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镇坐落在两山夹峙的河谷地带,一条清澈见底的青柳河穿镇而过,河岸两旁垂柳依依,每到春日便如烟似雾地笼着整个镇子。镇子不大,统共不过三百来户人家,却因地处南北商道要冲,平日里倒也热闹非凡。镇东头有座青砖灰瓦的三进大院,原是做绸缎生意的马老爷家的宅子,三年前马老爷举家南迁后,这宅子便卖给了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寡妇。

这寡妇姓柳,名如眉,生得是杏眼桃腮,身段窈窕,虽总是素衣木钗,不施粉黛,却掩不住一身风流姿态。初来时不过二十出头,自称是江南人士,丈夫早亡,因避战乱才迁来这北方小镇。镇上人见她孤身一人,出手又阔绰,不免议论纷纷。

"你们瞧见没?那柳寡妇今儿个又去布庄扯了五匹上好的苏绣料子!"卖豆腐的王婆子一边给客人切着豆腐,一边挤眉弄眼地说道,"一个寡妇人家,哪来这么多银钱?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不是嘛!"肉铺的孙二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前儿个夜里,有人看见个黑影翻她家墙头呢!"

茶摊上的闲汉们听得两眼放光,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青柳镇虽是个热闹地方,却难得有什么新鲜事,柳寡妇的出现,无疑给镇上的长舌妇们提供了绝佳的谈资。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也传到了里正儿子赵大虎的耳朵里。这赵大虎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仗着父亲是里正,在镇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自打柳如眉搬来,他便惦记上了这个标致的小寡妇,三天两头往马家宅子跑,不是送米就是送面,却总被柳如眉婉言谢绝。

"放你娘的狗屁!"赵大虎听到王婆子的话,当即摔了手中的茶碗,"柳娘子给先夫守节,连我家送的年礼都不收,怎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众人见他发怒,顿时噤若寒蝉。谁不知道赵大虎对柳寡妇的心思?只是碍于他父亲的权势,没人敢当面说破罢了。

王婆子被这一吓,嘴上不敢再说,心里却更加笃定柳寡妇有古怪。她暗自发誓,定要找出证据来,让这装模作样的小寡妇现出原形。

转眼到了七月初七,民间称这天是"乞巧节",镇上的姑娘媳妇们都会聚在一起穿针引线,比试女红。今年的乞巧会设在镇中心的关帝庙前,柳如眉也应邀前来。

只见她手执绣绷,十指翻飞,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便跃然布上,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

"柳娘子的手艺当真了得!"关帝庙的老庙祝捋着胡须赞叹道,"这金线凤凰的绣法,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柳如眉浅浅一笑:"家父生前在江南经营绣坊,妾身从小耳濡目染,略通皮毛罢了。"

"柳娘子过谦了。"老庙祝摇头道,"这等手艺,放在苏州、杭州那样的大地方,也是数一数二的。"

众人正赞叹间,忽听一阵喧哗,原来是赵大虎带着几个跟班挤了进来。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

"柳娘子!"赵大虎粗声粗气地喊道,"这是我从省城带回来的上等胭脂,特意给你留的!"

柳如眉眉头微蹙,起身福了一福:"赵公子厚爱,妾身心领了。只是寡妇人家,不便收这等礼物。"

赵大虎脸色一沉:"怎么?看不起我赵大虎?"

"妾身不敢。"柳如眉不卑不亢,"只是先夫去世未满三年,妾身还在守孝期间,实在不宜妆扮。"

赵大虎还要发作,老庙祝连忙打圆场:"赵公子,今日是乞巧佳节,何必动怒?不如看看姑娘们的绣品,评个高低如何?"

赵大虎冷哼一声,悻悻地退到一旁,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柳如眉。他心中暗自发狠:这小寡妇敬酒不吃吃罚酒,早晚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乞巧会散后,柳如眉婉拒了众人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青柳河往家走。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一处僻静河湾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绣帕,系在了岸边的一株柳树上。

当夜三更时分,更夫刘老拐打着哈欠,提着灯笼在镇上巡夜。行至马家宅子后巷时,忽听墙内"咚"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刘老拐年近六旬,耳朵却灵得很。他蹑手蹑脚地凑到门缝前往里瞧,这一瞧不要紧,吓得他险些跌坐在地——月光下,柳如眉正将一个血淋淋的包袱塞进院中的水井里!

老更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一口气跑到王婆子家门前,把睡得正香的王婆子叫了起来。

"不得了了!柳寡妇杀人了!"刘老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亲眼看见她把个血包袱扔井里了!"

王婆子一听,顿时睡意全无,连忙披衣起身:"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刘老拐拍着胸脯保证,"我刘老拐活了这么大岁数,从不说谎!"

