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科技创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传统的前沿技术监测体系在预见颠覆性变革时屡屡失效。以ChatGPT的爆发为例,其革命性影响在问世前几乎未被主流分析框架准确预判,这暴露出基于论文、专利等显性指标的创新监测方法在面对隐性化、碎片化的新兴技术时的局限性。在创新几何结构持续重塑的今天,如何构建适应新型创新生态的监测体系,已成为关乎国家科技竞争力和产业安全的关键命题。一个具有高敏感度和预警能力的情报监测框架,不仅能够识别前沿创新发展的潜在方向,还能为政府和企业决策者提供及时的创新情报,帮助其在激烈的全球科技竞争中进行精准的前沿创新布局和资源配置。

01

引言

2022年11月30日,美国人工智能公司OpenAI发布了由大型语言模型(LLM)支持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ChatGPT,迅速引发全球广泛关注,发布后仅5日即实现用户活跃人数突破100万,2个月内用户规模增长至1亿,打破了由TikTok保持的史上增长最快消费者应用程序的记录。ChatGPT构建的大一统的模型架构,能够基于互联网上的海量语料进行训练、融合并处理多种任务,被广泛视为人工智能领域的一次重大突破,其深远影响已迅速超越人工智能产业本身,在经济、社会、文化乃至国家安全等多个层面引发了深刻的变革。

如此重大的技术跃迁,理应在出现之前就留下可识别的早期信号。然而,从学术界到政府机构,再到科技智库和行业咨询组织,几乎没有主体在其发布前准确识别到这一变革的影响力。这一现象引发了一个核心问题:在现有前沿创新监测体系下,为什么如此重要的技术演进未能被及时捕捉?

本文将从回顾ChatGPT发布前各界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关注情况出发,分析当前以专利和论文为基础的前沿创新监测框架的局限性,并探讨创新几何结构变化对传统监测模式带来的冲击,进而在此基础上提出构建一个新的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框架的思路。

02

谁预见了生成式人工智能?

面对如此重大的技术突破和广泛的社会影响,作为一名科技情报工作者,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浮现出来:在ChatGPT正式发布之前,是否有任何个人、机构或组织准确监测到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到来及其潜在影响?这个问题不仅关乎对前沿科技发展趋势的洞察力,更涉及如何有效地预测和应对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颠覆性技术创新。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回溯2022年11月30日之前的政府规划、技术预测和研究报告,审视政府机构、学术界以及科技智库对人工智能发展方向的判断。

2.1学术研究层面

中文文献方面,以“生成式人工智能”或“大语言模型”为关键词进行检索,设定检索时间为2022年11月30日之前,在知网数据库中仅检出9篇相关文献,其中7篇因录入时间错误不具有参考价值,仅有2篇在时限前正式发表,且均为新闻报道性质,内容分别涉及谷歌于2021年推出的Switch Transformer模型和Gartner在同年发布的技术成熟度曲线,“生成式人工智能”被Gartner列为2021年度的25项新兴技术之一。

外文文献方面,以“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或“large language model”为主题词进行检索,设定检索时间为2022年12月31日之前,在Web of Science数据库核心合集中共命中70篇文献,而2023年1月1日至今的数量则激增至9442篇,呈现出明显的爆发式增长趋势。

总体来看,虽然在ChatGPT发布前,学术界对相关技术已有初步关注,但研究热度较低,尤其在中文学术圈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外文研究虽起步稍早,但在ChatGPT发布前的研究仅占总体的约1%,而在其发布后的短短几个月内,相关研究数量激增上百倍。这种研究热度的巨大反差表明,学术界虽然一直在产出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大语言模型的研究,但似乎未能充分预见其潜在的革命性影响。

