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唐贞元年间,长安城内文风鼎盛,四方读书人齐聚京城,或备考科举,或寻访名师,多有寄居寺院庙宇者。一来寺院清净,少了市井喧嚣,利于读书;二来香火之地,房舍宽裕,房钱低廉,最合穷书生度日。这城中崇义坊内,有一座法云寺,始建于前朝武德年间,殿宇古朴,庭院幽深,寺后一片方园数亩的苦竹林,四季常青,风过之时竹叶萧萧,本是读书佳境,可近几十年来,这片竹林却成了寺中僧人与周边百姓的禁地。
为何成了禁地?只因每到月黑风高之夜,竹林深处便传出女子啼哭之声,时断时续,凄凄惨惨,听得人头皮发麻;有时还伴有衣物摩擦、脚步轻响,更有僧人夜半起身,瞥见竹林中有白影晃动,一晃便没了踪影。老方丈曾请过高僧作法,道士画符,都无半分用处,那怪声依旧夜夜响起,久而久之,寺里定下规矩:无论僧俗,入夜之后,严禁踏入后竹林半步,违者逐出寺院,概不宽容。
这法云寺里,便寄居着一位书生,姓张名诞,字子厚,祖籍河东,年方二十五岁。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孤身一人来到长安备考,一住便是三年。这张诞生得眉目端正,性情耿直,自幼饱读诗书,为人胆大心细,不信神鬼邪祟之说。旁人听了竹林怪事,个个心惊胆战,天一擦黑便紧闭房门,不敢踏出屋舍半步,唯有张诞不以为然,常对同屋的书生笑道:“天地之间,哪来的鬼怪?不过是风吹竹叶,鸟兽穿行,被人以讹传讹,越说越玄罢了。”
同屋的书生李茂,是个胆小之人,听了这话连忙摆手:“张兄切莫胡言,那竹林当真邪门,我昨夜三更,分明听见女子哭声,就在窗后竹林边,听得真真切切,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免得惹祸上身!”
张诞只是笑,并不答话,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想要亲自去探一探这竹林的虚实,看看究竟是何方鬼怪,在此作祟。
这日正是中秋刚过,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夜里并无半分风丝,格外安静。张诞在灯下读了几页书,只觉心内烦躁,便吹灭油灯,推门而出。寺内僧人早已安歇,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月光照得庭院如同白昼。他抬眼望向寺后那片黑沉沉的竹林,静悄悄的,并无半分声响,心中念头一动:今夜月色好,正好去看看那所谓的鬼怪,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身回屋,提了一盏竹骨油纸灯,点上灯芯,也不与旁人说,独自顺着院墙小径,往后竹林走去。守院的小僧早已睡熟,无人阻拦,他几步便走到竹林入口,只见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禁止入内”四个大字,字迹都已斑驳。张诞看也不看,抬脚便踏入了竹林之中。
竹叶茂密,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斑斑点点,落在地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灯影在林间晃动,平添几分阴森。张诞提着灯,一步步往里走,走了约莫几十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细细软软,正是女子的哭声。
他心头一震,脚步顿住,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哭声就在前方不远处,凄凄惨惨,悲悲切切,不似作假,也不似风声鸟兽。张诞胆大,非但不后退,反倒提着灯,循着哭声往前走,又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竹林中间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月光正照在石板之上。
只见青石板上,端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发垂肩,身形纤弱,正低着头,用衣袖掩面哭泣。那女子生得天姿国色,眉如远黛,眼似秋水,肌肤胜雪,一身素白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美动人,绝非凡间寻常女子模样。
张诞站在原地,提着灯,静静看了片刻,见那女子只是哭泣,并无害人之举,便走上前去,将灯放在地上,对着女子拱手作揖,开口问道:“这位娘子,深更半夜,为何独自一人在此竹林中哭泣?此地偏僻,多有凶险,娘子若是有冤屈,不妨说与我听,我虽只是一介穷书生,或许能为娘子分忧。”
那女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一双杏眼通红,看着张诞,哭声渐渐止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悲凉:“公子是何方人士,为何敢深夜闯入这竹林之中?此地乃是我漂泊之地,旁人避之不及,公子反倒主动前来,当真胆大。”
张诞道:“我乃寄居寺中读书的书生张诞,听闻此处常有怪声,众人皆说是鬼怪作祟,我不信,特来查看。娘子既在此哭泣,定有隐情,不妨直言。”
女子听了,又垂下眼眸,泪水再次滚落,一字一句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并非活人,乃是前朝贞观年间的魂魄。我本是朝中吏部侍郎苏怀安的侍妾,名唤林婉娘,只因生得有几分颜色,被主母柳氏记恨,诬陷我与府中下人有染,老爷听信谗言,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我乱棍打昏,拖到这长安城外的竹林中活埋,弃之不顾。我含冤而死,魂魄无依,阎王怜我无辜,不许我入轮回,只让我在此地漂泊,一晃便是两百余年。这竹林地气阴寒,我的尸骨埋在低洼之处,常年被雨水浸泡,不得安宁,故而夜夜啼哭,惊扰了寺中人,并非我有意为之。”
说罢,林婉娘又伏地痛哭,哭声悲切,听得张诞心中恻然。他虽不信鬼神,可眼前女子言辞恳切,容貌凄美,不似恶鬼害人,反倒满含冤屈,心中顿时生出怜悯之意。
他上前一步,扶起林婉娘,开口道:“娘子含冤而死,漂泊两百年,实在可怜。我张诞虽无钱财权势,却是个肯行善之人,娘子但说无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方能解你魂魄之苦?”
