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六

次日,李甲去了孙富船上。

临走前说,就去喝盏茶。孙兄盛情,不好拂了人家意思。

我轻轻看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李甲出了舱,小云低声问:姑娘,要不过会儿,我就去请李公子回?

不用。

小云没再说话。

隔壁大船上,很快热闹起来。琴声、笑声、歌声,一阵近,一阵远。

不久,江面起了雾。雾不大,只淡淡一层,罩在水上,像一幅薄纱。隔壁船头的人影,恍恍惚惚。

想起教坊司里的纱帐。从前,是男人隔纱看我。看时,万般好。眼神也热,话也动听。等银一付,纱一落,这好便有了价。身子是价,好看是价。

如今隔着这层雾,换我看李甲。看他一寸一寸,往别人替他铺好的退路上坐下去。

黄昏时,李甲还没回来。

小云坐不住,去船头看了几回。说,还在吃酒,孙老爷又让添菜了。

其实不必看。一个男人说他脱不了身,多半是他不想。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江上的灯亮了。隔壁船上在打牌。牌声混着笑声,一下,一下,拍在夜里。

教坊司里每月有“买瓜”。新来的姑娘,梳妆好,站到台上。叫男人看。看脸,看腰,看还没被风月磨旧的生涩。男人们围着笑,银票拍在桌上,也是这样,一下,一下,拍在夜里。

男人的许多热闹,底下都是出价。

小云问,姑娘冷不冷?

不冷。冷在心里。

入夜后,李甲回来了。

酒气比昨日重。脸色却不红,是白的。像一张纸,被水浸过,又晾在风里。

他进舱,先看我。又看那些匣子。这一眼很轻。可我看见了。

男人想退的时候,眼睛会先替他找路。看门,看窗,看银子,看女人身边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拿来抵用。

替他倒茶。李郎,醒醒酒。

他接过去,手有些抖。茶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指节。他像没觉得烫,只低头看着那点水渍。

孙老爷今日,又替李郎算了什么?

李甲抬头,眼里有些慌。十娘,不要这样说。

那该怎么说?我看着他。

李甲沉默。而后开始说南京。说李家。说父亲。说前程。

他说一句,停一下。好像这些话不是从他心里出来的。是他从孙富船上带回来的,又一句一句放到我面前。

我问:还有呢?

李甲低着头。孙兄说,你这般人物,若真跟我回去,反倒委屈。李家规矩重,父亲也不是好说话的。到时你无名无分,进不得门,也回不得头,才是真苦。

我笑了笑。孙老爷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李甲脸色更白。十娘,孙兄也是好意。

好意。一个卖我,一个买我,都说自己好意。

那李郎怎么想?

李甲嘴唇动了动。我自然舍不得你。

自然。舍不得。这些话软得像春水,捧不住,握不牢。

李郎,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他终于抬头。十娘,我是想与你一起的。可是……我没法子。

忽然倦极。不是气。是倦。像一个人在梦里走了很久,终于知道前头没有门。

我问:所以呢?

李甲不敢看我。孙兄倒说了一个法子。

周遭静下来。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舷。小云站在帘外,也不动了。

什么法子?

孙兄说,他愿出一千两,替你寻个稳妥去处。

稳妥去处?

他急了,忙道:十娘,不是卖。不是卖你。孙兄说,你这样跟着我回去,日后受苦。不如暂且先有个安置。他家中富足,会好生待你。等我回南京,把父亲说通了,再……

再?

李甲说不下去。

我替他说完。再来接我?

他眼睛红了。十娘,我不是负你。我只是想保全你。也保全我。

说到最后,倒也诚实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柳遇春借银那日。有人替他担过情义,也替我托过一颗心。可托付这东西,最怕交到软人手里。

他接不住。

我问:孙富出多少?

一千两。

一千两。原来三百两照不出的东西,一千两照出来了。

我笑了。笑得很轻。李甲像被那笑烫了一下。他等着我闹。

他不知道,我心头最后一缕热气没了。闹不动了。

我只是慢慢起身,走到匣子边,把手搭在锁上。那锁冷得很。

李甲喊了我一声:十娘。

我回头看他。去请孙老爷来。

他脸色大变。十娘,你别这样。

眼神里添了些温柔:李郎,既然要安置,总该让我见见主人。

十七

李甲嘴唇动了动,终究转身出了舱。

小云站在帘边,脸白得像纸。我从榻下取出两个软包袱。一个沉,一个轻。

沉的里头有换洗衣裳、碎银、几件首饰,一张银票。轻的里头,是一封信,一块旧帕子,还有半包福糕。

小云,你听我说。

小云摇头:姑娘,我不走。

握住她的手。去找柳遇春。把轻包袱给他。见到他之前,不许打开。谁问起我,都说不知道。

她哭出来:那姑娘你呢?

我还有事。

她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替她拢了拢鬓边乱发。从前我说话,你听不听?