2.2智库预见层面

全球领先信息技术研究与咨询公司Gartner发布的“新兴技术成熟度曲线”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前沿创新识别工具之一,广泛被政策制定者、企业战略部门以及风险投资机构用作研判技术发展趋势和成熟度的重要参考。“生成式人工智能”首次出现在2020年发布的“新兴技术成熟度曲线”中,2021年亦有出现,但在2022年的版本中却被移除,替换为更下位的“生成式设计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代码生成”,直到2023年才重新纳入,并在2024年继续保留*。可见,即便是以前瞻性著称的科技智库,在重大颠覆性技术的判断上也存在阶段性偏误和识别盲区。

*注:“新兴技术成熟度曲线”一般在每年7月或8月发布。

2.3政府政策层面

2021年,中国三大科技创新中心发布的政策规划文本《上海市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十四五”规划》《北京市“十四五”时期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规划》及《深圳市科技创新“十四五”规划》均未涉及“生成式人工智能”或“大语言模型”的表述。

美国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于2022年发布的《关键和新兴技术清单》中,虽将人工智能列为19项一级技术之一,但在颗粒度更细的二级技术清单中,亦未提及相关概念。该清单为周期性更新文件,每2年发布1次,在2024年版本中,“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多模态与大型语言模型”首次被正式纳入。日本科技学术政策研究所于2019年发布的《第11次科技预测调查综合报告》(每5年发布一次)同样未提及相关概念。

总体来看,无论是在中国主要科技创新城市的政策规划中,还是在美日两国的重要政府前瞻文件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在ChatGPT发布前均未被视为关键技术。

综上所述,无论是学术界、科技智库还是政府机构,在ChatGPT正式发布之前,似乎都未能准确地预见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突破性进展及其划时代的影响。这不禁引出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当前用于监测和追踪前沿创新的框架和工具,是否具备识别新一代颠覆性创新的能力?

03

现有前沿创新监测框架的局限性

在进一步探讨现有前沿创新监测框架的局限性之前,有必要简要梳理当前主流监测方法的基本脉络。虽然学术界、科技智库和政府机构在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到来时普遍表现出预见不足的情况,但这并非源于对创新监测的完全忽视,而是与现有监测体系的内在逻辑与局限性密切相关。事实上,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政策界,目前仍主要依赖一系列相对固定的方法和工具来识别和追踪新兴技术。这些方法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以专家判断为基础的定性方法;另一类是以论文和专利等显性数据为基础的定量方法。理解这些主流监测手段的运行机制,是分析其局限性,并为构建新的前沿创新情报框架奠定基础的前提。

3.1当前主流的监测方法

在前沿创新监测的早期研究阶段,学界和政策机构主要采用定性方法对前沿创新进行识别,其中,技术路线图法和德尔菲法的运用较为广泛。在前沿创新监测实践中,技术路线图作为一种常用的定性分析工具,通过整合多种数据来源,描绘市场、产品与技术演变的趋势脉络,并辅助识别潜在的联系与断裂。这一方法在识别既有路径演进的连续性技术方面表现较好,但面对非连续性或颠覆性技术的发展,其预测能力则相对受限。也有学者利用德尔菲法监测前沿技术,基于专家群体的反复咨询与匿名反馈,形成对技术前景的共识。但这些定性方法在实施过程中往往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且高度倚重专家个体的经验判断,难以避免主观性干扰。尤其是在今天这样技术快速演化的环境中,单纯依赖定性方法已难以满足高效、系统化监测的需求。

为了弥补定性方法的局限性,研究者转向了以专利和学术论文为基础的定量监测方法。这类方法依赖于专利申请数量、专利引用网络、学术论文发表量及被引频次等指标,构建技术趋势图谱,识别潜在的新兴技术,业已成为过去20年里研究创新的主要方法,被广泛应用于政府科技政策、企业战略规划及投资决策支持体系。然而,已有研究指出,论文和专利作为创新代理指标存在天然的局限:一是并非所有创新都会发表论文或申请专利;二是论文、专利本身受到激励机制、行业特性和地理差异的显著影响,难以全面反映真实的创新活跃度与价值;三是专利数量与创新成功、经济生产率之间的相关性也长期存在质疑。