林婉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诞,眼中满是感激,哽咽道:“恩公若真有心,只需在这竹林中,找到我的尸骨,迁到高处向阳之地安葬,再立一块小小石碑,记我姓名,让我尸骨得安,魂魄便能脱离此地,前往阴间投胎转世。恩公大恩大德,我来世便是做牛做马,披荆斩棘,也要报答恩公!”
张诞听罢,当即点头,一口应下:“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明日天亮,我便来此挖掘尸骨,寻一处高地安葬,定让娘子魂魄得以安息,再无漂泊之苦。”
林婉娘听了,当即起身,对着张诞盈盈下拜,拜了三拜,道:“恩公高义,小女子永世不忘。”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白衣女子的身影渐渐变淡,转眼之间,便消失在月光之下,竹林中只剩下竹叶轻轻晃动,哭声也随之消散,再无半分声响。
张诞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青石板,又看了看地上的油灯,方才的一切历历在目,绝非梦境。他弯腰提起油灯,转身走出竹林,回到屋中,一夜未眠,只等着天亮,便去履行承诺。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诞便起身,也不与寺中书生、僧人言说,拿了一把从家中带来的小铁铲,再次来到后竹林。他按照昨夜林婉娘所说的位置,在青石板周围挖掘,挖了约莫三尺深,果然挖到一具小小的骸骨,尸骨保存完好,骨色泛白,旁边还有一支残缺的玉簪,正是女子之物。
张诞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收拢起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裹好,抱在怀中,走出竹林,在寺院东侧一处高坡上,寻了一块向阳、干燥的平地。他挥铲挖土,挖了一个半人深的墓穴,将骸骨轻轻放入,又用土掩埋严实,搬来一块青石,削平之后,用炭笔写下“前朝林婉娘之墓”七个字,立在坟前。
做完这一切,已是正午时分,张诞满头大汗,衣衫尽湿,却丝毫没有疲惫之色,反倒觉得心中安稳。他对着新坟作了三揖,口中说道:“娘子尸骨已安,从此便可安心投胎,再无苦楚。”
寺中的僧人见张诞一早抱着包裹进进出出,又在高坡立碑,心中好奇,上前询问,张诞只说是远亲骸骨,路过长安,代为安葬,并未提及女鬼之事,免得僧人惊慌,又生事端。
当夜,张诞正在灯下读书,忽觉眼前清风一闪,屋门无风自开,林婉娘身着白衣,缓缓走了进来,脸上再无泪痕,神色安然,对着张诞深深一拜:“多谢恩公为我迁骨安葬,我已前往阴间,见过阎王,阎王准我明日便去投生富贵人家,了却前世冤屈。此番前来,一是谢恩,二是有一句肺腑之言,要告知恩公。”
张诞放下书卷,起身还礼:“娘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娘子有话但说无妨。”
林婉娘站直身子,神色郑重,一字一句说道:“恩公天生福相,心地善良,明年春闱,必定考中进士,金榜题名。只是恩公命里官运不济,朝堂之上人心险恶,勾心斗角,你性情耿直,不适合混迹官场,若是执意为官,必定遭受排挤,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引来杀身之祸。依我之见,不如考中功名之后,做几年闲职小官,便早早辞官退隐,回乡教书育人,安稳度日,方能福寿绵长,安享天年。”
说罢,林婉娘再次拜谢,转身便走,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屋内,屋门也缓缓关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张诞站在原地,将林婉娘的话牢牢记在心中,却并未立刻放在心上。他苦读多年,只为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如今得知自己明年能中进士,心中自然欢喜,至于辞官退隐,他只当是女鬼的一番好意,并未当真,只想着先考取功名,再做打算。
自此之后,法云寺后竹林的怪声、鬼影,再也没有出现过。寺中僧人、寄居的书生都觉得奇怪,纷纷猜测是张诞误打误撞破了邪祟,张诞只是笑而不语,依旧每日埋头苦读,备战科举。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次年春闱,天下读书人齐聚长安贡院,三场考试下来,张诞下笔如有神助,文章写得行云流水,深得主考官赏识。放榜之日,张诞挤在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高中第三甲进士,虽说名次不高,却也是实实在在的金榜题名。
