最重要的工具就是小额信贷。贷给赤贫的妇女很小的一笔贷款,小到十美元,就可能帮助一个赤贫的家庭摆脱赤贫、逐步生成靠小生意维持生计,乃至逐渐发展出可持续生活和生意的能力。
举个书中的例子,有助于你理解上面说到的这三点理念和模式:
尤努斯有一次又进村访谈一位妇女,话说,因为宗教的限制,尤努斯访谈妇女时都须有学生且须有村人陪着,并只能隔着帘子或竹墙与妇女说话。这位妇女名叫索菲亚,才21岁,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尤努斯抱着赤裸的脏孩子还直夸孩子好看,令索菲亚稍稍安心。访谈中,索菲亚不停地编着竹凳,进行着以下对话:
尤努斯问:“这编凳子的竹子是你的吗?”
索菲亚答:“是的。”
“怎么得来的呢?”
“买的。”
“多少钱买的?”
“五塔卡。”(塔卡是孟加拉的货币,当时相当于22美分。)
“你有五塔卡吗?”
“没有,从放贷人那里借的,我每天把竹凳卖回给他们,算作还款。”
“你一个凳子卖多少钱?”
“五塔卡五十波沙。”
也就是说:索菲亚一整天编一个竹凳,只赚五十波沙,也就是大约两美分!尤努斯震惊了!在大学的课程里,他对成百上千万美元的数额进行理论分析,而在他的眼前的这位村妇,孩子与她的饥饱乃至生死的问题是以“分”的单位赤裸裸地展示出来的。他很生气,生自己的气,生经济学的气,他对这种无法挣脱被剥削的那种关系,感到“恶心”。第二天,他请自己的学生帮忙把乔布拉村像索菲亚这样依赖放贷者的人开列一个名单。一周之后,他拿到了名单,一共42人,借款总额不到27美元。尤努斯惊叫:“我的天啊!所有这些家庭如此受苦受难,就只因为没有这区区27美元!”他自己掏出27美元,请学生把钱借给名单上的42位村民,还清高利贷,把自己的产品卖个好价钱。什么时候还得起再还,不要利息。然而,27美元只能救乔布拉村的42个家庭,而这样的贫困家庭,在孟加拉数以百万,甚至千万。他无法安枕,他为自己竟是这样一个社会的一分子而感到羞愧。讲到此处,我的心情复杂,我有很多次看到动容动心之事时,热血上头正义上头会有所表示有所举动,比如捐点钱啥的,对自己有个交代,然后,就放下了。救急类的慈善性质的善举,我们大多数人都做过,然而,不放过自己,一定要从根源上解决救穷的问题,而且,一干就是半个世纪,做成的,已是圣人了。还记得诺贝尔颁奖词里说“他从不给乞丐施舍”吗?因为他更想从根源上帮助乞丐改变命运,以至于格莱珉银行后来真的给乞丐放贷了,因为他们相信:小额贷款可能是帮助乞丐摆脱乞讨的最后机会;至于“荣誉妇女”,是他通过放贷给赤贫家庭的妇女而得名。
眼下,尤努斯的困境多着呢。尤努斯开始行动,先以经济学教授的身份与国有银行谈,想请银行贷款给农民,帮农民免受高利贷者的盘剥,银行经理大笑:就这点小额借贷,都不够填表的费用,更何况,农民都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而且,他们没有任何资产作为担保,怎么可能有无担保贷款!书里写的尤努斯与银行经理的唇枪舌剑,相当有卡夫卡式的荒诞感,而且,竟令我有熟悉之感。尤努斯又花了6个月,终于在1976年底,从银行贷出了一笔钱,再贷给了乔布拉村的穷人,代价是,他本人是每一笔贷款的担保人,无论他在世界各地,银行都会为每一笔小额贷款的每一个签名,追他到海角天涯。他说:“一切就这么开始了。我在盲目前行,边走边学,我的工作已经转化为一种斗争,要告诉世人:这些所谓的‘金融界不可接触者’,实际上是可以接触甚至是可以拥抱的。”后来证实,格莱珉银行没有抵押担保的借款人的还款状况,比有抵押担保的商业银行还要高!直至1977年1月(也就是他36岁的时候),他决定自己开办一家为穷人服务的银行,这就是格莱珉银行,格莱珉是孟加拉语意思是“村庄”,专门借贷给无任何可抵押资产的赤贫妇女,但尤努斯就是要借钱给她们,这是基于他深入调查孟加拉乡村后形成的信念:
1.尤努斯认为,救助妇女,可能就挽救了一整个家庭。
2.赤贫者会极珍重得来不易的贷款,她们最知道如何使用这宝贵的资金,无论是编竹凳,还是干其他营生;补充一句:尤努斯不相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相信的是,当赤贫者拿到宝贵的一小笔贷款,她自己最知道,什么是使用这笔钱的最好方式!
3.更重要的是:他这位经济学教授坚定地相信,借贷,是基本人权,而借贷,能够改变穷人的命运,也可能是改变穷人命运的最后一个机会。为此,他投入了全部生命。
在走过很多弯路之后,他与团队逐步建立了有效的借贷机制,巧妙而智慧地用同侪压力保证了还款率。同侪压力是个术语,指的是来自生活周边的、平等地位者的关系压力。具体做法是,银行的放贷员深入村庄,从最贫困的家庭开始放贷,而只有前一批放贷收回,才能进行下一批放贷。你看大家都在同一个村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愿意耽搁街坊邻里的贷款需要。贷款的优先标准,就是直接可见的赤贫:没有屋顶的(热带国家,动辄刮台风,连那种波纹彩钢之类的简易屋顶都被风吹跑,是常事)、长年没钱吃肉的、没有干净水喝的、家里不是每个人都有衣服穿的……除了必不可少的同村评价机制之外,逐渐还形成了这几条:
1.贷款期一年
2.每周分期付款
3.从贷款一周后开始偿付
4.利息是10%(或以上)
5.偿付数额是每周偿还贷款额的2%,还50周
6.利息为每1000塔卡贷款,每周2塔卡的利息
这是格莱珉银行尽量简化过的程序。目的是,让这些文盲的借贷者也能够理解、能够算明白。其实,每笔贷款也只有区区25美元,而这笔区区“巨款”,足以令拿到贷款的母亲们夜不能寐,乃至激发起全部的潜能,应用好这宝贵的贷款,来改变自己、家庭、子女的命运。从1977年成立格莱珉银行,到2006年尤努斯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整整三十年,其间,他经历了包括政变、被拘禁、格莱珉被政府控股等等磨难。又峰回路转几经周折,格莱珉银行终于在1983年合法化,之后又历经政府更迭、股权变更,其中甘苦曲折,无法尽数。无论如何曲折,格莱珉银行始终专注以小额贷款扶助贫苦妇女,从而帮助数百万妇女与家庭摆脱贫困。以尤努斯的话说:“格莱珉从一个在充满敌意的银行体系中运作的试验项目,转变为一家为穷人服务的独立银行。”岂止是为穷人服务,银行的90%以上的股权都由那些贷款者所拥有!
毋庸讳言,以格莱珉运作的劳动力密集的模式,费用不低,效率难以大幅提高,因而利息也不可能太低,而利息以及极高的还款率,使得格莱珉银行得以在多个领域可持续发展。这个以穷人为目标客户,绝大部分没有抵押物的小额贷款银行的还贷率,竟然多年保持在99%左右,这是建立在向乞丐放贷的基础上的,足以令众多玩转所有商业规则的商业银行汗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