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中国历史就是一部王侯将相的奋斗史,从某个角度来说,的确如此。虽然我国现存史籍浩如烟海,可单独到每一部典籍,字数毕竟是有限的,只能紧着大事件进行记载。故此寻常百姓若能在史籍中留下姓名,名存青史,足以光宗耀祖,乃至族谱单开一页。王侯将相等越是大权在握,越是声名在外,在史籍中现身的频率越高,对其的记载也越详细。

明宣宗剧照

帝王,居于整个政治体系最顶层,关于他们的记载也更集中,毕竟二十四史中的本纪便是帝王的传记。特别是隋唐以后,因着史料愈发众多,大多数皇帝的生卒详情都有明载。比如大明十六帝中有十四位皇帝的生卒记载都非常详细,精确到日。唯二两位信息缺失的皇帝,一为建文帝朱允炆,一为明宣宗朱瞻基。你没看错,明宣宗是生卒年信息不完备的两位大明皇帝之一。

生辰记载混乱的明宣宗

生辰记载混乱的明宣宗

建文帝榜上有名很好理解,毕竟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靖难之后他便跟四叔玩起了躲猫猫,逼得太宗文皇帝朱棣不得不派胡濙搜山、郑和搜海。然而在《明实录》中,他的生卒信息是完备的。

他生于洪武十年(1377年)十一月己卯,也即十一月初五。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十三日(乙丑),曹国公李景隆和谷王朱橞在金川门开门迎敌,京师陷落,建文帝在宫中举火自焚,燕王“望见宫中烟起,急遣中使往救,至已不及,中使出其尸于火中”,也即自焚而亡了。

所以在大明官方记载中,建文帝生于洪武十年十一月初五,驾崩于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十三日。四天后,燕王朱棣在宗室及文武群臣再三劝进下登基称帝。

建文帝剧照

因此在大明官方记载中,明宣宗朱瞻基是唯一一个生卒信息不完备的皇帝。他作为大明的正统皇帝,能力稳居前五,照理不可能,也不应该连生卒信息的出现缺失,毕竟连一度不被认可的明代宗朱祁钰,其生卒信息都是完备的。但历史就是这么魔幻,大家伙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就这么华丽丽地发生了。

明宣宗的生卒信息缺失,与寻常的情况还不一样,并非《明实录》没记载,而是记载的太多,以至于闹出了两个生年的天大笑话。

历朝《明实录》的卷一作为十三朝实录的起始卷,记载本朝皇帝、本书主角的生辰属于必备的保留项目,《明宣宗实录》也不例外:

“宣宗宪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章皇帝讳,仁宗昭皇帝嫡长子,母今太皇太后,以己卯岁二月九日生上于北京。时,众望见光气五彩腾于宫闱之上。”

其余实录记载本朝皇帝生辰时,都会带上年号,即便是明太祖朱元璋也带着“元天历元年”年号,再配以“戊辰”这个干支年。唯独明宣宗的生辰只有光秃秃的一个干支年“己卯岁”,不配年号。无疑彰显了其特殊性。按干支纪年法推算,大明第一个己卯年实为建文元年。

明成祖即位后为消除建文帝的影响,废建文年号,改用洪武年号,自永乐朝起洪武三十二年到三十五年,才是建文元年至四年的官方称呼。但出于避讳,不论是民间还是官方,往往两者皆不用,改之以干支纪年法,也算是一种春秋笔法。

明宣宗画像

按照这一记载,明宣宗朱瞻基当出生于建文元年(1399年)二月初九。

然而《明宣宗实录》末卷,也即“卷之一百十五”,又闹起了幺蛾子:

“丁酉,上尊谥曰宪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章皇帝,庙号宣宗,是年六月辛酉葬景陵。上在位十有一年,寿三十八。”

明宣宗去世于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正月初三(乙亥),按照末卷对其寿数的表述倒推,则应当生于洪武三十一年(古人以虚岁记年龄),配合卷一的陈述,当生于该年二月初九。《明史》采纳了这一说法,这也是很多人认为他与曾祖父明太祖朱元璋有过交集的根源所在。

明宣宗究竟生于何年

明宣宗究竟生于何年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明宣宗的生辰,只是要上点手段。一是开挖其陵墓景陵,找出他的圹志,真相必然大白于天下,不过有明神宗定陵考古的殷鉴在先,短时间内显然不可能。二是从史籍中找一个可供参考的参照系,通过各种比较确定其生辰。

恰巧,大明宗室中便有这样一个参照系:晋藩第四代王、明宣宗朱瞻基的从兄弟晋宪王朱美圭。

朱美圭与朱瞻基两人年龄相差仿佛,生辰相近,因此有人将他二人与建文太子朱文奎三称为与明太祖有过交集的三位皇曾孙。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明实录》明确记载他生于建文元年:

