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正是乡试时节。青州秀才李修远背着书箱,沿着山间小道匆匆赶路。他今年二十有五,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布长衫虽已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这次赴省城赶考,家中老母卖了唯一的一头猪才凑足盘缠,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我儿此去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天色渐晚,远处雷声隆隆。李修远抬头看天,只见西北方乌云密布,眼看一场暴雨将至。他加快脚步,想找个避雨之处,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下望去,只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上。
"罢了,只好去庙里暂避一夜。"李修远叹了口气,转向山神庙走去。
刚到庙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李修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庙门,这才发现庙里已有人捷足先登——三个女子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见他突然闯入,都惊得站了起来。
"小生冒昧,打扰诸位了。"李修远连忙作揖,"雨势太大,想借贵地暂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三个女子对视一眼,中间那位年长些的开口道:"公子客气了,这庙也不是我们的,请自便。"声音温婉动听。
李修远这才看清三人样貌。说话的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梳着妇人发髻,一身素白孝服,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憔悴;左右两个年轻些的,都作未嫁女子打扮,一个穿绿衣,一个着粉裙,容貌与那妇人颇有几分相似,想必是姐妹。
"多谢娘子。"李修远又施一礼,自觉地在远离火堆的角落放下书箱,取出干粮默默吃起来。
雨越下越大,打得庙顶噼啪作响,有几处漏雨,在地上积起小水洼。那妇人见状,主动招呼道:"公子,夜里寒气重,不如过来一起烤火?"
李修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道:"多谢娘子美意,只是男女有别,小生在此就好。"
绿衣女子噗嗤一笑:"姐姐,这秀才好生迂腐!这荒郊野外的,讲究这些作甚?"
"二妹不得无礼。"妇人轻斥一声,转向李修远,"公子勿怪,我这妹妹心直口快。奴家姓柳,因排行第三,人称柳三娘。这两个是我妹妹,穿绿的是二妹柳青,穿粉的是小妹柳红。我们本是山下柳家庄人,夫君新丧,回娘家途中遇雨,不得已在此暂歇。"
李修远听罢,心中顿生同情:"原来是新寡之人,难怪一身孝服。"于是又施一礼,"柳娘子节哀。小生姓李,名修远,青州人士,此番赴省城赶考。"
柳三娘点点头:"原来是位秀才公。既如此,更该过来烤火了,若是着了凉,耽误了考期岂不可惜?"
李修远推辞不过,只好挪到火堆旁,但仍与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借着火光,他悄悄打量三人,发现柳三娘虽自称新寡,却无半点悲戚之色,反而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媚态;两个妹妹更是活泼异常,不时偷眼看他,掩嘴轻笑。
"秀才公今年贵庚?可曾婚配?"柳青突然问道。
李修远一怔,老实回答:"二十有五,尚未娶亲。"
"哟,这么大年纪还不成家,莫非是眼光太高?"柳红插嘴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修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道:"家贫无力娶妻,只想先博个功名..."
"功名有什么好?"柳青撇撇嘴,"不如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二妹!"柳三娘厉声喝止,又对李修远歉然一笑,"公子莫怪,乡下丫头不懂规矩。"
李修远勉强笑笑,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这三人言谈举止颇为轻佻,不似寻常村妇。尤其是柳三娘,自称新寡,却无半点哀伤,两个妹妹对姐姐的丧夫之事也毫无顾忌,实在不合常理。
正思索间,忽听庙外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的树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炸响。柳红吓得尖叫一声,竟直接扑向李修远,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姑娘请自重!"李修远慌忙挣脱,却觉触手冰凉,不似活人温度,心中更觉怪异。
柳三娘见状,连忙拉开妹妹:"小妹胆小,让公子见笑了。"说着,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酒葫芦,"夜里寒凉,公子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李修远推辞道:"小生不善饮酒,多谢娘子美意。"
"秀才公这是瞧不起我们妇道人家?"柳三娘脸色一沉,"连杯酒都不肯赏脸?"
李修远见推脱不过,只好接过酒葫芦,假装喝了一口,实则悄悄将酒倒在袖中。那酒味甜腻异常,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绝非寻常酒水。
"好酒!"李修远假装赞叹,却暗中观察三人反应。只见柳氏姐妹见他"喝下"酒后,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公子喜欢就好。"柳三娘笑容更盛,"再来些?"
"不必了,小生酒量浅。"李修远将酒葫芦递还,突然捂住肚子,"哎哟..."
"公子怎么了?"柳三娘关切地问。
李修远眉头紧皱,额头冒出冷汗:"突然腹痛如绞...怕是路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说着,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呻吟。
柳氏姐妹面面相觑,柳青小声道:"姐姐,他怎么突然病了?"
柳三娘脸色阴晴不定,凑近李修远:"公子哪里不适?奴家略通医理,可为公子诊治。"
李修远摆摆手,声音虚弱:"不必...老毛病了...歇息片刻就好..."说着,竟"哇"地一声干呕起来。
这一呕,柳氏姐妹如避蛇蝎,齐齐后退数步,脸上露出嫌恶之色。柳红更是捂住口鼻,尖声道:"好恶心!姐姐,快让他走开!"
李修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三人有问题。寻常人见他人发病,第一反应应是关切,哪有这般厌恶之理?除非...除非她们怕染上病气!