近年来,针对传统定性与定量方法各自存在的局限性,逐步发展出了将2类方法融合应用的新型前沿创新监测框架。例如,邓建军等提出了一套基于科学端的颠覆性技术早期识别方法框架,旨在通过整合定性分析与定量分析手段,提高前沿技术监测的系统性与敏感性。该框架遵循“发现-遴选-评价”的整体思路,强调在前沿科技萌芽期,广泛搜集潜在技术种子(通过专家访谈、头脑风暴等定性方法)与文献大数据(通过科学计量与知识图谱分析)相结合,形成潜在颠覆性技术库。随后,基于多轮专家碰撞与量化数据支撑,逐步遴选出具有较高发展潜力的技术方向。

随着数据科学与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学界与产业界正尝试探索将专利、论文与其他数据(如投融资数据、市场数据、生产力数据)结合,构建更为复杂和动态的新型前沿技术监测方法。例如,Moses Ntanda Kyebambe等提出了一种新算法,通过自动化标注数据并基于此训练预测模型,用于识别潜在的新兴技术。Kong等则结合数据挖掘方法与专家知识,构建专利训练样本,并利用支持向量机分类器筛选出具备代表性创新特征的高质量专利。美国科技智库安全与新兴技术中心(CSET)基于前沿技术的连贯性、增长性、影响力和新颖性的信号,设计了一套将论文和专利等出版物与研发、资本支出、并购、风险投资等情况相结合的技术监测框架。科睿唯安于2024年推出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原生科研情报平台Web of Science Research Intelligence,将论文、专利与资金数据、书籍和政策文件等其他信息整合,通过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分析,自动识别和追踪新兴研究主题,揭示哪些技术领域正在快速发展、哪些技术具有未来潜力。

定量与定性相结合以及利用数据科学与人工智能进步的新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监测的敏感性与系统性,可以更细致地探索前沿创新的演化趋势与潜在影响。然而,这些方法依然主要依赖论文和专利等显性知识作为监测前沿创新活动的核心指针,本质上仍是对创新活动的间接捕捉,难以准确反映前沿创新在早期阶段的隐性演进与非正式扩散过程。

3.2支撑现有前沿创新监测框架的基础假设

尽管近年来大数据与分析技术不断发展,前沿创新监测的框架体系也在持续演变,但论文和专利依然是现有监测前沿创新活动的核心指针。无论技术手段和数据范围如何更迭,基于论文和专利进行前沿创新识别的框架,其有效性依赖于两个未被充分检视的基础假设。基础假设一:论文和专利涵盖了绝大多数技术创新,且论文和专利都是为了“公开技术创新”这一目的产生的,即绝大多数重要的技术创新成果最终会以学术论文发表或专利申请的方式进入可观测的公共领域。基础假设二:论文和专利的数量、被引频次可以线性叠加,其数量或增长趋势能够反映创新的前沿性和颠覆性,即论文和专利的发表量及其后续引用情况可以线性叠加,且其数量和增长趋势能够有效反映某一技术领域的热度、潜在前沿性与颠覆性。

这些基础假设构成了现有创新监测框架的隐含前提,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其适用范围与局限性。

