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梁钦宁是儒学大家梁漱溟的孙子,爷孙俩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了解的梁漱溟,不只是隔着书本的那位大儒家,更是亲切的祖父。梁钦宁说,梁家的家风是“宽放”,全然信任孩子,尊重孩子,让孩子去走自己的路。
01
枕着梁启超丛书睡觉
祖父梁漱溟本名梁焕鼎,1893年重阳节那天出生。我们梁家是元朝宗室忽必烈汗第五子的后裔。明朝时朱元璋打来,我们迁徙到河南汝阳,古称梁地,所以以梁为姓,后来又迁徙到广西桂林。我们家有蒙古血统,而我爷爷的母亲是大理白族,我们家是名副其实的多民族大家庭。(注:本文口述者是梁漱溟的孙子梁钦宁。)
祖父梁漱溟幼时受他父亲梁济影响很深。此外,还有两个人对他影响很大,一个是他父亲的结拜兄弟彭翼仲,他是清末著名的爱国报人,因为办报得罪了清朝政府,被发配新疆。七八年后,彭翼仲又回来办了《启蒙画报》,那是一张彩色画报,对祖父的影响很大。
另一位影响祖父的人是梁启超先生。彼时梁启超已经流亡日本,但他的丛书合订本从海外流入,祖父非常喜欢读,爱不释手到每晚都枕着梁启超的丛书睡觉。
现在大家认为梁漱溟是国学大师,然而,祖父的童年和少年教育,与国学没有太大关系。曾祖父没有让祖父去私塾,而是找了一位老师来家里,一开始也就读《弟子规》《千字文》。清朝末年,祖父上的是北京第一家西式小学堂,学的是英文字母abc,后来因为义和团来了,学业中断,他小学一共上了四家。
祖父的中学是在顺天中学堂读的,那所学校也有洋讲师。可以说,20岁之前,祖父没有接触过四书五经。但祖父说,从十四五岁起,他就开始思考两个问题:一个是人生问题,另一个就是关注中国社会的问题。这两个问题贯穿了祖父的一生。
02
中学学历站上北大讲台
在顺天中学堂求学时,祖父同班来了一位革命党人,长他几岁,他们之间会有思想交流和碰撞。可能受此人影响,祖父加入了京津同盟会,接头地点是一所小卖部,他们甚至准备了手枪炸弹,准备“革命”。但还没动手,辛亥革命成功了,这件事不了了之。
中学毕业后,祖父到《民国报》出任记者编辑,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份职业。当时总编辑叫孙炳文,后来经周恩来总理介绍加入了共产党,于1927年在上海龙华牺牲。正是孙炳文给我祖父取了笔名“漱溟”。从此,祖父以“漱溟”行世。
《民国报》改组后,祖父不去上班,每天在家钻研佛经,从那时候起,他产生了出家的想法,但是父母在,不同意,事情没有成行。有一次,祖父送妹妹去西安,顺便去白马寺拜访,一位和尚告诉祖父,有人借了佛经不还,祖父十分气愤,就找到当时的名记者兼律师的黄远生请他出主意,从此俩人有了交往。此后,祖父写出了《究元决疑论》这篇长文,刊登在《东方杂志》上,轰动一时。
长文发表后,蔡元培先生看到了,便邀请祖父来北京大学教书。1917年1月4日,祖父拜访了蔡元培,此后,他就成为印度哲学讲师,从此,祖父凭着中学学历登上了北大讲台。
当时的北大,已是一片批孔之声,祖父并不认可,他对蔡元培言明:“我来北大,就是替释迦和孔子说个明白。”然而,因循守旧,祖父也觉得不行。中国文化的出路究竟在哪里,祖父思索得很痛苦。祖父欣赏新派,但不赞同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通盘否定。他也不认同旧派,结果他只能自成一派。
祖父在北大的另一位好友是李大钊,他去李大钊办公室从来不提前打招呼。李大钊遇害后,祖父发现棺材破乱,于是邀李先生的好友一起集资买了一副好棺材。上世纪30年代,祖父会同李大钊的友人又集资购买了万安公墓。祖父一直认为,自己是得到北大培养的人。
03
“主动让孩子瞎撞”
祖父梁漱溟是怎样教育孩子的,我想可以用两个字:宽放。他从不会强加干涉子女后人的决定,而是让我们自己去看,自己去选择。
我从小和祖父在一起生活。祖父一直吃素,所以口味非常清淡,而我老是嫌味道太淡,往菜里面倒酱油。祖父当时看着我,没说什么。直到有一天,他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把书翻开给我看,还用红铅笔将题目勾勒出来。书里的标题我至今都记得:《吃盐过多等于慢性自杀》。
