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各位看官,今儿个给大伙儿讲个稀奇事儿。
话说咱们这地界上,有个叫陆书的书生,那可是个"十年寒窗无人问"的主儿,考了三次乡试,回回名落孙山,急得他娘天天念叨:"儿啊,你再考不上,咱家那点薄田可都要典当光喽!"
这陆书虽说学问不差,可就是文章写得死板,像块硬邦邦的干馍馍,考官看了直皱眉。
他自个儿也愁啊,这天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唉声叹气。
隔壁王婆子看不过去,拄着拐棍过来支招:"我说书呆子,你不如去拜访拜访东村那位举人老爷?人家可是正经八百的举人,指点你两句,顶你自个儿闷头读三年!"
陆书一听,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揣着两个硬馍馍上路,心里还嘀咕:"这举人老爷要是不肯见我,我就跪在他家门口,跪到太阳落山!"
走了大半天,陆书总算摸到东村。
一打听举人住处,村民们个个表情古怪,有个小孩还捂着嘴偷笑。
陆书心里直打鼓:"莫非这位举人老爷脾气古怪?"
等找到地方,陆书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哪是举人府邸啊?
分明是间破草屋,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活像个秃顶老头。
院墙塌了半边,门口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咚咚咚"陆书硬着头皮敲门,里头传来个沙哑声音:"谁啊?"
"晚生陆书,特来向举人老爷请教文章..."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站着个瘦高个儿,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皱纹比老树皮还深。
最奇怪的是,他眼睛亮得出奇,像两盏小灯笼。
举人上下打量陆书,突然咧嘴一笑:"进来吧,正好缺个说话的伴儿。"
屋里头比外头还寒碜——一张瘸腿桌子,两把吱嘎响的椅子,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书籍。
最吓人的是房梁上挂满蜘蛛网,活像挂了层纱帐。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陆书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个清晰的脚印。
"老爷,您这屋子..."陆书实在忍不住,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打扫。
"别费那个劲儿!"举人突然提高嗓门,"横竖住不了多久,扫它作甚?"
陆书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但转念一想,高人嘛,总有些怪癖。说不定人家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清高性子。
当天夜里,两人聊到三更天。
说来也怪,这举人老爷学问深不可测,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不说,连科举考官们的偏好都门儿清。
陆书把自己写的文章呈上,举人拿过来只扫了两眼,"刺啦"就给撕了。
"老爷!"陆书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
"这样的文章,撕了都嫌费力气。"举人从桌底摸出个酒葫芦,咕咚灌了一口,"记住喽,考官也是人,看了一天八股文,眼睛都看花了。你得在开头就挠到他们痒处..."
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陆书凑近一看,顿时醍醐灌顶——这文章开头就像大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那叫一个爽利!
打那天起,陆书就住下了。
白天跟着举人学写文章,晚上听他讲科场门道。
说来也怪,这破屋子明明四处漏风,可陆书住着却格外踏实。
举人老爷虽然脾气古怪——比如坚决不让打扫屋子,吃饭时总把好菜往陆书碗里夹,自己就着咸菜喝粥——但教起学问来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半个月过去,陆书觉得自己脱胎换骨。
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金榜题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乐得他在梦里直咧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书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睁眼一看,举人的床铺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老爷?"陆书心里一紧,想起这些天举人总念叨"时日无多",顿时慌了神。
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冲,刚跑到院门口,差点被个东西绊个跟头。
低头一看,好家伙!一只巴掌大的王八正拼命往草丛里钻,背上还沾着片枯树叶。
"对不住啊王八兄..."陆书正要抬脚,突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慢着点儿!踩着我壳了!"
这声音...分明是举人老爷!陆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见那王八慢悠悠转过身来,小眼睛滴溜溜转:"吓着你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陆书后来跟人说起时,十个有九个不信——那王八竟然口吐人言,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明明白白。
原来真正的举人老爷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这只王八精当年受过陆书救命之恩,一直想报答。
恰巧举人去世时无人知晓,它就附在尸体上,等着有朝一日能帮上陆书的忙。
说到最后,王八精不无感慨地说:"咱俩有这段缘分,多亏有你啊!"
"等、等等!"陆书舌头都打结了,"我什么时候救过王八?"
王八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在河边..."
那年陆书才七岁,有天在河边捉泥鳅,看见几个顽童用树枝戳一只小王八。
小王八缩在壳里,壳都被戳出裂痕了。
小陆书看得心疼,掏出兜里唯一的铜板,跟那些孩子换下了王八。
带回家后,小陆书用破碗给王八当窝,天天省下自己的米饭喂它。
说来也怪,这王八特别通人性,小陆书背书时它就在碗边支棱着脑袋听,背错了还会用爪子拍碗沿。
有天,家里来了个远房表叔。
这人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王八时眼睛一亮:"哟,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说着就要伸手去抓。
小王八突然伸长脖子,一口咬住表叔手指头!
表叔疼得嗷嗷叫,甩了半天才甩脱,指头都流血了。
他气急败坏要摔死王八,被陆书爹拦住了。
后来才知道,这表叔是个专坑亲戚的骗子,这次来是想拉陆书爹合伙做买卖——其实就是想让他当替罪羊。
因为手指受伤感染,表叔卧床半个月,等病好了,骗局也败露了。
"要不是我咬他那一口,你们家早被坑得倾家荡产了。"王八得意地晃晃脑袋,"哪还有钱供你读书?"