3.3基础假设的局限性分析

尽管基于论文和专利的前沿创新监测方法在实践中具有广泛应用基础,但随着技术演化方向和创新组织形态的变革,这一体系所依赖的基础假设正面临日益明显的挑战。

基础假设一的局限性分析

虽然论文和专利被广泛用作创新监测的代理指针,但大量实际案例表明,技术创新——尤其是与数字技术相关的前沿创新——并不总是通过这两种形式实现公开披露。例如,国内外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如OpenAI、Anthropic、DeepSeek等企业并不热衷于申请专利,而是通过内部知识积累、训练数据闭环和工程优化等手段保持技术领先。截至2025年4月26日,3家公司分别公开了31件、0件和5件专利,这一数据表明,技术创新并非总是通过专利进行公开的。随着越来越多的创新来自数字技术与物理产品的融合以及纯粹的数字技术领域,并因其具有快速迭代、全球化运营,以及软件和算法作为专利保护对象的抽象性和复杂性等特性,这些新兴技术往往难以通过传统的专利框架来有效保护。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论文和专利也并不总是为了公开技术创新本身而发表或申请的。在学术界,论文发表数量常常与科研人员的职称晋升、资助申请及学术地位密切相关,而这些外部激励因素往往会影响论文的质量和数量。在产业界,许多专利的申请实际上出于市场战略或竞争防御的目的,而非单纯反映创新的技术突破。这些非技术性动因使得论文和专利的产出难以全面反映创新活动的真实本质。

即便假设一成立,随着创新节奏的加速,基于论文和专利的创新监测框架也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局限性。论文发表时长通常为6~12个月,高影响因子期刊的同行评审和编辑周期可能更长。例如,《科学》(Science)系列期刊报道的投稿到发表的中位时间范围为189~335天,专利从申请到公开通常需要18~24个月。这一时间差意味着许多重要的创新活动往往在论文和专利公开之前就已经发生,导致前沿创新监测的滞后。

基础假设二的局限性分析

不同技术领域、不同行业类别、不同组织类型、不同组织规模之间的论文和专利公开策略存在显著差异,其数量的线性叠加无法反映创新的前沿性和颠覆性。例如,尽管华为和辉瑞在过去5年的研发投入在同一数量级,分别为1500亿元人民币和850亿元人民币左右,但华为近5年申请的专利数量达到73586件,辉瑞仅为2937件。两家公司的研发投入处于同一数量级,但它们的专利数量差异并不能直接与各自的技术实力和创新成果相对应。即使在同一技术领域内,不同公司的专利数量亦无法与创新的前沿性和颠覆性直接挂钩。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24年发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专利图景报告》显示,腾讯、平安保险、百度是全球生成式人工智能专利数量最多的3家机构,分别拥有2074、1564和1234件专利,而OpenAI仅拥有31件专利。这一显著差异表明,专利数量的多寡与机构在前沿创新能力上的实际地位并不存在直接、线性的对应关系。

引用频次被认为是一个较为客观的技术颠覆性指标,然而它并不适用于反映技术的前沿性。当一篇论文或专利的被引频次多到引人注目时,代表其已经被广泛的学术共同体所接受,不再具备前沿性。CSET设计的框架提到了监测引用增长趋势的方法,但在基数过小的时候,容易受到特定学术团体或小范围技术群体的影响,可能会出现大量噪声干扰。

值得注意的是,越来越多广义的“引用”事件出现在传统的科学出版物之外,大学研究人员与企业工程师之间的非正式互动越来越重要,在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前沿技术领域尤其如此。例如,GitHub等开源平台的代码共享、技术文档的交流,甚至在线社区的讨论,正在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知识传播和技术验证的重要途径,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传统依赖正式出版物和专利体系的创新传播模式。

综上所述,基于论文和专利的前沿创新监测框架,其根本局限性在于将创新活动简化为规范化、公开化的产出,忽视了当代创新日益隐性化、碎片化与动态演化的特征。随着创新主体、扩散路径与保护机制的多样化,传统监测方法无法有效捕捉非正式渠道中的早期信号,也难以刻画前沿技术演进的非线性轨迹。要构建更契合当前环境的前沿创新监测框架,必须深刻把握当代创新活动在技术演化方向和组织形态上的本质变化,超越传统框架的内在局限。