消息传到法云寺,同屋书生、寺中僧人都来道贺,张诞心中欢喜,谢过众人,便前往吏部等候授官。只因他无钱无势,无人举荐,被授予了一个河南府文学助教的小官,掌管府学教书,品级低微,俸禄微薄,并无实权。
张诞上任之后,兢兢业业,每日在府学教导学子读书,为人正直,不与官场中人同流合污,也不巴结上司,不贿赂同僚。可官场之中,向来是趋炎附势,圆滑者方能立足,像张诞这般耿直之人,自然处处受排挤,被上司刁难,被同僚孤立,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起初,他还想着熬资历,慢慢升迁,可短短三年之间,他亲眼所见官场黑暗:上司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同僚结党营私,互相倾轧;百姓生活困苦,官吏却不管不顾。他曾上书直言,揭发上司贪腐之事,反倒被反咬一口,险些被罢官入狱,多亏府中一位正直的通判为他求情,才保住了官职,却也被发配到更偏远的乡县教书。
经此一事,张诞心灰意冷,想起当年林婉娘的叮嘱:“官运不济,不如早点退隐”,这才幡然醒悟,知道自己并非做官的材料,官场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绝非自己所能适应。
这日,张诞写下辞呈,递到县衙,言辞恳切,以身体多病为由,请求辞官回乡。县令见他去意已决,也不挽留,当即批准。张诞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只有几箱书卷,几件布衣,辞别了府学的学子,孤身一人,离开了任职三年的官场,踏上了回乡之路。
回到河东老家,张诞变卖了仅剩的几亩薄田,在村中盖了一间小小的私塾,招收村中孩童读书识字,以教书为业。他不收贫苦人家的学费,只收些许粮食度日,日子过得清贫,却十分安稳。
村中百姓见他是进士出身,学问高深,为人和善,都十分敬重他,纷纷将孩子送到他的私塾读书。张诞耐心教导,因材施教,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学子,几十年间,教出了无数读书人,有的考中秀才,有的成为乡中先生,造福一方。
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却被村中孩童视为父亲,被百姓尊为先生。平日里,他除了教书,便是读书种地,闲时与村中老人喝茶聊天,说些长安旧事,再也不提官场之事,日子过得悠然自得,心宽体健。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张诞这一教,便是五十余年。从意气风发的青年书生,变成了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他腰不弯,眼不花,耳不聋,每日依旧早起教书,精神矍铄。
这一年,张诞已是八十二岁高龄,中秋之日,村中百姓为他祝寿,摆下薄酒,孩童们围在他身边,听他讲古。张诞喝了几杯淡酒,笑着对众人说:“我一生无大作为,未曾做官发财,只做了个教书先生,可我心中安稳,此生无憾。当年若不是听了幽冥之人的劝告,早早离开官场,如今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了。”
众人听了,都问他当年之事,张诞便将长安法云寺遇女鬼、迁骨安葬、女鬼警示辞官的旧事,一五一十说与众人听。众人听罢,无不惊叹,都说张诞行善积德,才有如此福寿。
次日清晨,学子们来到私塾,却见张诞端坐在书桌前,手持书卷,面带微笑,已然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二岁。
村中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合力为他置办丧事,将他安葬在村东高地,与他当年安葬的林婉娘之墓遥遥相对。下葬之日,全村百姓自发前来送葬,哭声震天,学子们跪地叩拜,久久不愿离去。
后来,村中有人梦见张诞,身着布衣,与一位白衣女子站在云端,女子含笑行礼,张诞挥手示意,转眼便消失不见。众人都说,张诞行善积德,死后得以善终,与当年的林婉娘一同位列仙班,再无苦楚。
而张诞夜闯竹林、安葬女鬼、弃官教书的故事,也在河东大地代代相传,成了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民间奇事。世人皆说:行善之人,天必佑之;不贪功名,不恋权势,守着本心过日子,才是世间最安稳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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