王婆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先别声张,等天亮了,咱们去找赵大虎,让他带人去搜!"

次日一早,整个青柳镇都炸开了锅。赵大虎带着十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马家宅子。镇上的人听说柳寡妇杀了人,纷纷跑来围观,把马家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如眉!"赵大虎一脚踹开院门,大声喝道,"有人告你杀人藏尸,今日我要搜个明白!"

柳如眉正在院中晾晒绣品,见这阵势,却不慌不忙。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向赵大虎福了一福:"赵公子大清早带这么多人闯入民宅,不知所为何事?"

"少装糊涂!"赵大虎狞笑道,"有人看见你昨夜往井里扔了个血包袱,今日我就要当众搜一搜!"

柳如眉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既然如此,赵公子请便。"

赵大虎一挥手,几个衙役立刻冲向水井,七手八脚地打起水来。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等着看那血淋淋的包袱浮出水面。然而一桶又一桶的水打上来,除了几片落叶,井中空空如也。

"不可能!"刘老拐挤到前面,指着井台叫道,"我明明看见她把包袱扔进去了!"

柳如眉轻叹一声,转身回到屋内,不多时捧出一个木盆来,盆中泡着一件染血的旧衣。

"民妇昨夜杀鸡祭祖,不慎污了衣裳。"她将衣服拧干,展开给众人看,"这血迹是鸡血,诸位若不信,可去后院鸡笼查看,确实少了一只公鸡。"

赵大虎脸色阴晴不定,亲自去后院查看,果然见鸡笼里少了一只大红公鸡。他不甘心就此罢休,又带人将柳家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正当众人失望之际,柳如眉忽然拿起绣绷,展示给大家看:"这花样是祖传手艺,一件绣品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嚼用。民妇靠这门手艺过活,并非如某些人所想的那般不堪。"

众人这才想起,柳家祖上原是江南绣坊大家,柳如眉的绣品在省城能卖到天价。赵大虎无话可说,只得悻悻而去。人群散去后,王婆子却故意落在最后,趁人不备,偷偷查看井台,竟在青苔上发现了一片带血的指甲盖!

三日后,青柳镇来了个卖货郎。这人生得白净斯文,与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大不相同。他的货担里尽是女子用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更奇怪的是,他左手的指甲齐齐断了一截,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货郎在镇上转了两天,却很少做买卖,反而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柳如眉的事。到了第三天傍晚,有人看见他挑着货担去了马家宅子,不多时,柳如眉亲自送他出门,还买下了整担货物。

"怪事,怪事。"王婆子对孙二娘嘀咕道,"柳寡妇平日连根针都不肯收别人的,今日怎么买了整担货?那货郎看着也不像好人..."

是夜,刘老拐巡夜时又经过马家宅子,竟再次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入,这回肩上还扛着个鼓囊囊的麻袋!老更夫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跑去报官。可等衙役赶来时,宅子里静悄悄的,柳如眉早已睡下,声称整晚无人来访。

翌日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全镇:那个卖货郎的尸体浮在了下游的芦苇荡里!知县闻讯,立刻升堂问案。柳如眉作为最后见过货郎的人,自然被传唤上堂。

公堂之上,柳如眉神色坦然。当知县问及她与货郎的关系时,她忽然当众褪下右脚的绣鞋,从鞋底取出一叠银票。

"大人明鉴,"柳如眉声音清朗,"这些是民妇三年来与江南十八家绣庄往来的票据。民妇靠手艺暗中接济遭灾的绣庄姐妹,那货郎实为拐卖妇女的人贩子,昨夜欲绑我卖入青楼,搏斗时坠河而亡。"

知县查看银票,发现每一张都盖有各家绣庄的印信,还有数十名女子的签名画押。正在此时,赵大虎突然闯入公堂,癫狂大笑:"好个贞洁烈妇!你可知井里捞出的包袱,装的是我爹的账本?"

原来,老里正生前发现儿子贪污赈灾银两,死前将证据托付给了柳如眉。那货郎实为赵大虎派来的杀手,断甲正是搏斗时留在井边的。公堂之上,银票飞舞,每一张都记录着柳如眉暗中护送孤女逃离人贩魔掌的义举。

最终,赵大虎伏法,柳如眉洗清了冤屈。秋后问斩赵大虎那日,她背着简单的包袱离开了青柳镇。有人说在江南见过她,身边跟着群学绣花的姑娘;也有人说她去了边关,专教阵亡将士的遗孀谋生手艺。

唯留下那口老井,每逢雨夜便泛起幽光。镇上的孩子们都说,那是柳娘子绣鞋上的金凤凰在庇佑苦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