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样无悔地生活?

作者丨梁漱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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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1893—1988),20世纪中国独具风骨及知行合一的思想家、社会实践者。笃信大乘佛教,以儒家文化行世间事;以中学学历而执教北京大学,壮年辞去教职,长期从事乡村建设;发起民盟,为调停国共奔走呼号。1949年后屡受批判而始终不屈,傲然宣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一生以“认识老中国,建设新中国”相号召,在两个问题上追求不已:一是人生问题,即人为什么活着;二是社会问题,亦可云中国问题,即中国向何处去。

导语:

本文是梁老年轻时的一个演讲,1919年发表于《少年中国学会报告》第3期,原标题《一个人的生活》,1923年收入《漱溟卅前文录》。选自《梁漱溟全集》第4卷,山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文中部分用词并非错字,毕竟是间隔近一个世纪的词语,今日含义已有所不同且较难从字面理解,建议阅读时参考注释再思考领会,也不必咬文嚼字,本文所述道理其实简单直白,每个人在生活实践中都有相似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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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最普泛最寻常的事,草木也生活,鸟兽也生活,小孩子疯颠白痴诸般神经病者也生活。他们的生活都很容易——并不是说他们很容易生存,是说他们生活的时候很没什么疑难。因为什么没有疑难?因为他们的生活是用不着 拿意思 去处理的,若是一个人的生活就难得很。

他是一个人,你是一个人,我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一个人,不是 不是人,不是 一个以上两个三个的人,也不是 一个以下大半个小半个的人。倘然是 一个人,这很难很难处理的事就加在了我们的头上,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我怎么样去生活?

我怎样去生活?倘然我没有打好主意,我一步都走不了。我应当到大学来作教习不应当?很是疑问。岂但如此,我今天的饭应当吃不应当吃?很是疑问。我的眼应当睁开看天看地不应当?很是疑问。并不是不成问题。

我看见一位伍观淇先生 ① ,他说总没有打好了这个主意,不知道哪个主意好?一旦得到了这个主意,即或是要他拿刀杀人,他就去拿刀见人便杀,决不迟疑。现在最苦的事只为没打好这主意。伍先生的精神我们实在佩服。我愿意大家,我尤愿意我们少年,都像伍先生这个样子:第一是打主意,第二是打了主意就去行。我大声告我少年道:切莫走闭眼路!

但是伍先生要我们给他一个主意,我们没有主意给他;我们要大家开眼觅路时,我也没一条路给大家。质言之:“我怎么样去生活”的问题没有唯一不二的答案,我们只能告诉人去觅他的路,觅了路如何走而已。大约这要觅路,如何觅路,如何走路,是大家可以共得的;其路则不须共也。

大约这“我怎么样去生活”的问题是少年中国学会 ② 的人都打量过一番了。因为我们已经标明了奋斗的字样,就这 组织“少年中国学会” 的事已是奋斗的实现,大家对于大家本身的生活都不是提起问题加以处理了的么?奋斗不是处理的积极进行么?所以不必再要大家去提起问题。“提起问题”这件事不过是我们对于社会上大多数人所希望的罢了。我常听见人说要建设民本政治,要改良社会,要提倡新思想,我觉得很难办。因为什么?因为现在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是不拿意思去处理他的生活的,都是不发问的,虽非白痴疯颠也就几希的【不多之意】,你就是把民本政治等等东西送到他面前,他是不睬的呀!必须他发问他怎么去生活,然后才好告诉他如此如彼。故此启牖【音:yǒu 窗户之意】他的思想要他发问在这一般人最为紧要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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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已然在奋斗,用不着启牖发问,但是怎样去实行还是很要紧。因为我们的答案并没答完毕;或是只答我目前如此如此,完整的人生观还没建立,或我以为完全解答了,他日意思变动了又生疑问。所以一边觅路一边走路,一边走路一边觅路,是大家的通例,也是很没错的法子。如此说来,我们就要问怎样觅我们的路?怎样走我们的路?这无别的道,就是诚实,唯一就是诚实。

你要晓得你是已经起了疑问,你对于你的疑问不容不应付,你那唯一应付的法子再无第二,只有诚实。你如不然,就会有大危险,不是别人加危险于你,是你自己已经违离了宁帖【安宁平静之意】。小则苦恼,大则致精神的变态,如癫狂心疾之类,并非故甚其辞,大家默察可也。