(正统六年五月)壬辰,晋王美圭薨。王,晋定王长子,母妃傅氏,洪武三十二年生,永乐三年封为晋世子,二十一年封平阳王,宣德十年袭封晋王,至是薨,年四十三。

太原皇庙:晋藩宗庙

明宣宗朱瞻基、明英宗朱祁镇都与这位晋宪王有过交集,只要能在皇帝给朱美圭的各种敕谕及书信中,找出明宣宗称其为兄,或明英宗称其为伯的相关记录,便可以推断出他比朱瞻基年长,进而确定明宣宗的真实生辰

查阅《明宣宗实录》,虽然内中收录了多件当朝皇帝给时任平阳王朱美圭的敕谕及信件,但其中并未出现“兄”或“弟”字眼。所以很遗憾,单看《明宣宗实录》,无法通过朱美圭这位从兄弟推断朱瞻基的生辰。

天无绝人之路,《明英宗实录》的相关记载让人骤然眼前一亮。

明宣宗去世时,皇太子朱祁镇年仅9岁,故他即位后,实际上由皇祖母明仁宗的皇后、诚孝张皇后摄政,三杨及英国公张辅等五大臣辅政。主少国疑,朝政以求稳为主,被除国八年的晋藩也因此迎来的复兴。

宣德十年(1435年)二月初九,正式册封平阳王朱美圭为晋王,负责册封的正使为明英宗的姑父真定公主驸马王谊,可谓是给足了晋藩面子。册封的同时,明英宗还修书一封给朱美圭,对其进封晋王后的待遇进行了安排。信中皇帝对新任晋王的称呼为“伯”

辛亥……致书平阳王羙圭曰:‘今已封伯为晋王,仍居太原,以奉曾伯祖恭王之祀。岁支禄米如旧,府中旧有房屋、器皿、田地、园林仍皆收掌。册宝续奉,先此驰报。’”(《明英宗实录》)

明代皇帝赐予宗室敕谕及信件,但凡其间使用家族内部称谓,都会区分的很明确,诸如“叔”、“叔祖”、“兄”、“弟”等不会滥用,故此明英宗称朱美圭为“伯”,显然其父朱瞻基比晋王年岁小。

少年明英宗剧照

会不会是误记呢?

的确有可能,毕竟以《明实录》的篇幅,偶有疏漏实属正常,君不见连明宣宗的生辰都有两说吗。

但是《明英宗实录》中,小皇帝称晋王朱美圭为“伯”,非只这一处。

就在朱美圭复爵晋王后不久,晋藩护卫千户周礼假借出城赴晋祠行香为名,私自赴京奏事。此举大违禁令,故此小皇帝让朱美圭对其进行治罪。晋王殿下唯恐祸及己身,立马上疏引咎自责。明英宗顿时啼笑皆非,只好回信进行安抚。信中称其为“伯父”

(七月)甲戌……初,山西巡按御史及三司官奏晋府千户周礼出城诈称晋祠行香,实赴京奏事。上命晋王治其诈伪之罪。王引咎自责。上复书曰:‘比者御史三司言周礼事,盖门禁关防职所当言。于伯父无预,何必深自引咎?尚冀安心坦怀,以副朝廷亲亲之意。’”(《明英宗实录》)

一次或许是疏漏,二次三次如此,表明晋王朱美圭在宗法上的确是小皇帝的伯父,也即为明宣宗朱瞻基的从兄。

既然朱美圭生于建文元年,那么比他小的明宣宗也定然生于建文元年或更晚一些。结合《明宣宗实录》的记载,可以确定他生于建文元年二月初九。

阿越说

阿越说

由此可知,明宣宗朱瞻基的寿数当为37岁,而非38岁。其实想也知道,建文元年太过特殊,因此修史时不得已采用这等特殊的纪年方式,碰上这等问题,史官再怎么粗心也当不会弄错,因为一不小心便会丢官去职。

负责卷一的史官为此小心又小心,可架不住来自负责末卷的史官的背刺,一个疏漏导致其生辰与寿数相背离,引发后世疑惑,并因此发生争论,实属不该。

故宫太和殿

堂堂一部官方编撰的实录,竟然连主角的生辰都会出现这等不可原谅的谬误。关键实录需专门成立史馆,属于有正式编制的单位,且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并非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修撰的过程也并非对照相关史料草草誊录一遍便可,而是有一整套相关流程,需经历誊录、稽考参对、催纂、纂修、总裁、监修等一系列人员之手,核验无误方可上呈皇帝定稿。结果这么多人硬是没发现这个问题。《明宣宗实录·进实录表》中的那句:“臣辅等愧肤浅之,无庸属编摩之”,属实为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