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已无法挽回失败命运的日本天皇发表“终战讲话”,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一天,是中国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日。当时,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派副参谋长今井武夫前往湖南芷江洽降。

之所以会选择在芷江洽降,主要是这里的机场可供各种大小飞机起降,更具有纪念意义的是,就在日军投降前几个月,垂死挣扎的日军为夺取芷江机场,集结了7个师团约七、八万人之兵力,在第20军司令官坂西一良中将的统一指挥下,向这里发起猛烈的进攻,史称“湘西会战”。

是役,整整打了两个月之久,在中国军民的顽强抗击下,战事异常惨烈,数万计的日军困在茫茫雪峰山中,寸步难行,以狼狈的溃逃告终,日军自湘西反扑被扼制后,从此再未敢在其他地区进行冒险进攻,一时整个中国战场都陷入混乱溃逃的狼狈境地。而他们梦想拿下的芷江空军基地依然安然无恙,日军在雪峰山的失败更像是全面战败的预演。芷江洽降也就成为日军的必然结果。

冈村宁次的代表今井武夫一行人也由南京秘密飞往汉口,并于21日乘坐冈村宁次的专机飞往芷江。今井洽降之行之所以要秘密进行,是因当时日本军队中还有很多少壮派官兵不愿接受战败的事实,并极力以武力阻止投降,当然,失败的命运是不可避免。最后今井武夫还是来到芷江机场。

那一天,芷江城风和日丽,到处彩旗招展,扎有巨大V字的牌楼矗立在城门口和主要道路上。沿机场到城内陆军总司令部所在地——万寿宫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并排站着武装宪兵和新六军士兵,精神抖擞、英姿飒爽。芷江军民一大早就群聚街头,欢庆抗战胜利,都想亲眼看一看日军投降的场面。

日军受降代表今井武夫,算个典型的“中国通”,其人20岁入伍,32岁担任驻华使馆助理武官、参谋部中国课的参谋、班长、课长、中国派遣军报道部部长。“七七事变”时,今井武夫曾经赶赴前线参加指挥,并主持记者发布会,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掩盖日军侵略意图,倒打一耙,还赴中方交涉,要求中国撤军、道歉,后又撕毁停火协议,发动全面进攻,造成北平沦陷。

当然,这次参加日军投降签字仪式后,这名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不得不低下头颅、交出佩刀、服从命令,后来返回老家乡间定居,期间,今井武夫写了大量的回忆录,直到1982年6月病死。今天,介绍今井武夫回忆录中写到的芷江洽降时碰到的一个人,着实令他诧异万分,震惊不已。特意想到一首诗:饱经岁月苦,线朽乱横斜。且顾残衣甲,褴褛难遮掩。

在芷江的洽降现场,昔日气焰嚣张的今井武夫早已没有当初不可一世的样子,而是面带戚容,脸色阴沉,默然无语,神态忧伤,举止呆板,任人拍照。同时,他还不由得抬起头看看端坐在对面桌上的胜利者的样子,当目光触及到一名神态自若的军人的时候,先是觉得似曾相识,是一张如此熟悉的脸庞,再仔细端祥的时候,的确令他大吃一惊,这位不正八年前在南京鸡鸣寺碰到的那名“二觉”和尚吗?

不得不说这今井武夫的眼睛还是很毒的,坐在他对面参加受降仪式的国民党军令部二处少将处长名叫钮先铭,的确是1937年底,曾经在日军进攻南京的时候,担任中央教导总队的工兵营长,后因为撤退时与部队失散,为逃避兵燹而委身寺院取名“二觉”和尚,直到当了八个月的假和尚之后,后终于逃避回到部队,成为一名少将。那么,钮先铭为何会经历如此多磨难呢?

