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雨过后的清晨,许青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截枝桠,正斜斜地搭在围墙上。更奇怪的是,墙头新糊的泥巴上有几个清晰的指印,像是有人翻越时留下的。

"怪事。"许青山蹲下身,发现墙根处的泥地里还有半枚绣花鞋的印子。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木匠,独自住在镇子西头这间祖传的老宅里,平日里除了来做家具的主顾,鲜少有人拜访。

正疑惑间,柴房方向传来"咚"的一声响。许青山抄起门边的顶门杠,轻手轻脚地靠近那间堆放木料和工具的偏屋。推开虚掩的房门,阳光从瓦缝漏进来,照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上。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鹅蛋脸上沾着泥渍,身上的藕荷色衣裙被雨水浸得深浅不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蓝布包袱,即便昏迷中也不肯松手。

"姑娘?"许青山用顶门杠轻轻碰了碰她的绣花鞋。女子突然惊醒,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后背紧贴墙壁,像只受惊的兔子。

"别怕,我是这家的主人。"许青山退后两步,"你怎会在我家柴房?"

女子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如蚊蚋:"昨夜暴雨,我见这屋子亮着灯,想借个地方避雨......"她说着突然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许青山这才注意到她浑身发烫。他叹了口气,转身去灶间熬了碗姜汤。回来时见女子正盯着墙上挂的半幅绣品出神——那是他祖母留下的"松鹤延年",十年前被老鼠咬坏了一角。

"你会刺绣?"许青山递过姜汤,注意到她指尖有细密的针痕。

女子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我、我叫柳含烟,原是邻县绣庄的绣娘。家乡遭了水灾,我来投奔亲戚,谁知......"话未说完,眼泪就扑簌簌落进碗里。

许青山不善言辞,只道:"东厢房空着,你先住下。"他心想,等这姑娘病好了就送她走,一个独居男子收留陌生女子,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三日后,柳含烟的高烧退了。许青山发现她总在天蒙蒙亮时就起床,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他堆在墙角的刨花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这天晌午他回家,看见柳含烟正坐在枣树下穿针引线,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大哥。"她站起身,从身后拿出那幅"松鹤延年",原本残缺的鹤翅上补了栩栩如生的松针,断线处缀着几朵暗纹云头,竟比原先还要精致三分。

许青山愣住了。这绣技绝非普通绣娘能有,他祖母当年可是给知府大人绣过屏风的。再瞧柳含烟那双纤纤玉手,除了针痕,虎口处还有层薄茧,倒像是......常年使刀的手。

夜里,许青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轻手轻脚来到东厢房窗外,借着月光窥见柳含烟正解开那个从不离身的蓝布包袱——里面竟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和几卷色泽艳丽的丝线。

次日清晨,镇上传来消息,说赵财主家昨夜进了贼,库房锁头被剪断,丢了几锭银子,却给每个佃户门前放了袋白米。许青山心头一跳,想起柳含烟包袱里那把锋利的剪刀。

"许大哥,尝尝我做的枣泥糕。"柳含烟笑吟吟端来点心,腕间露出一截红绳,绳上拴着枚铜钱。许青山瞳孔骤缩——这铜钱他认得,是赵家特制的"压仓钱",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转眼到了七夕。这晚许青山假装睡下,果然听见院墙"沙沙"作响。他尾随那个翻墙的黑影来到镇东破庙,看见柳含烟从供桌下拖出个包袱,里面全是药包和干粮。她熟练地分装成小份,挨个放在贫苦人家的窗台上。

回去的路上,许青山故意踩断一根树枝。柳含烟猛地回头,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

"我都看见了。"许青山沉声道,"你就是近来传闻中那个劫富济贫的'飞贼'吧?"

柳含烟脸色煞白,突然跪了下来:"许大哥,我确实偷过东西,但只偷为富不仁之辈。赵财主逼死我爹,那袋米本该就是我家的粮!"

原来三年前赵财主强占柳家良田,柳父告到县衙反被打了板子,回来就吐血身亡。柳含烟跟着镖局师傅学了一身功夫,专偷欺压百姓的富户救济穷人。

许青山想起自己爹娘也是因欠债被逼死的,心头一热,伸手扶起她:"起来吧,我帮你。"

三更时分,两人摸进赵家账房。柳含烟剪开铁锁,许青山用木匠手艺在账本夹层里找出本暗账——上面记录着贿赂官员的明细。正要离开时,巡夜的家丁发现了他们。

"快走!"许青山推了柳含烟一把,自己却被围住。混乱中他抄起顶门杠,突然眼前银光一闪,柳含烟手持剪刀杀回,身形如燕般掠过,几个家丁的裤带齐刷刷断开,提着裤子狼狈逃窜。

两人逃回老宅,柳含烟忽然掩面哭泣:"许大哥,明日我就去自首,不能连累你。"

"傻话。"许青山从箱底取出个木匣,"我爹当年是讼师,这些是赵家欺男霸女的证据。"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温柔,"再说,我答应要给你修簪子的。"

柳含烟一怔,摸向发间——那根木簪是今早劈柴时折断的。她不知道,许青山已经悄悄雕了支新簪,簪头是朵含苞的杏花,就藏在他胸前的口袋里。

三日后,知府大人收到匿名递送的证据,赵财主锒铛入狱。许青山的老宅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柳含烟当年学艺的镖局师父。老人看着徒弟和年轻木匠红着脸并肩而立的样子,哈哈大笑:"丫头,你翻墙的本事退步了,那晚要不是故意踩松瓦片,这小子能发现你?"

原来那场暴雨夜的"偶遇",是柳含烟打听到许青山为人正直,特意设计的。她本打算暂避风头,却在修补那幅"松鹤延年"时,发现绣品背面藏着个"柳"字——这正是她姑姑年轻时绣的定情信物。

"我姑姑说,当年战乱与心上人失散,原来就是许大哥的祖父。"柳含烟红着脸解释,"所以那晚我看见绣品,就知道找对地方了。"

许青山摸出怀里的杏花木簪,轻轻插在柳含烟鬓边:"这回不用翻墙了,走正门吧。"

三个月后,镇上开了家"青山含烟"绣坊。女主人绣工精湛,尤其擅长修补古旧绣品;男主人做的绣绷远近闻名。有人说曾看见他们在夜深人静时,把热腾腾的馒头放在流浪孩童栖身的桥洞下。每当此时,月光总会温柔地照亮女主人腕间那根穿着普通铜钱的红绳,和男主人胸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杏木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