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大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时，苏家老爷带着五岁的儿子明远上门提亲。那年柳家大小姐青鸾七岁，二小姐青鸢才五岁。两家人坐在厅堂里喝茶谈笑，两个孩子就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我看青鸾和明远年纪相当，不如我们两家结个娃娃亲？"苏老爷摸着胡须笑道。

柳老爷看了看窗外。小青鸾正用手帕给摔倒的明远擦汗，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小大人。他点点头："甚好，甚好。"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小青鸢默默捏紧了手中的布娃娃，将头埋得很低很低。

就这样，柳青鸾与苏明远定下了娃娃亲。从那以后，苏明远成了柳家的常客。三个孩子一起长大，明远总是跟在青鸾身后"鸾姐姐""鸾姐姐"地叫，而青鸢则安静地跟在两人后面，像个小尾巴。

时光荏苒，转眼十年过去。青鸾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画，尤其是一手刺绣功夫，连宫里的绣娘都自叹弗如。明远长成了俊朗少年，读书用功，已是秀才之身。而青鸢则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总是安静地站在姐姐的光彩背后。

这年春天，明远要去省城参加乡试。临行前夜，他偷偷来到柳家后花园，将一枚雕着比翼鸟的玉佩塞到青鸾手中。

"鸾姐姐，等我中了举人回来娶你。"少年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青鸾红着脸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交颈鸳鸯的香囊："我等你。"

两人都没发现，假山后的阴影里，青鸢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明远走后，青鸾常常坐在绣架前发呆，针线活却做得越发精致。青鸢则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躲在书房看书到深夜。

半年后，喜讯传来——明远中了举人，不日将回乡完婚。柳家上下喜气洋洋，开始准备嫁妆。青鸾日日夜夜赶制嫁衣，那嫁衣上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锦缎上飞出来。

"姐姐就这么喜欢明远哥哥吗？"一天夜里，青鸢突然问道。

青鸾手中的针线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就像鱼儿离不开水，鸟儿离不开天空。"

青鸢盯着烛火看了很久，轻声道："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我会替姐姐照顾好明远哥哥的。"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青鸾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会一语成谶。

婚礼前三天，青鸾带着青鸢去河边放祈福的莲花灯。青鸢不小心滑入水中，不通水性的青鸾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妹妹。最终青鸢被推上岸，而青鸾却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三日后，在下游十里处找到了青鸾的遗体。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比翼鸟玉佩，怎么也掰不开。最后是青鸢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那僵硬的手指才奇迹般地松开了。

青鸾下葬那天，青鸢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她将玉佩放进了姐姐的棺木，却把自己的贴身玉佩塞到了姐姐手中。

"姐姐最喜欢我的玉佩了，让她带走吧。"她这样解释，声音平静得可怕。

明远得知噩耗后，一夜白头。他跪在青鸾坟前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柳苏两家商议着要退掉这门亲事，毕竟青鸾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时，青鸢站了出来。

"我愿意代姐姐出嫁。"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满座哗然。柳老爷气得拍案而起："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苏明远更是直接拒绝："我心里只有青鸾一人，此生不会再娶。"

青鸢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姐姐临终前写给我的。她说...希望我能代替她照顾明远哥哥。"

信确实是青鸾的笔迹，上面写着："鸢儿，若我有不测，望你代我完成与明远的婚约。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我希望你们幸福。"

明远读完信，泪如雨下，却仍摇头："青鸾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对青鸢不公平。"

"我愿意。"青鸢突然抬头，眼神坚定得让人心惊，"这不仅是为了姐姐，也是为了我自己。"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们这才注意到，平日里不起眼的青鸢，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竟与青鸾有七分相似。

最终，在两家长辈的劝说下，明远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婚期定在青鸾死后第四十九天，也就是民间所谓的"断七"之日。

婚礼当天，所有人都感觉诡异非常。青鸢穿着青鸾亲手绣的嫁衣，戴着青鸾准备的首饰，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像极了死去的姐姐。更奇怪的是，她坚持要在婚礼流程中加入许多只有青鸾和明远才知道的小细节——比如交杯酒要用青鸾最喜欢的桂花酿，洞房里要摆青鸾最爱的白海棠。

明远全程神情恍惚，几次差点喊出"青鸾"的名字。而青鸢却始终面带微笑，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

夜深人静，宾客散尽。明远坐在新房外的小亭子里喝闷酒，迟迟不愿入洞房。直到三更时分，他才踉踉跄跄地推开门，却见青鸢已经卸了妆，正对着铜镜梳头。

烛光下，那个侧影让明远浑身一震——太像了，简直和青鸾一模一样。

"鸾...青鸢，时候不早了，歇息吧。"明远艰难地改口。

青鸢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明远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摔倒了，我用手帕给你擦汗。"

明远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那是他和青鸾之间的秘密，青鸢不可能知道！

"你...你怎么会..."

青鸢不答，只是轻轻哼起一首童谣。那是青鸾小时候常常唱给明远听的，连调子都分毫不差。

明远惊恐地后退几步，夺门而出。他在书房枯坐一夜，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早，丫鬟惊慌来报——新奶奶不见了！

明远赶到新房，只见床铺整齐，梳妆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明远亲启"，笔迹赫然是青鸾的！

信中写道：

"明远：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不要责怪青鸢，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我的心愿。

其实落水那日，死的是青鸢，不是我。我们姐妹从小就有个游戏——互相模仿对方。那天上岸后，所有人都以为活下来的是青鸢，因为'我'穿着她的衣服，戴着她的玉佩。

青鸢临终前求我代替她活下去，也代替她爱你。她说这样至少我们姐妹中有一个能得到幸福。

这四十九天来，我一直在扮演'青鸢扮演的青鸾'。现在，该让一切回到正轨了。

永远爱你的青鸾"

明远读完信，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发疯似的翻遍整个苏府，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三日后，有人在青鸾（实为青鸢）的坟前发现了昏迷的青鸢（实为青鸾）。她手中紧握着一块玉佩——正是下葬时放在"青鸾"棺木中的那块。

醒来后的青鸢（青鸾）失去了所有记忆，只记得自己是柳家二小姐。明远将她接回苏府，细心照料。渐渐地，她重新学会了刺绣，但绣出来的花样却和从前大不相同；她开始喜欢青鸾（青鸢）爱吃的食物，走路时会不自觉地模仿青鸢（青鸾）的小动作。

一年后的清明，明远带着青鸢（青鸾）去给青鸢（真正的青鸢）扫墓。当青鸢（青鸾）看到墓碑上"爱妹柳青鸢之墓"几个字时，突然泪如雨下。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青鸢最后对我说的话是'姐姐，你要连着我的那份，一起幸福'。"

明远紧紧抱住她，两人在坟前哭成一团。

从那以后，青鸾（青鸾）不再刻意模仿青鸢，而是活出了自己的样子——一个既有青鸾温柔又有青鸢坚韧的女子。而明远也终于明白，他爱的从来不是某个名字或身份，而是那个愿意为所爱之人牺牲一切的灵魂。

柳家老宅的海棠花又开了，树下常常能看到明远和青鸾（青鸾）并肩而坐的身影。偶尔，会有两片花瓣同时落下，一片落在青鸾发间，一片飘向远方，仿佛冥冥之中，那个善良的妹妹仍在默默祝福着她最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