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希望的泅渡
——沈念短篇小说《寤生》的多维隐喻

文 袁硕望

沈念短篇小说寤生》在《人民文学》2024年第11期刊发后,《小说选刊》2025年第1期又予以了转载。小说运用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讲述了因难产失去了母亲的小男孩与因难产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同病相怜,因爱结缘,一对“母子鱼”母子连心,相依为命的故事。故事充满了温情,散发出人性的光芒,让读者从人与自然的搏斗中看到了生命的力量,从黑暗的缝隙里看到了爱和希望。

人性微光:黑暗缝隙中的爱与希望

在《寤生》里,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大自然的灾难和人生的苦难总是相生相伴,主人公的生活充满了攻讦、阴险、伤害和流言蜚语,黑暗似乎无处不在。然而,透过黑暗的缝隙,爱与希望也无处不在,人性的微光犹如寒夜之星,熠熠生辉。

因为寤生,小说的两位主角分别失去了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他们虽然遭受苦难,身处逆境,却从未被生活的残酷磨灭内心的善良与悲悯。

锦云绣馆的魏绣娘是长沙东乡袁家冲湘绣鼻祖袁魏氏后人,“自幼天资聪颖,酷爱刺绣。她绣花能闻香,绣鸟能听声,绣人能传神,绣鱼宛若鱼在游。”她是美丽湘绣的描刺者,更是美好生活的描绘者,她绣出了花鸟虫鱼,绣出了紫云英,更绣出了小男孩梦中的红脸鱼。

“假设有一条小鱼,鱼妈妈生她时很痛、很艰难,但鱼妈妈还是不顾一切地生下了小鱼……可是,鱼妈妈不幸去世了,小鱼游来游去,快乐地长大了。”魏绣娘眼泪滴落,“唉,如果能够重来一次,我宁愿活下来的是小鱼……”

看到小男孩快乐地成长,魏绣娘很欣慰,也很伤感,她多么希望不幸去世的是自己,而活下来的是自己的孩子。这是多么深沉的母爱哦!她视小男孩如己出,把浓浓的母爱倾注在他身上,她是小男孩的守护神,是美的象征,善的化身。

“我有点想知道妈妈长什么样。”男孩伸手抹掉魏绣娘脸上的眼泪,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也许就是绣娘这个样子,”魏绣娘含泪笑道,“因为绣娘像妈妈一样爱你。”

男孩的妈妈一直没有出现,在小说中也是一笔带过,“火眼低”的男孩反复梦见红脸鱼,梦里那条红脸鱼和刺绣上的红脸鱼像妈妈,又像魏绣娘,红脸鱼、妈妈和魏绣娘在小男孩的梦里梦外人鱼合一,融为一体,亦真亦幻,隐喻了小男孩对母爱的深切渴望和对母亲的深深怀恋。

“他们两人在灯下读书的影子,像一对母子鱼。”他们高度契合的人生苦难、生命经历和情感曲折,使得彼此心灵相通,情感互补和灵魂共鸣,人性本能的情感需求和善良驱使,弥补了他们彼此的情感和精神虚空,从而互相照亮,彼此温暖。这幅母慈子孝,母子连心的动人画面,充满人性的光芒,真有点感天泣地,让人荡气回肠。绣娘是男孩寄托的家,是男孩和父亲情感与精神的维系。

小说的叙述小心翼翼,情感含蓄而节制,文字婉转而柔和,生怕伤害到脆弱而敏感的男孩。从魏绣娘和男孩的温情对话,到一改平时严肃与孤傲的粮油店书呆子弯下腰抱起男孩劝慰他,无不显示出爱与希望的人性之美。

生死博弈:人与自然的对垒和融合

人与自然的搏斗贯穿在《寤生》始终,也是这篇小说的关键张力。大自然以其强大且不可抗拒的力量,气势汹汹袭来,给人类带来了无穷的灾难。

汛期来临,洪水袭击湖畔渔村,红船厂和鱼巷子街河口地势略低,受灾首当其冲,直到洪水来临,人们才不得不赶紧收拾家当奔走逃命;狂风大作,老渔民高老头夜间行船,过君山壕坝时竟然翻了船,两口子都丢了性命。千百年来,这样的悲剧一直在无情上演,人与自然的生死博弈从未停歇。

面对灾难的来临,人类也在世世代代与之搏斗,从墙上一次次水淹过后留下的水印便可以看出人类长期与之搏斗的不屈精神。碰上暴风雨天气,电线杆断塌,照明回到煤油灯时代,也不能阻止魏绣娘给男孩读书,不能阻止她擦亮男孩心中的灯,不能阻止“母子鱼”互相依靠着,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静等暴风雨过去。无论天气多么恶劣,“母子鱼”的生存多么举步维艰,与大自然的搏斗如何惊心动魄,他们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在搏斗中从不轻易言败。绣娘告诉男孩,“他的父亲有多勇敢,遇过多少险滩激流,没有他不战胜的。鱼不算什么,再厉害的鱼,也不是他的对手。”父亲崇拜让他获得了信念和力量。“风暴更加猛烈。风弄出的各种巨响使夜晚变得狰狞,仿佛一群怪物在四周怒吼,屋顶好像都要被掀开了。男孩觉得自己就在水上,和父亲在同一艘船中抵抗这疯狂的摇摆与颠簸。”在魔幻的意象中,男孩压抑恐惧和不安,与父亲并肩战斗。男孩游出红船厂,游过街河口,去见石宝塔,宝塔下压着有一千只脚的飞天蜈蚣,发怒时抓住人头,吸人的血,把尸体丢到湖里喂鱼。“男孩虽然有点害怕,但宝塔是专治害人精的。男孩不是坏人。他勇敢地挺直了腰。”