陆书听得目瞪口呆,突然想起小时候是有这么只通人性的王八,后来莫名其妙不见了,他还伤心了好久。
"那您现在..."陆书看着地上的王八,鼻子发酸。
"我能教的都教给你啦!"王八慢吞吞往河边爬,"记住啊,当官要为民做主,要不然..."
它突然回头,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就变成王八去咬你!"
说完"扑通"一声跳进河里,转眼没了踪影。
(下)
话说陆书听了王八精一席话,恍恍惚惚回到城里。
科考那天,他提笔如有神助,那文章写得叫一个行云流水。
放榜那天,好家伙!大红榜上"陆书"俩字儿排在第三名,可把他乐得差点从人堆里蹦出来。
回家路上,街坊邻居都来道喜。
王婆子拄着拐棍直跺脚:"我早说这书呆子有出息!"
连当年笑话他的小孩都改口叫"陆老爷"了。
只有陆书心里明白,要不是举人老爷——啊不,是王八精那半个月的指点,他现在还在家啃硬馍馍呢。
上任前一天,陆书特意跑到东村那间破草屋。
您猜怎么着?那屋子塌了半边,活像张缺了牙的嘴。
他在废墟里扒拉半天,找出个缺角的砚台,底下刻着只小王八。
"得,这就当我的官印了!"陆书把砚台揣怀里,对着河边拜了三拜。
陆书后来被派到青河县当知县。
这地方靠河,盛产王八,老百姓有句顺口溜:"青河县,三件宝,王八、芦苇、破棉袄。"
陆书一听就乐了——跟王八有缘啊!
刚上任就遇着桩奇案。
有个叫赵大的渔夫,大清早击鼓鸣冤,说自家养了十年的老鳖被人偷了。
"大人啊,那王八通人性!"赵大跪在堂下直抹眼泪,"我闺女小时候掉河里,还是它咬着衣裳给拽上来的..."
陆书一听就来了精神,带着衙役直奔赵大家。
刚到河边,就看见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在撒网。
这人见官差来了,手一抖,网里"扑通"掉出个东西——好家伙,正是那只背壳发白的老鳖!
"大胆刁民!"陆书一拍惊堂木,"连王八都偷,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汉子狡辩说是自家养的。
陆书眼珠一转:"既然是你家的,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
汉子傻眼了。
陆书蹲下身,对着老鳖说:"你要是赵家的,就往左爬;要是这贼人的,就往右爬。"
您猜怎么着?那老鳖真就往左爬!
围观百姓哄堂大笑。汉子面红耳赤,只好认罪。
这事儿传开后,老百姓都管陆书叫"王八青天"。
第三年头上,青河县遭了旱灾。
庄稼枯得点火就着,河里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更邪门的是,县里突然闹起王八灾——成百上千的王八往岸上爬,拦都拦不住。
有个云游道士路过,捋着胡子说:"这是河神发怒啊!得用童男童女祭祀..."
"放你娘的屁!"陆书气得直爆粗口,"本官这就去会会这河神!"
当天夜里,陆书独自划船到河心。
月光下,水面突然"咕嘟咕嘟"冒泡,冒出个磨盘大的王八壳——正是当年那位"举人老爷"!
"老伙计!"陆书又惊又喜,"您怎么..."
大王八叹口气:"上游新来了条蛟龙,把河道给堵了。这些小王八都是逃难来的。"
陆书连夜召集壮丁,带着锄头铁锹去上游。
果然看见块巨石堵在河道口,仔细一瞧,哪是什么石头,分明是条蛟龙盘在那儿睡觉!
"给我砸!"陆书一声令下。
众人正要动手,那蛟龙突然睁眼,吓得大伙儿直往后退。
关键时刻,大王八"嗖"地冲上去,一口咬住蛟龙尾巴。
两条精怪打得昏天黑地,最后蛟龙吃痛,腾云驾雾跑了。
河水"哗啦啦"冲下来,旱情立解。
事后陆书要谢大王八,却见它壳上裂了道口子,趴在岸边直喘气。
"老朽修行到头啦。"大王八慢吞吞地说,"当年你救我一次,我报你三次——第一次助你中举,第二次帮你立威,第三次替你解旱。如今两不相欠..."
陆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您老要去哪儿?"
大王八晃晃脑袋:"还记得你捡的那个砚台不?那是我褪的壳。好生收着,遇上难处摔碎了,我还能帮你一回。"
说完沉入水中,再不见踪影。
陆书后来官至知府,那方王八砚台一直摆在案头。
有年治水,遇上决堤险情,眼看要淹了万亩良田。
情急之下,他摔碎砚台——只见一道金光入水,决口处突然冒出座小岛,硬是把洪水给挡住了。
老百姓都说看见岛上有只大王八在驮着土石。
陆书听了只是笑,第二天派人往河里倒了十筐新鲜虾米。
直到告老还乡,陆书每年清明都去河边祭拜。
奇怪的是,他活到九十九岁无疾而终,下葬那天,有人看见河里浮起个磨盘大的王八壳,对着坟头点了三下,才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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