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的水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河碎银子。张黑子扛着刚宰好的半扇猪肉往家走，汗珠子顺着他的络腮胡子往下淌。他是村里唯一的屠户，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倒不是没人说媒，只是他脾气暴躁又吝啬，名声实在不好。

"这鬼天气，热死个人！"张黑子骂骂咧咧地拐过河湾，突然停住了脚步。

河中央的大青石上，竟有个女子在沐浴。她背对着岸，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间，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张黑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猪肉"啪"地掉在了地上。

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头，张黑子赶紧躲到柳树后面。他认得这女子，是半个月前搬到村尾废弃茅屋的柳青，说是逃荒来的，靠采药为生。村里那些光棍汉没少议论她，都说这姑娘美得不似凡人。

张黑子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子。他眯起一只眼，瞄准女子放在岸边的衣裳，"嗖"地扔了过去。

"哎呀！"石子精准地打中了那件素白的衣裙，立刻沾上了泥污。女子惊叫一声，回头看向岸边。张黑子这才看清她的全貌——柳叶眉，杏仁眼，唇若点朱，当真美得让人心颤。

"谁在那儿？"柳青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泉水。

张黑子本想溜走，却不知怎的站了出来，还咧嘴笑了："柳姑娘，这大白天在河里洗澡，也不害臊？"

柳青并不惊慌，反而慢慢游到岸边，就那样湿漉漉地站在浅水处，直视着张黑子。阳光透过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张黑子呼吸都急促了，却听柳青冷冷地说："张屠户，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

"错？"张黑子哈哈大笑，"老子不过扔了块石头，能有什么错？"

柳青拾起被弄脏的衣裳，眼神突然变得幽深："你玷污了我的衣裳，就是玷污了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跪在河边求我原谅，否则..."

"否则怎样？"张黑子不屑地撇嘴，"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柳青微微一笑，那笑容让张黑子后背发凉："否则你会后悔的。"说完，她披上脏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黑子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疯婆子！"他啐了一口，捡起猪肉往家走，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张黑子照常杀猪卖肉，压根没把柳青的话放在心上。第三天清晨，怪事发生了。

天还没大亮，张黑子就听见猪圈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他提着灯跑过去一看，顿时傻了眼——他最值钱的那头种猪口吐白沫，已经断了气。

"这...这怎么可能？"张黑子检查了半天，发现猪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死得莫名其妙。他心疼得直跺脚，这头猪值好几两银子呢！

更蹊跷的是，当他赶到集市卖肉时，平时抢着买他猪肉的老主顾们纷纷摇头。李掌柜甚至捂着鼻子说："黑子，你这肉怎么有股怪味？"

张黑子闻了又闻，肉明明新鲜得很，哪有什么怪味？可一整天下来，他半斤肉都没卖出去。

回家的路上，张黑子越想越不对劲。经过清水河时，他鬼使神差地望向那天柳青洗澡的地方。夕阳下，似乎有个白色身影站在河中央。

"见鬼了！"张黑子揉揉眼睛，那身影又不见了。

当晚，张黑子做了个噩梦。梦里柳青站在他床前，长发飘舞，眼睛像两个黑洞。"最后一天了，张黑子。"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跪下求我，否则..."

张黑子惊醒了，浑身冷汗。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他提着菜刀冲出去，发现他晾晒的腊肉全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土。

"这...这..."张黑子的手开始发抖。他突然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那些关于山精水怪的传说，心里直打鼓。

天一亮，张黑子就急匆匆地去找村长。老村长听完他的讲述，摸着胡子沉思良久："黑子啊，那柳姑娘来路不明，怕不是寻常人。你惹上麻烦了。"

"那我该怎么办？"张黑子这下真慌了。

"按她说的做吧，"老村长叹气，"宁可信其有啊。"

晌午时分，张黑子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河边。四下无人，他红着脸，扑通一声跪在了河滩上。

"柳...柳姑娘，"他结结巴巴地喊道，"我张黑子知错了，求你原谅我吧！"

河水静静地流淌，没有任何回应。张黑子跪得膝盖生疼，正想站起来，突然一阵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柳青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不够诚恳。"

张黑子一哆嗦，赶紧又跪下："柳姑娘，我狗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

"还是不够。"柳青的声音似乎近了些。

张黑子咬咬牙，"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柳姑娘，我张黑子不是人！我该死！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河中央突然冒出一串水泡，柳青从水里缓缓升起，就像站在无形的台阶上一样，一步步走向岸边。她依旧穿着那件被弄脏的白衣，却干净如新，黑发垂到脚踝，眼睛里仿佛有星光流转。