两条在街边学抽烟的鱼、飞天蜈蚣、虾兵蟹将等,充满了算计和伤害。红脸鱼,黑色漩涡,无底的深渊,这些魔幻中的意象,隐喻着在这场人与自然、正义与邪恶的交锋中,男孩代表着人类和正义,因此他获得了勇气和力量。这样的勇气和力量让人想起了《山海经》里精卫填海和夸父追日等故事,《寤生》似乎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念在《寤生》创作谈中说到:“写一个你扎根的特定地域,都是一种广阔的地方志书写。我是动了念头,从《寤生》出发写个系列的’方志小说’。”后来他又写出了《树孩》和《镜中》,有树神附体的树孩和“活”在巨镜之中的男孩,同《寤生》里的男孩一样,三个男孩都在魔幻与现实之中穿插,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和巨大的能量,“它们的共性是都在向自然生命渗透于地方性资源之中寻求着超拔的力量”(沈念语),他们在与自然的交锋和博弈时坚定信念,坚守希望,不仅是身体的较量,更是精神的试炼。在自然的重压下,人的韧性被无限激发,并通过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赋予其神一般的力量,展现出生命不屈的姿态,实现了人与自然的对垒和融合。

“辩方经野,因人纬俗”,乃成一方之志。我想,沈念这种泛洞庭湖地区的在地写作,是方志小说的一种突破,可以谓之为新时代的山海经或新时代的神话故事吧?

游向彼岸:生命的多维隐喻和心海泅渡

《寤生》中处处蕴含着生命的隐喻。“寤生”这一意象,本身就象征着生命的挣扎与新生。

在湖区有一个现象,在产卵期,“鱼喜欢到那片浅水区的碎石屑上产卵,因为石屑缝里长了青草。”当鱼卵无法顺利产出时,鱼妈妈就会持续不断地弄出哗哗的声音,“如果大鱼腾跃,银色的鱼鳍照亮水面,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便是湖区人民常见的“鱼扳子”,因为鲤鱼扳子的动静最大,见得最多的便是鲤鱼扳子了,所以传统武术中又常常有一个招式叫“鲤鱼打挺”。在产卵期,鲤鱼打挺往往是一道奇特的景观,引来人们的围观和赞叹。“劝君不吃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劝君不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三月是鲫鱼产卵的时候,一条鲫鱼的肚中有千万个鱼卵,到了这个季节,湖边的渔民就会自发禁渔。

魏绣娘与男孩,一个是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是失去母亲的孩子,他们都是“寤生”的结果。情感缺失的互补和精神虚空的填充让二人形成了一种不是母子,胜似母子的关系,他们是一对“母子鱼”,而梦境与现实中的这对“母子鱼”恰恰就是“鱼扳子”的产物。沈念是一个内心特别善良和充满悲悯情怀的人,他不忍心直面难产的痛苦和生命的挣扎,通过曲笔拟物的手法委婉、含蓄、曲折地将痛彻心扉的难产一笔带过,似乎让小说的主人公和读者都减轻了痛苦。在中外文学史上,通过写“鱼扳子”来隐喻生命的挣扎和难产的痛苦的,沈念应该是第一个。而这种隐喻是多维的,生命中的种种磨难,内心的成长与蜕变,混沌中的摸索,沉睡中的苏醒,从稚嫩到成熟的跨越,从脆弱到坚韧的升华,无不凸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比照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沈念的《寤生》应是东方的“男孩与湖”。

“忽然,男孩看见了红脸鱼,它神采飞扬,大力舞动着身上的鱼鳍,张开嘴大声喊着男孩的名字。’妈妈’,男孩一张嘴,水就灌了进来。”小说到此嘎然而止,不知是结束,还是开始生命的泅渡。

我们坚信,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崎岖,无论面临多大的挫折与困境,面对暗礁与风暴,在魏绣娘的呵护和鼓励下,希望的火种始终在男孩的心中燃烧,除了对父亲跨越江湖的思念,男孩也有自己的诗和远方。心海泅渡,他终将游向爱与希望的大湖深处。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袁硕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岳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书窗》副主编、《楚风文学》主编、《岳阳晚报》编辑、社长助理,多家报刊杂志特邀组稿编辑、专栏作家,湛江科技学院文化传媒学院客座教授。曾在《法治日报》《人民法院报》《湖南日报》《湘声报》《长沙晚报》《湖南工人报》《杂文报》《德育报》《团结报》《中国文艺》《芳草》《长江丛刊》《创作》《海南文学》《文艺生活》《时代作家》《年轻人》《清风》《大渡河》《扬州文学》《东坡文学》《湘江文艺评论》《世界散文诗作家》《散文诗月刊》《民主与法制》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200多万字,有散文集《亲近土地》、杂文集《妖精的后台》、文艺评论集《抱着一缕月光入睡》、报告文学集《世纪跨越》《潇湘风流》《芙蓉花开》、文学作品集《书香迷人》《新世纪的曙光》等各类文集20余部,作品入选多种年选和考试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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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华 铭

编审|湘文达

组稿|湘文达

终稿|晨见闻

发稿|湘见文艺评论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