04

创新几何结构的重塑

基于论文和专利的传统前沿创新监测框架的失效并非偶然,其根本原因在于近20年来创新几何结构的持续重塑。这一重塑不仅体现在技术演化方向的根本转变上,还体现在创新组织形态的深刻变革上。在这一过程中,创新成果往往以封闭式开发、自有数据资源积累和非公开形式扩散为主要特征,大大削弱了传统监测指标在捕捉前沿动态中的代表性和及时性。因此,要理解当前前沿创新监测面临的挑战,必须从创新几何结构重塑的系统性视角出发,认识到这一转变对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框架的深远影响。

4.1技术演化方向的转变

2024年5月6日,美国前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在RSA大会*上发表了题为《技术与美国外交政策的转变》的演讲,系统阐述了当前技术演化方向重塑的主要特征。他表示:“首先,新一代通用‘基础’技术正在改变我们的世界:微电子技术、先进计算和量子技术、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和生物制造、先进电信以及清洁能源技术。而且,这六项技术正在日益融合……其次,数字领域和物理领域之间的区别正在消失……第三,技术越来越需要被理解为‘堆栈(stacks)’ ——我们必须在堆栈的上下游都具有竞争力。”

*注:RSA大会始于1991年,由美国RSA公司发起,是全球最大规模的网络安全大会之一。

在技术演化维度,传统模式假设技术沿着相对独立、并行的赛道演进,各个技术领域的进展彼此独立,仅在某些特定领域呈现局部的交叉融合。然而,当前技术演化的轨迹正经历根本性的转变,从传统的并行式进展转向以人工智能为核心枢纽的轴辐式发展结构。人工智能不仅自身快速演进,而且作为核心驱动力,推动微电子技术、先进计算与量子技术、生物技术与生物制造、先进电信以及清洁能源技术等领域的加速突破。这些技术领域不仅围绕人工智能这一中心节点相互连接,而且呈现出集群式扩展和跨领域融合的趋势。由此形成的技术体系,不再是独立并行的多条技术路径,而是围绕人工智能这一平台技术展开的轴辐式动态网络,重新定义了前沿创新演化的空间结构。

这种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技术演化方向重塑,对现有基于论文和专利的前沿创新监测框架构成了重大挑战。一方面,软件和算法作为专利保护对象本身具有高度抽象性与复杂性,导致数字技术创新和物理数字融合技术创新的成果难以通过传统专利体系实现有效界定与保护。另一方面,数字技术的快速演进大量发生在科学出版物之外的非正式渠道,如开源平台、工程文档、代码托管平台及行业论坛等。这些变化使得依赖论文和专利的传统监测框架难以及时捕捉前沿技术的早期信号和跨界演进,导致其监测灵敏度和预警能力的显著下降,难以适应当前创新活动日益动态化、碎片化与隐性化的趋势。

4.2创新组织形态的变革

自二战以来,美国的经济繁荣是由3项创新的结合推动的:计算机、微芯片和互联网。这3项创新的研发离不开政府、学术界和私营企业的三角联盟,而且它们的三角关系并不是简单的随机组合,而是被有意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创新三角” 。

负责打造这种三角结构的人是万尼瓦尔·布什(Vannevar Bush)。布什领导了美国二战时的科学研究与发展办公室,是曼哈顿计划、雷达和空中防御系统等项目的负责人。战争结束后,布什应罗斯福总统的要求,撰写了著名的《科学:无尽的前沿》报告。这份报告主张联邦政府持续资助基础研究,催生了政府、大学和私营企业的“创新三角”关系:政府提供资金和战略指导,学术机构进行探索性的基础研究,私营企业推动研究成果实现商业转化。

然而,在过去20年中,这种“创新三角”结构已然发生了变化。如图1所示,尽管美国整体研发支出在增长,但几乎全部增长都是由私营部门在推动;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美国联邦政府在研发(R&D)投入中的相对份额已显著下降。新的创新主体也在不断涌现,成为研发活动的新中心,并逐渐形成了对大学、国家实验室以及传统产业的替代。在许多领域,最前沿的技术开发正在初创企业中进行。