头一层,我问我怎样去生活?我须诚实的作答。未诚实去答,我一定不信赖这个答,那疑问岂不是始终悬在眼前,皇皇然没个着落么?所以非诚实的答不可。如果诚实的去答了,无论这个答圆满不圆满,也不得而知他圆满不圆满,但是在我已经是唯一不二的了。并不是他一定对,是因我所有的唯有诚实。我没能力可以越过我的诚实,所以我可以信赖的也不能再过于我这诚实的解答。即或自知未圆满也是信赖的,因现在我没有法子信赖别的。有一个信赖的答就过得今天的生活。换言之,倘然我不诚实的答我的问,我就过不得今天的生活。

第二层,既答了就要行,觅着了路就要走,走路必须诚实。诚实的去走一条路,就是积极,就是奋斗。倘然不积极不奋斗,就不满 我对我自己 的要求。因为我问而得答的时候,我就要求如所答的生活,这个要求不是要求别人给我如此一个生活,是我要 我如此去生活。如果我去,如果我积极的去,就满了这要求。如果我不去,我不积极的去,就不满这要求。不满这要求就没应付当初的疑问。已经答应了他,又不应付他,比未答应他时还要苦恼。(大家要晓不一定手脚齐忙是积极是奋斗,凡是一人对自己意思为断然处置的都是积极,都是很激烈的奋斗)已经答应了他,又不应付他,在“一个人”不应当有这种事,所以这样的生活即不能算“一个人的生活”。又诚实的去走路才不会走出两岐的路来。唯诚实的走路乃走一条路,一条逼直③的路,唯走一条路乃为“一个人的生活”。倘然走出歧路来,一只脚往东一只脚往西,或者南辕北辙,岂不是一个以上或一个以下的人了么?那不得为“一个人的生活”也甚明。既看见了路又走差路,其当如何悔恨?不积极的走路,不过消极的未满自己的要求,走了差路是积极的乖反自己要来,其将如何的苦痛?

自从 起意思 的那一天——就是 发问 的那一天—— 一个人的生活便已开始,唯有诚实的往前,不容休息休息,不容往左往右往后,永无歇止,只有死而后已。不是我不容你,你倘然当初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孩子白痴那很容易办。你已然是一个人,再要他恢复到小孩子白痴已是不可能了。你已然起了意思,你要在恢复没起意思状态已是不可能了。这生活开始以后,只有诚实的答问,诚实的走路,一分不诚实立刻就是一分的疚憾。无论你跑到什么地方,他总追到你,你没有法子解脱他,除非诚实。不为别的,但缘④你已是有意思的人了,不然是白痴了。

我同你、同他、同我们所有少年中国学会的人,不是已经拿意思去处理自己的生活了么?从此以后,无有休止的时候,也无有休止的地方了,只有诚实的往前:我往我看见的那个前,你往你看见的那个前,他往他看见的那个前,俗话叫做“各自奔前程”。除非这“一个人的生活”完了的时候,方才拱手一声“告别了!”

注释:

01. 伍观淇,字庸伯,广东番禺县南浦村人,民国将军,抗日英雄,生于公元1886年,卒于1952年,享年67岁。梁老曾说:“伍庸伯先生应该是我心里最折服的人,伍先生之所以在我心目中有着无比的重量,是因为我确认中国古人在世界学术上最大的贡献无疑地就是儒家孔门那种学问,而伍先生在此学的贡献则有足以补宋儒明儒之所未及者。”

02. 少年中国学会学会是由李大钊、王光祈、陈愚生、张尚龄、周太玄、曾琦、雷宝菁7人等人于1918年联合各方面的青年有志之士筹备组织起来的。当时留日学生因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全体回国,国内各学校学生请愿受到反动军阀压迫而失败,因此感到有组织一个带学术性的政治团体之必要。这个学术性的政治团体定名为少年中国学会,学会出版了《少年中国》月刊,由李大钊任主编。这个学会分散在国内各大城市,都同情或直接参加五四运动,后来虽然因为会员的立场观点不同走向分裂,但在当时对于五四运动起了很大的联系作用。北大校长蔡元培曾评价说:“现在各种集会中,我觉得最有希望的是少年中国学会。因为他的言论,他的行动,都质实的很,没有一点浮动与夸张的态度。”

03. “逼直”原文是逼迫的“逼”,而非笔直,并非输入错误。

04. “但缘”并非输入错误,此处所用“缘”而非“愿”。

梁漱溟 | 演讲,1919年发表于《少年中国学会报告》第3期,原标题《一个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