她哭着点头。听。

那今日也听。趁他们还没回来,走小船上岸。别住大店,别信男人,别回头找我。若有人问,就说去岸上买药。

她说:姑娘,你等我。我去请柳公子来救你。

我点头。好。我等你。

这话说出口时,心里疼了一下。

小云信了。信了才走得动。

很快,外头传来小船解缆的声音。

听那声音远了,才转身回到匣子边。锁还冷着。

不多时,李甲回来了。身后是孙富,一身深色长衫,带一随从。仍是那副温和样子。像不是来买人,是来喝茶。

杜姑娘。

孙老爷坐。

我看着孙富。听说孙老爷愿出一千两,替我寻个稳妥去处。

杜姑娘,别误会,孙某只是惜才。

惜才?

姑娘这样的人才,只困在男女情爱里,可惜了。你见过世面,懂人心,识进退。若跟着我,未必只是后宅一间屋子。

我看着他。孙老爷的意思是,我有用处?

聪明女子,原该有聪明女子的用处。

这话说得漂亮,也薄。可我听明白了。

李甲要把我从他的前程里摘出去。孙富要把我放进他的生意里去。

一个怕我太重。一个嫌我只做女人太轻。

我问:孙老爷要的,是十娘这个人,还是这双眼睛?

孙富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他笑了一声。杜姑娘果然明白人。

我也笑。我在教坊司七年,看过的人,听过的话,识得的门路,孙老爷都想要。要我替你认人,递话,留客,也替你看女人。

孙富端起茶盏,又放下。杜姑娘若肯跟我,不会亏待你。

一个说安置。一个说不亏待。你们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我起身,走到匣子边,看一眼孙富,再看一眼李甲。匣盖一掀,船灯里的光冷了下来。

取出一颗夜明珠,放在掌心。又取出一对猫儿眼。再是银票,田契,铺契,金叶子。我笑了笑,又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合上匣盖,重新落锁。

孙老爷,这买卖,你不亏。

孙富看着我。杜姑娘这话,孙某倒不知该如何接。

不必接。你会做生意,我知道。

说完,我低头抚了抚袖口。只是今日太晚了。这样走,不体面。

孙富眼神微动。杜姑娘的意思是?

明日来迎我。孙老爷既出了一千两,总该有一千两的样子。我要梳妆,要换衣,要光天化日从这条船,走到你那船上去。

李甲猛地抬头。十娘。

没有看他。

孙富沉默片刻,笑意慢慢浮上来。自然。杜姑娘这样的人物,就该体面。

说完,他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看了眼那几只匣子。他舍不得这桩好买卖。

李甲和我,都一夜无眠。

他几次想同我说话,张了口,又闭上。想来握我的手。我把手收进袖中。

不是躲。是没什么可给他握了。

天蒙蒙亮,岸上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水的,赶船的,呼来喊去。江面薄雾散了,日光照下来,水是白的,船也是白的。

我起身梳妆。姊妹给的衣裳里,有一件石榴红。不是嫁衣。上了身,倒也像嫁衣。

坐镜前,梳头,敷粉,描眉。发髻挽得齐整,胭脂也比往日重了一分。

从前打扮,是给男人看。今日也是。只是今日,要叫他们看清楚。

外头传来吹打声。

孙富果然会做场面。

昨夜来时,轻衣简从,像怕买卖见光。今日来迎,却衣冠齐整,船头铺了红毡,两船架了板,还叫人吹笛打鼓。

一夜之间,买卖成了喜事。岸边、船上,渐渐围了人。

看热闹的人,总来得最快。孙富站在对面船头,笑得温和。像来迎一位贵客。也像接一件贵货。

我抱着百宝箱走出舱去。风一吹,红衣贴在身上。四下忽静了一静。有人认出我是京城教坊司的杜十娘。喊了几声,十娘,十娘。

我没在喊声中过板。只在船头坐下,把百宝箱放在膝上。

孙富脸色微变。杜姑娘?

我笑了笑,徐徐打开匣子。珠光一下涌出来。昨晚不过一颗夜明珠,一对猫儿眼。今天是满匣子珠光。世人哪见过这些。岸边起了一阵惊呼。

取出夜明珠,托在掌心,问孙富:这颗,值多少?

孙富不答。

手一扬,夜明珠落进江里。

又取出猫儿眼。问李甲;这对呢?

李甲不答。再一扬手,江水很快吞了光。

再是祖母绿,东珠,金钗,玉佩......

孙富轻喝。杜姑娘,何必。

我笑了笑。孙老爷心疼了?

他不说话。

你心疼这些东西,倒比李郎心疼我真些。

李甲脸白得吓人。十娘,不要再丢了。

没有看他。

从大匣中拿出那只小匣。银票,田契,铺契,都在里头。

孙富的眼神落在那只小匣上。但我又把小匣放回大匣,轻轻上锁。

抱着它,站起身。说,这些可不扔,我要带走的。

孙富往前一步。杜姑娘。

李甲也往前一步。十娘。

用眼神逼他们止步。你们,别过来。

说着脚已移到了船沿。江风吹得衣袖鼓起来。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快要烧尽的火。

我从教坊司出来,不是为了从一条船,走到另一条船。更不是为了从一个男人手里,卖到另一个男人。我厌恨这些。

若有来生,我只做杜微。

有人向我扑来。可已经迟了。

江水冷得像一把刀,把这一世从身上割开。水往眼里、耳里、口鼻里灌。

身子往下沉。百宝箱也往下沉。

水面上,他们还在喊杜十娘

可我知道,杜十娘这三个字,到这里,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