图1 1953—2021年美国研发资金来源占比变化

注: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United States)网站相关数据整理制作。

新一轮人工智能革命更是加速了“创新三角”结构的重塑。2024年10月24日,美国前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就美国首个《人工智能国家安全备忘录》进行宣讲时提出:

“和战争学院的许多人一样,自从我担任国家安全顾问以来,我一直在努力研究人工智能及其对国家安全的影响——研究是什么让人工智能具有如此大的变革潜力,研究是什么让人工智能与我们国家之前经历过的其他技术飞跃(从电气化到核武器、从太空飞行到互联网)有所不同。我看到了3个关键点。

第一,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非常快。人工智能的技术前沿持续快速发展——比我们看到的其他技术发展得更快。我们仅以蛋白质折叠为例,发现蛋白质的结构,或者说它是如何折叠的,对于理解它与其他分子的相互作用至关重要,这可以解决医学中的基本困惑,加速治疗和治愈方法的开发。直到2018年,人类共发现了约15万种蛋白质的结构,主要是通过人工努力,有时要使用先进的显微镜和X射线进行数年的艰苦工作。随后,谷歌DeepMind表明,人工智能可以预测蛋白质的结构,而无需任何实体实验室工作。到2022年,也就是4年后,同一团队发布了科学界已知的几乎所有蛋白质的预测结构,总量达数亿个。就在几周前,这位科学家还获得了诺贝尔奖。

第三,让这一切(指政府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变得更加困难的是,引领人工智能发展的是私营公司,而不是政府。过去80年中的许多技术飞跃都源于公共研究、公共资金和公共采购。从核物理和太空探索到个人计算再到互联网,我们的政府在发展早期扮演了关键的角色。而最近的人工智能革命却并非如此。虽然国防部和其他机构在20世纪资助了大量的人工智能工作,但私营企业推动了过去10年的大部分进展。”

政府、学术界与私营企业共同构成的“创新三角”结构正经历加速重塑,尤其是初创企业凭借其敏捷性与快速响应能力,正在逐步取代传统高校与科研机构在前沿领域基础研究中的主导地位。前沿创新的组织形式逐渐从政府、学术界和私营企业的“创新三角”结构,转向私营部门,尤其是初创企业的内部生态系统,创新活动的重心和驱动机制也随之发生了显著变化。

一个显著的变化在于,这些专注于前沿创新的初创企业背后的资助人并不是风险投资基金或政府,而是那些拥有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现金储备的科技巨头。与风险投资基金不同的是,科技巨头进行投资的首要目标不是寻求退出变现。科技巨头的投资更多的是出于防止颠覆性技术的突袭、维护自身生态系统安全,或基于科技巨头创始人对科学探索的纯粹好奇心。与政府不同的是,今天的科技巨头不仅拥有巨额现金储备,还掌控着全球的生活生产数据、数字基础设施和社会舆论,甚至没有民族国家的边境限制。因此,科技巨头更愿意支持高风险、长周期、尚无明确商业模式的前沿创新项目,为基础性突破提供了新的资本来源与宽松的探索空间。

这种创新组织形态的重塑对基于论文和专利的传统前沿创新监测框架产生了显著影响,主要表现在前沿创新活动越来越脱离规范化和公开可获取的产出形式。首先,关键突破越来越多来源于初创企业,出于维持商业机密和竞争优势的考量,这些初创企业往往延迟公开或规避专利,导致外部难以通过传统渠道捕捉创新动态。其次,论文和专利的学术与技术转化功能逐渐减弱,创新成果更多以内化或闭环形式存在,从而削弱了论文和专利在连接创新供需双方和标识前沿动向中的中介作用。就像正在利用OpenAI的人工智能技术开发可控核聚变的Helion公司创始人David Kirtley所说,“当我们创立Helion时,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展示有趣的新物理,通过快速迭代和构建,实际上会学到比你在前期做大量模拟和计算所能学到的更多……我们的主要任务不是发布(论文或专利),而是建造聚变反应堆。”