张黑子看呆了，随即吓得连连后退："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柳青轻笑一声："我乃清水河河神之女。你玷污我的衣裳，触怒了河神，这才招来祸事。"

张黑子这下彻底信了，跪在地上直哆嗦："仙女娘娘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

"要我原谅你也行，"柳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需完成三件事。"

"您说！莫说三件，三十件也行！"张黑子忙不迭地答应。

柳青伸出纤纤玉指："第一，三日之内，不得杀生。"

张黑子一愣："这...我是屠户，不杀猪怎么活？"

"做不到？"柳青挑眉。

"做得到！做得到！"张黑子赶紧应下。

"第二，"柳青继续道，"将你这些年克扣的斤两，双倍补偿给乡亲们。"

张黑子脸都绿了。他卖肉缺斤短两是常事，真要补偿，得赔不少钱啊！但看着柳青冰冷的眼神，他只能点头如捣蒜。

"第三件事，时候未到，日后再告诉你。"柳青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黑子壮着胆子问，"我照做了，厄运就能解除？"

柳青回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看你诚意。"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张黑子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立刻把刀斧都收了起来。第二天一早，就有顾客上门买肉。

"对不住啊老李，"张黑子赔着笑，"这几日我不杀生，没肉卖。"

李掌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张黑子，你没事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张黑子真的开始挨家挨户补偿。他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这些年坑过的人家，一家家登门道歉，还钱赔礼。村里人都惊呆了，有人甚至摸摸他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第三天傍晚，张黑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发现院子里站着个人影——是柳青。

"前两件事你做得不错，"她淡淡地说，"现在该第三件了。"

张黑子紧张地搓着手："您说..."

"清水河上游有棵千年古柳，"柳青指向西方，"明日子时前，取它的一截根须来见我。"

张黑子张大嘴："这...这怎么可能？那古柳在悬崖边上，夜里根本看不清路啊！"

"做不到？"柳青的眼神冷了下来。

"做！我做！"张黑子赶紧答应，心里却直打鼓。

第二天天没黑，张黑子就带着绳索和斧头出发了。古柳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位于一处陡峭的河岸上。等他跌跌撞撞找到地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惨白的月光照在古老的柳树上。

张黑子系好绳子，战战兢兢地往下爬。悬崖下的河水咆哮着，像是随时要吞噬他。好不容易够到树根处，他挥斧砍下一截，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救命啊！"张黑子惊恐地大喊，手里的斧头掉进了河里。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眼看就要断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闪过，张黑子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安全地站在了悬崖边上，柳青就站在他面前。

"为...为什么要救我？"张黑子喘着粗气问。

柳青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根须呢？"

张黑子这才发现，那截根须还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他递给柳青，后者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你通过了考验。"

"什么考验？"张黑子不解。

柳青望着月光下的河水："父亲说，贪婪之人不配得到宽恕。我本想看你知难而退，没想到你真敢冒险。"

张黑子沉默了。他确实是个贪心的人，为了多赚几文钱，没少干缺德事。

"回去吧，"柳青转身欲走，"你的厄运解除了。"

"等等！"张黑子鼓起勇气问，"你...你为什么要给我机会？"

柳青回头，月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因为那天在河边，我看到了你眼中除了欲望，还有一丝羞愧。再恶的人，也该有一次改过的机会。"

说完，她纵身跃入河中，消失不见。

张黑子呆立良久，突然对着河水重重磕了三个头。

从那天起，张黑子像变了个人。他卖肉再不缺斤短两，遇到穷苦人家还常常白送。更奇的是，他的猪肉突然变得特别鲜美，生意红火得不得了。村里人都说，张黑子这是遇上神仙点化了。

一个月后的满月之夜，张黑子又来到了河边。他放下一个精心制作的木盒，里面装着他这些天偷偷为柳青雕刻的发簪。

"柳姑娘，"他轻声唤道，"我知道你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河水泛起微波，木盒缓缓沉入水中。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张黑子打开房门，发现门槛上放着那个木盒，里面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从此以后，每逢月圆之夜，村民们总能看到张黑子独自在河边静坐，有时还会对着河水自言自语。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遇上了河神，得到了凡人无法理解的缘分。

而清水河的水，比以前更加清澈甘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