他不仅对我如此,对父亲也是如此。据说我父亲在读小学时,考过人生唯一的一次不及格。成绩单寄到家里后,祖父看了看,一个字都没说,就把成绩单交还给父亲。我父亲就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事。之后,父亲好好复习补考,考了很高的分数,而那一门,后来成为父亲学得最好的一门。父亲也从此再没有考过不及格。
我们家的家风一直比较宽放。“主动瞎撞”这是祖父描述曾祖父放任他的原话,提倡让人在试错中成长。对我、我父亲、我叔叔,祖父从来不强求,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父亲考了好几所大学,不想上了就换一所,祖父也没说过什么。
我1988年大学毕业,当时是分配工作。父亲已经为我找好工作,去一家公司当总经理助理。总经理当时要去珠海出差三个月,让我在家先休息三个月待命,而我当时喜欢上了摇滚乐,去找崔健玩儿了,迷恋摇滚乐迷到了不想上班。音乐和我学的法律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家里没有人指责我。母亲只是提醒我一句:“要不你先考个律师证吧。”再多的干涉也没有了。
04
“你喜欢就好”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西方的迪斯科舞传到中国,深受年轻人喜爱,我也不例外。花了10元钱报了一个学习班。当时10元是很贵的,几乎是花了我的血本。
记得一个夏日午后,我来到祖父家。祖父午休过后,正在客厅里踱步,我放下书包,来到祖父面前,给他演练我新学的迪斯科舞。我伸臂蹬腿,左摇右摆,臀部剧烈扭动。舞毕,我便问祖父:“爷爷,喜欢吗?”祖父戴着瓜皮帽,架着一副眼镜,对我莞尔一笑:“你喜欢就好!”随后踱步而去。
祖父的回答令我很意外。因为在那个时代,与我父辈、祖辈年纪相近的大人们,对我们年轻人喜欢这种舞蹈颇多非议,无法接受甚至厌恶。而当时,祖父已经93岁了,却依然很开明。他懂得,每个时代的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即使不理解、看不懂,也要互相尊重。
有一回,祖父买了一本小册子。他把书皮包好,封面写上书名:《青春期卫生》,拿来给我哥哥、堂哥读。祖父很细心,特地在书里写了一张小纸条:此书可先粗看一遍再细读之,粗看和细读均不妨从自己的注意上选择,也不必挨次序读。随着遍数增加,慢慢就通畅了。祖父还注明,先给我哥读,堂哥后读,特别嘱咐了一下。这就是他教育的体贴之处。
我哥后来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有时候也用到我祖父的理念,那就是“相信孩子,全然地相信”。他的女儿、我的侄女,从小到大一个补习班都没上过,后来考上了北京大学。
05
一生很少生气
祖父是在我24岁时去世的,在我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我从未见过他生气或发脾气。有人问我梁漱溟活到高龄,有什么长寿秘诀,我觉得和祖父自身的修养有关,其中不生气是很重要的。
比如“文革”时,家里梁启超、蔡元培的信,齐白石的画等,或被充公,或被付之一炬,祖父从不动怒。他当时是什么心态呢?我曾当面问祖父:“爷爷,当时您生气吗?”祖父回答:“不生气。”我立刻追问:“为什么?”祖父略带笑意答道:“他们都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跟他们生什么气呀。”寥寥数语,反映了祖父在面对人生坎坷时,态度是如此平和宽容。
我唯一一次见到祖父不快,是这样一件事。
祖父常用毛笔写书信,虽未研习书法,但日积月累自然也写得一手好字。因他是文化名人,上门慕名求字者众多。家人怕他劳累,常劝他少写一些。可他总是尽量满足来客的请求。
一日下午,祖父午休,家里来了几个外地客人登门拜访,我把他们让到客厅等候。稍许我祖父从卧室出来,与客人打招呼。寒暄过后,客人道明来意,请梁老赐墨宝,同时说了许多恭维的话,什么“梁老是当代的伟大书法家”等等,此时祖父正在取纸笔,闻听此言,十分不快,用手轻拍书案,“啪”的一声,厉声呵斥道:“轻看我!”
客人和我都被祖父严厉的态度震慑住了,呆若木鸡,室内静得出奇。但最后,祖父还是给他写了。
据《解放日报》 梁钦宁/口述 龚丹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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