需要指出的是,学术界和智库对于创新几何结构重塑趋势的看法存在较大分歧。一部分学者认为,如果美国放弃在历史上多次证明过自己的“创新三角”结构,这将导致其失去前沿技术的主导地位,削弱国家在全球科技竞争中的战略优势,因此,政府亟须加大对前沿基础领域的投资力度。本文仅基于作者的观察对这些变化进行描述,并不代表作者对这一趋势的认同或反对。

综上所述,为实现对前沿技术的有效预测与监测,必须转变视角,将创新监测的重点从显性的专利与论文产出转向更加契合当前创新几何结构变化的监测框架。这正是本文第四章构建基于初创公司的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新框架的逻辑起点。

05

关于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框架的思考

在当前创新几何结构加速重塑的背景下,本文基于技术演化路径和创新组织形态方面的新特征,以第一性原则为出发点,回归创新活动本身的基本逻辑与现实演变规律,突破传统以论文和专利为主要代理指标的监测思路,提出了构建一个新的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框架思路。该框架不仅能够识别前沿创新发展的潜在方向,还能为政府和企业决策者提供及时的创新情报,帮助其在激烈的全球科技竞争中进行精准的前沿创新布局和资源配置。

5.1框架目标

所有这些创新几何结构的变化共同指向一个趋势:初创企业凭借其更高的敏捷性,正逐渐成为前沿技术创新的核心,越来越多的从基础研究到市场化的创新全过程都在初创企业内部完成。因此,本文选择科技巨头投资的初创公司作为监测前沿创新的代理指针。这些公司通常经过了科技巨头充分的尽职调查,能够代表科技巨头认可的前沿创新潜在方向。研究将通过聚焦科技巨头投资的初创公司,利用其在前沿创新领域的战略布局、资金支持、协同互动、人员流动等技术与市场情报,系统跟踪这些高潜力企业的动态,捕捉前沿技术领域中最具突破性和颠覆性的创新活动,以提升政府和企业决策者对前沿创新动向的感知能力与预判能力,从而更好地服务于技术预见、预研和预布局等关键需求。

5.2框架思路

数据来源

投资数据主要来自投融资商业数据库,包括PitchBook、CB Insights、Crunchbase、Dealroom、PrivCO及Preqin等。这些数据库提供了广泛的初创公司投资信息,涵盖了各类科技巨头和前沿风险投资公司在不同行业领域的投资动态。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数据库在投融资数据方面各有所长,可以通过综合使用多个数据库来确保数据的全面性和准确性。

此外,LinkedIn、Google Scholar和X(前Twitter)等平台也为本文提供了补充数据,特别是在人员流动、主要人员社交媒体等方面的相关信息。

监测对象

监测对象为科技巨头投资的初创公司。关于科技巨头的选取,可以根据自身的战略进行调整,例如,为某家半导体厂商建立监测框架,可以将英伟达、AMD、英特尔等半导体产业巨头以及半导体产业下游微软、亚马逊、谷歌、OpenAI等云计算、人工智能科技巨头投资的初创公司纳入首批监测范围。在监测过程中,这些初创公司的共同投资人将为进一步扩展监测范围提供良好的支撑。

此外,可以将初创公司的成立时间限定在10年内,以缩小范围、提高监测效率。

技术分类

鉴于科技巨头在投资数量上的庞大规模及其广泛的行业覆盖范围,为确保监测框架的针对性和有效性,必须通过分类方法对监测对象进行适当的筛选与限制。

本文引入了基于技术成熟度与战略性两个维度的四象限分类方法。具体而言,依据技术成熟度(高/低)与战略性(高/低)的组合,将科技巨头投资的初创企业划分为四类:I象限——护城河技术(高成熟度、高战略性)、II象限——对赌技术(低成熟度、高战略性)、III象限——远见技术(低成熟度、低战略性)、IV象限——赋能技术(高成熟度、低战略性),如图2所示。