钮先铭,出生于江西九江一个大户人家,幼小时就读本地学校,毕业后前往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20岁学成回国后,曾经在傅作义部的35军当兵一段时间,后来又前往法国学习军事。抗日战争爆发后,在学校还没有毕业的他便提前回国。加入了当时由桂永清领导的一支精锐教导队,这支队伍是新设立的一支试验性新军,配备全德式武器,由德国顾问训练,就连待遇也要比普通部队好一些。这支部队的中级干部全部是留学生,团长名叫谢承瑞,江西南康人,也曾经留学法国。钮先铭担任的是团附兼工兵营长。

1937年年末,日军结集数个师团的重兵,海陆空全面出动,从西、南、东合围,向南京席卷而来,海军溯江而上试图切断守军可能的北撤路线,空军对南京的轰炸也愈演愈烈。南京背靠长江,三面皆是平原,可谓是易攻难守,清末时洪秀全率领的太平天国军指望据城而守,结果是整个覆没,有人称之属于战术上的绝地。很快南京的巍巍城墙已出现在日军的视野中。

工兵营长钮先铭接受的战斗任务是跟自己的好友,团长谢承瑞团守光华门,一开始得到的命令是固守阵地。当时,日军2000多人及十余辆战车突入光华门附近,谢承瑞见情势危急,遂关闭城门,但日军已经突入城门洞内。后来,日军两次突入城内,全被击退。当晚他挑选敢死队,从城门降下将躲在门洞内的残敌烧死,将盘踞通光营房之敌歼灭,光华门最终得守住。后来日军见光华门很坚固,便将主力调到雨花台、中华门一带进攻,最终攻破南京城。

钮先铭的光华门虽然守住了,但其它的城门相继失守,随后接到了撤退的命令,由于命令来得突然,导致形成没有组织纪律、没有计划的撤退,一些官当得大的、有资源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守城的部队全部往中山路向下关撤退,一时没有交通次序,争先抢过,互不相让,形成严重的踩踏事故,当时,放火烧日军负伤的钮先铭的团长谢承瑞,在挹江门门洞内不幸被人群踩死,时年30岁,这名留学法国的高材生英年早逝,后来追授为少将。

团附兼工兵营长钮先铭总算是出了城,来到了江边却没有渡船过河,此时,天色已晚,他看见江边许多士兵用绑腿带将屋椽、窗棂扎成木筏,在冰冷的江水中漂流,慢慢设法过江,他与表弟两人好不容易搭上了这种渡“船”,谁知木筏快到江心的时候,由于上面人太多,一个晃荡竟然把他摔到冰冷的河水,他的表弟眼睁睁地看着他冲走,以为他肯定是无生还。没有想到的是,他掉水里去后,还拉到了一根救命的大圆木,随后被江水冲到了下游的上元门附近。

他终于拣了一条命上了岸,然而,当时为了焦土抗战,部队下令坚壁清野,沿江一带既无渡江的船只,更无栖息的居民,远远地看去,四周只有幕府山中有一所名叫永清寺的小庙,寺庙占地约六亩,庙宇有三小间。庙内有名叫守印、守志和二空三僧两俗,除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和尚,其余均为七十多岁的老者。

钮先铭一身湿漉漉的衣服,一看就是逃难来这里的军人,一开始庙里僧俗们怕受牵连发生事端,不愿意收留他,但钮先铭人长得相貌堂堂,不像坏人,加喝过洋墨水,一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言行举止,并非粗俗之辈。最后动了恻隐之心的老和尚答应让他留下,拿出一套僧衣借给他穿,为他剃了发,并取法名叫“二觉”,就这样他在庙里当了个假和尚。

随后,日军全面占领了南京,在野蛮的鬼子面前,本是佛门清静之地也不太平了,由于军队被打散分开逃命的人数众多,躲避在庙附近的士兵、老百姓越来越多。日本兵知道有很多军人混入平民队伍,因此不定期的搜查毫不放松。尤其是像钮先铭这样的青壮年。他多次遭遇惊险时刻,一开始是辨别头上有没有戴钢盔留下的印记,手上有没有长老茧,通军官的检查蒙混过关后,鬼子又派来有专业知识佩戴军刀军官来再次验证他的直假。

