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讲精灵爱丽儿。戏剧开场的暴风雨,给全剧奠定下奇幻的基调。莎士比亚对暴风雨的喧嚣与混乱,做出诗意的处理:在海浪、电闪雷鸣、水手呼号形成的复杂的声景中,爱丽儿登场,他与普洛斯彼罗的对谈将观众瞬间拉入戏剧化的魔法世界。作为被普洛斯彼罗从女巫西考拉克斯的松树桎梏中解救的精灵,爱丽儿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压迫的反抗。他在剧中多次恳求主人兑现承诺:“请你,记住,我出力效劳对得住你,没撒过谎,没犯过错,服侍你,既无怨恨,又无牢骚。你答应过我缩减一年工期。”他虽为魔法的仆从,却始终保有执着的自我意志——他那飞行、变形与歌唱的能力,都象征着灵魂对束缚的挣脱。除此之外,他的语言抒情甜美,充满诗性的浪漫:
蜜蜂吸蜜的地方,我在那儿吸吮;
我卧在一株野樱草的钟形花瓣里:
在那儿歇息,直到猫头鹰发出哭叫。
我骑在蝙蝠背上飞行,
欢快地追逐夏季。
快乐的,快乐的,我现在
住在上面悬着花朵的枝头下。
俄国文学批评家别林斯基(Vissarion Grigoryevich Belinsky, 1811—1841)指出:“何等丰富多彩的幻想!它揭示了现象深处生命精灵的神秘隐蔽所,赋予这些精灵以神奇诱人的形象,让它们住满了天空、大地、水流、森林……这就是真正的幻想对象的世界!”可以说,《暴风雨》之奇、之幻,全因莎翁创造出爱丽儿这个精灵。尽管爱丽儿在剧中曾装扮成“哈比”(鸟身女妖),但它是无性别的精灵。它始终渴望“回到元素(水、火、空气和土)里,自由自在。”最终,当爱丽儿重获自由时,他便成为浪漫主义理想本身——以诗性之美重塑世界。
在此顺便提一句,古欧洲人认为宇宙由土、火、空气和水四大元素构成。所以,英文的elements应译为“四大元素”。在全剧落幕前,普洛斯彼罗对爱丽儿说:“我的爱丽儿,——小宝,——那是你的差事,然后回到元素里,自由自在。”“回到元素里(to elements)”指回到水、火、空气和土里。
爱丽儿和卡利班都是幻想之物,换言之是不现实的,但他们与现实世界中的人类深刻纠缠在了一起。我们可将“现实性”与“非现实性”,视为《暴风雨》两条清晰的戏剧结构线,这两“性”的交汇点,或者说冲突点,是普洛斯彼罗的魔法,否则,这势必是两条互不搭界的平行线。换句话说,这正是莎翁独具匠心之处,即通过一座非现实、充满魔法的荒岛来解决人类现实中的问题。细想一下,这何尝不是现实的残酷性,即如不在非现实之中,现实问题无从解决。这又何尝不是人性的死结!20世纪英国著名莎评家里维斯(F. R. Leavis, 1895—1980)评价《暴风雨》说:“啊,美丽新世界,里面都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可以被视为一句赞叹,在这个有魔法保护爱与和平的荒岛上,人们一见面就相爱,真可是一个新世界。但另细品一下,这句话也有讽刺的意味,即便来到“新世界”,“塞巴斯蒂安和安东尼奥却依然怙恶不悛”,人还是“这样的人”。
如果悲观地来想,这始终是人类,或曰人性的大问题,似乎永无解决之道。英国批评家克里斯托弗·考德威尔(Christopher Caudwell, 1907—1937)在《英国诗人》(“English poets”)一文中指出:“莎士比亚在去世之前,曾模糊而异想天开地尝试过一种非悲剧性的解决办法,一种没有死亡的解决办法。人类试图远离腐败的资产阶级文明,在《暴风雨》剧中那座荒岛上,过一种安宁、高尚的生活,独自进行思索。这样一种生存也还保留着伊丽莎白时代的一个现实;那里有一个被剥削的阶级——卡利班,那个近似畜类的农奴——和一个暂时充当仆役的‘自由的’精灵——爱丽儿,仙化了的自由工资劳动者。但这个乐土是不能持久的。演员们还得回到现实世界里。魔杖折断了。《暴风雨》和它的神奇世界那种纯粹性和天真幼稚的智慧具有一种迷人的特征:那里面表现了对人类大同世界的一种离奇预想:人类降服了大自然,使之为自己服务。”从这个角度可以说,《暴风雨》是莎士比亚留给后人的一则天真寓言,十二分迷人,却永远只能是非现实。我倒希望它别成为现实,否则,我们又该为无梦可做而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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