图2 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框架

按照初创企业在不同象限中的归类,可以有针对性地设定个性化的监测重点与频率,如表1所示。

表1 技术分类指南

本文以OpenAI的战略发展视角为出发点,将若干科技巨头投资的初创公司(非详尽列举,仅作为示例)纳入四象限框架进行归类与分析,如图3所示。

图3 以OpenAI为战略出发点的初创公司分析

对于OpenAI而言,当前主营业务聚焦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及其API服务,通用人工智能(AGI)则构成其长期战略目标。对于OpenAI的战略布局和发展目标而言,Rain AI致力于开发下一代人工智能芯片,意图挑战英伟达现有“GPU+CUDA”架构,可归类为“对赌技术”,具备潜在颠覆现有技术体系的能力;Limitless专注于开发人工智能可穿戴设备,属于“护城河技术”,有助于巩固OpenAI在核心用户群体中的平台优势;Beacon AI提供辅助内容创作工具,可被视为“赋能技术”,拓展了ChatGPT的直接下游应用;Helion聚焦于“可控核聚变”技术,虽与OpenAI当前主营业务关联度较低,但作为“远见技术”,若实现技术突破,将对整体社会生产力与技术基础条件产生深远影响,间接塑造OpenAI未来发展的宏观环境。

根据初创企业的分类,科技情报人员可以制定个性化的监测计划,形成分层次、分频率的动态监测体系,有针对性地捕捉不同类别初创企业的技术演进、投融资动向、战略布局变化以及主要人员的社交媒体动态与流动情况,定期形成情报分析报告,从而提升前沿创新情报监测的敏感性与预警能力。

5.3注意事项

需要指出的是,战略性属于高度主观化的评估指标,应依据不同分析对象的战略发展方向和核心需求进行界定。相比之下,技术成熟度虽然具备一定的客观参考标准,但在实际应用中仍具有较强的相对性和主观性。

具体而言,技术成熟度往往取决于特定分析对象对该技术的可得性。例如,在极紫外光刻技术领域,OpenAI不受出口管制限制,能够自由采购ASML的相关设备,因此可将该技术视为对其具有高成熟度;而对于受美国出口管制规则约束的DeepSeek而言,极紫外光刻技术的可获取性受限,从其角度出发则应被认定为低成熟度技术。

06

结束语

本文提出了基于科技巨头投资的初创企业为核心指针的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框架,旨在以制度化的方式提升政府和企业在技术预见、预研和预布局方面的准确性。尽管这一框架在当前创新几何结构加速重塑的背景下,能够增强对前沿创新情报的感知能力,但仍需明确,这一方法仅能呈现创新活动的某一侧面,无法完全避免片面性与不确定性。事实上,监测前沿创新本质上属于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交叉领域,必须承认其与纯粹的自然科学在规律性、可验证性上的根本差异,接受基于不完美和片面证据所作决策的必要性与局限性。

更广泛地看,本文反对的是将前沿创新监测过度简化为对专利和论文等显性成果的大规模量化分析。对大型数据库、复杂统计模型与形式化方法的迷信,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社会科学研究方法的演进,但也可能使创新监测偏离对复杂动态经济环境中创新机制的本质理解。试图以自然科学的思维模式处理一个深度交织着技术演进、社会文化、经济发展水平甚至地缘政治的复杂有机问题,本质上是一种对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回避,最终无法真正实现对前沿创新的有效洞察。因此,未来前沿创新情报监测框架的构建,应在坚持方法严谨性的同时,保持对复杂性、动态性与非线性演变过程的敏感与尊重。

本文来源于《竞争情报》杂志2025年第3期。任晓波,上海图书馆(上海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助理研究员。施雯,上海图书馆(上海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研究员。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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