这个军官认为钮先铭头发是新剃的,而且上面没有戒疤,八成是个假和尚,并把日本军刀架在他的肩膀上,要钮先铭当场念经。幸好生在九江大户人家的钮先铭,他的母亲、奶奶都是信佛,经常在家里吟诵《心经》,从小耳濡目染,当着歌谣背诵过一些,于是凭借着对儿时的记忆,在日军的屠刀之下,背出了半部《心经》。毕竟是对佛有所了解的专业人士,听到他诵得有板有眼,丝毫不差,便认定在军队中的人肯定念不出来,钮先铭有惊无险地过了关。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钮先铭是迫不得已做了一名“假”和尚,每天干着小和尚做事情,心里想得如何走出去寻找队伍,几个月后局势逐渐好转,回到南京的人也越来越多,在幕府山中永清寺躲了几个月后,钮先铭跟着守印、守志、二空三位师兄弟,搬回到了城中的鸡鸣寺。当时的鸡鸣寺被鬼子抢掠一空,没有多少东西留存。

鸡鸣寺靠近日军驻地,由于日本人也同样信佛教,经常有一些人到鸡鸣寺进行游玩。为了解决生计问题,钮先铭用修脚的刀刻了几方“古鸡鸣寺”的印章,并将印章泡在臭水里几天,做成陈旧的模样,然后在庙门口挂起招牌,专门给过路的鬼子盖章收钱。有些鬼子迷信佛门印章能够祈福,保佑平安,纷纷前来盖章。钮先铭开始的收费是5毛钱盖一次,后来鬼子来得越来越多,几乎整个南京的鬼子都来了。于是,他将价格涨到了1块钱。来这里认识的这位“二觉”和尚,其中就有大官今井武夫,还对他颇有好感,印象也非常的深刻。

钮先铭在这里的目的是攒足路费,1938年8月,整整当了八个月和尚的他,在师父守志的帮助下,钮先铭终于找到逃脱的机会。当时,伪政府正忙着为聚敛钱财开征契税。守志借口其辖管的鸡鸣寺地契在外地,随后获得一张通行证,他便登上了回家的火车,结束了这段当假和尚的日子。

然而,庙中才八月,世上已千年。回到老家的钮先铭才发现,妻子已经改嫁了。原来,他的表弟亲眼看着他那天晚上掉入长江之中,不会游泳又是寒冬腊月,家人确认他已经遇难,他心爱的妻子一个人孤苦无依,此时,钮先铭的一位好友帮她办理各种缮后救济,时间一长,在朋友家人的劝说下已改嫁了他。

无奈之下,钮先铭只好跟妻子补办了离婚手续,他重新加入抗战的队伍,这个时候,单身的钮先铭,想起在南京保卫战中被踩踏牺牲的团长谢承瑞,他在生前曾经说,自己有一个妹妹,你要帮忙照顾。随后,他找到了他的妹妹,并与之结婚生子,生儿育女,陪伴终生。

为僧8月的钮先铭脱险归队后,上级誉他为忠贞之士,后来升任军令部二处少将处长,抗战胜利后曾参加芷江受降。后任北平军调部副参谋长,他认为四维八德是做人的起码条件,并不是最高标准。战争是一种综合艺术,要有极高智能方能胜利,当和尚日军始终没有认出来,这才是他最得意之事。1949年赴台,后官至警备司令部中将副司令,直到1996年去世。其经历颇富传奇色彩。

当年,在芷江洽降的今井武夫得知自己在鸡鸣寺邂逅过的钮先铭,但没有察觉到什么,“懊悔”不已。如今自己成为投降的军官,他成了胜利者姿态,今井武夫不由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道,钮先铭的传奇经历,正说明了战争的残酷,对人命运的无情改变,作为侵略者应当对此反思。

晚年,钮先铭又将其佛门避难的经历写成自传《空门行记》《还俗记》等在台湾出版,亦引起岛内广泛关注。后来在钮先铭之子钮则诚博士支持和配合下,《还俗记》在重新校对编注后,以《佛门避难记》一名在南京出版,详细记录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