想到这里,李修远计上心头,呻吟得更大声了:"哎哟...疼死我了...怕是肠痈发作...会传染的...三位娘子快离远些..."
"肠痈?"柳青脸色大变,"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柳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强笑道:"公子说笑了,肠痈哪会传染?"
"怎么不会?"李修远喘着粗气,"我们村里去年就因为这个死了七八口人...先是腹痛,然后浑身溃烂..."说着,又"痛苦"地翻滚起来,趁机将袖中藏的朱砂抹在嘴角,假装吐血,"不好...见红了..."
这一下,柳氏姐妹彻底慌了神。柳红拉着柳三娘的袖子:"姐姐,快想办法!若他死在这里,我们..."
"闭嘴!"柳三娘厉声喝止,又对李修远道,"公子病得不轻,这破庙阴冷潮湿,不利养病。离此二里有个村落,不如奴家送公子去那里求医?"
李修远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痛苦":"多谢娘子...只是小生动弹不得...能否请娘子去村里请个郎中来?诊金小生加倍奉还..."
柳三娘脸色阴晴不定,显然不愿离开。僵持间,李修远又"呕"了几声,这次故意将秽物溅到衣襟上,顿时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受不了了!"柳红尖叫一声,冲出了庙门。柳青也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姐姐,我们先避一避吧!"
柳三娘见两个妹妹如此,只得咬牙道:"公子稍候,我们去去就回。"说罢,匆匆追了出去。
李修远听着三人脚步声远去,立刻停止了呻吟,擦掉嘴角朱砂,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确信这三人绝非善类,很可能是山中精怪所化,专门诱骗过往行人。刚才的装病之计虽暂时支开了她们,但她们必定还会回来。
想到这里,李修远迅速起身,开始搜查庙内。在神像后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掀开木板,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借着火把光亮,他惊恐地看到地窖中堆着几具白骨,有的还挂着残破的衣物,显然是过往行人的遗骸。
"果然是害人的妖物!"李修远倒吸一口凉气,正欲离开,忽听庙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盖好地窖,退回原处,继续装病。
柳三娘独自一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水囊:"公子,我取了些山泉水来,你喝些或许能好些。"
李修远心中警铃大作,这水必有古怪。他假装虚弱地接过水囊,趁柳三娘不注意,悄悄将水倒掉大半,然后假装喝了几口:"多谢娘子...感觉好些了..."
柳三娘盯着他的脸,似乎在观察什么。李修远知道她在等"药效"发作,便故意打了个哈欠:"奇怪...突然好困..."
"那就睡吧。"柳三娘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好好睡一觉,就再也不疼了..."
李修远假装昏睡过去,实则眯着眼睛观察。只见柳三娘站起身,脸上慈眉善目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面目。她的手指伸长,生出利爪,脸上也长出毛发,竟变成了一只人立而起的狐狸!
"大姐,他昏过去了?"柳青和柳红从庙外进来,也现出了原形,是两只稍小些的狐狸。
"嗯,这秀才倒有几分定力,这么久才倒下。"柳三娘——现在该叫三尾狐了——冷笑道,"把他拖到地窖去,今晚慢慢享用。"
李修远听得毛骨悚然,知道再不行动就晚了。就在两只小狐妖上前要拖他时,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朱砂,猛地朝三妖脸上撒去!
"啊!"三只狐妖猝不及防,被朱砂迷了眼睛,惨叫连连。李修远趁机跳起,抓起燃烧的木柴朝它们挥舞。狐妖最怕朱砂和火,顿时乱了阵脚。
"该死的书生!"三尾狐怒吼,"你装病骗我们!"
"彼此彼此!"李修远一边后退一边冷笑,"你们装人骗我,我装病骗你们,公平得很!"
三尾狐怒极,不顾眼睛疼痛扑了上来。李修远早有准备,从书箱中抽出一卷《论语》,高声诵读起来。说来也怪,那圣人之言一出,竟化作金光道道,打得三尾狐连连后退。
"读书人的正气!"柳青惊叫,"姐姐,我们奈何不了他!"
三尾狐不甘心地嘶吼,但见李修远一手持火把,一手持书卷,正气凛然,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只得恨恨道:"书生,今日算你走运!我们走!"说罢,化作三道黑烟从庙窗窜出,消失在雨夜中。
李修远不敢怠慢,立刻收拾行装,冒雨离开了山神庙。走出老远,他才敢停下喘息,回想刚才惊魂一幕,不禁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机警,识破狐妖伪装,又用装病之计试探,恐怕早已成了地窖中的一堆白骨。
雨渐渐小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李修远整了整衣衫,对着山神庙方向深深一揖:"多谢山神庇佑,弟子李修远逃过此劫,定当勤学向善,不负圣贤教诲。"
后来,李修远顺利到达省城,在乡试中高中举人。衣锦还乡时,他特意绕道去那山神庙,请工匠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并立碑记述此事,警示后人提防山中妖魅。
至于那三只狐妖,据说再也没在那一带出现过。有人说它们被李修远的正气所伤,远遁深山;也有人说它们改过自新,潜心修炼去了。只有当地老人还偶尔提起,在雨夜山间,能看到三团鬼火飘荡,那是狐妖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但无论如何,李修远装病智斗狐妖的故事却在民间流传开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面对美色诱惑时的清醒理智,遇险时的沉着冷静,更被乡塾先生们拿来教育子弟,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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