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流行过一本张承志的中篇小说,《北方的河》。书中对黄河的称呼格外有意思,不同于寻常的“母亲河”,张承志偏说它是“父亲河”,说它有一种深沉的英雄主义。

过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大江大河早已沉淀。2014年,《澎湃新闻》创始人邱兵在发刊辞里再度提及了这本书的名字。河流对他的影响是如此之深,才让他在文末挥笔写下,“我心澎湃如昨”

邱兵是重庆巴南鱼洞人,打小喝长江水长大。鱼洞这个名字,据说来源于此地常有鱼群汇聚,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鲟鱼。每年夏秋两季,它们从长江口外的浅海洄游到长江,历经3000多千米的溯流搏击,回到金沙江一带产卵繁殖。

当鲟鱼洄游到江河中的时候,它们总是会回到父母曾经交尾的那片水域。每一条鲟鱼——真的是每一条——都跟随着自己父母的轨迹。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知道那是它们必须回去的地方。

1988年,邱兵曾亲眼目睹一群鲟鱼翻越葛洲坝,四五米长的银色身躯不停地腾空飞起,直直撞向泄洪闸,一次又一次,直到血肉模糊。

那一年他20岁,正乘船沿长江而下,回上海念大学。那里与重庆相隔六天五夜,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啤酒、香烟、崔健、张承志,无疾而终的浪漫,当然还有一个大到漫无边际的新闻理想。

鲟鱼猛烈的撞击,在年轻人心里只留下了一条小小的擦痕。毕业后,邱兵留在了上海,从《文汇报》记者做起,先后创立了《东方早报》和《澎湃新闻》。新闻业是个鱼龙混杂的江湖,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努力寻找河的第三条岸。

邱 兵

对邱兵来说,新世纪的长江被压缩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航程,但一直忙于工作,在重庆呆的时间反倒没有上学时候长。偶尔回一次家,和父亲聊起来,父亲总是告诫他:“你得写长江的一滴水、一粒沙, 晓得不?那就是我们,我们才会看,报纸是办给人看的,不是办给长江看的,长江听不懂人话! ”

父亲是个老警察,经常去长江边执行任务,救活人,也捞死人。长江是他们这些生活在岸边的人逃不过的命运。

直到母亲去世后的某一天,像击中鲟鱼一样,这种命运突然击中了邱兵。他开始频繁回重庆,一住就是两个月,每天就是陪父亲聊天,推着他出门散步。

父亲90多岁了,衰老得厉害,这粒江中的沙正在缓缓下沉。但童年时的记忆却在邱兵脑海中愈发清晰地浮现:父亲在深夜陪他走过山路,抬头就是漫天星辰。路上的一段对话,他直到现在才回过味来。

父亲说:“爸爸老了,50出头了,要是哪天我走不动了,你啷个办?”

我说:“我背你走。”

他说:“我不要你背,我要你自己继续往前走,没有我带着。”

多年前鲟鱼留下的擦痕,顷刻间演变成一条大河。那是父辈的轨迹,那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离开《澎湃新闻》时,邱兵48岁,早已当了父亲。2023年,他发起了“天使望故乡”写作计划,集结了一大批圈内好友,口号是“在路上看见欢乐和哀伤的岁月”。

他是其中最勤奋的执笔者。两年多来,他写过世上的方方面面,写过心里的角角落落。他写理想、成长、宽容与慈悲,也写生死、孤独、遗忘与故乡。作为新闻人,也作为儿子和父亲,他写大河奔流,也写越过山丘。

笔下万千涓流,如今汇成他的最新故事集——《鲟鱼》。值此父亲节之际,阿信想把这本对故乡、对父辈、对人生的深沉告白,郑重介绍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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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共收录八篇故事,文风朴实真挚,又充满了川渝人特有的松弛和幽默。它们是邱兵自己的故事,但或许也藏着我们似曾相识的回忆。

在自序中,已经57岁的邱兵写下了一个新的愿望:

“某一天,这本书会在女儿的枕边,她每天都会读几行,哭着、笑着、叹息着,然后,这些文字会偷偷走进她的梦境。一直到又一个美好的清晨。”

父亲曾给予他的,如今又给予了女儿。

是爱,让一个人真正成为父亲。

聆听邱兵的父亲节特别分享

以下内容引自《鲟鱼》一书中的《星星是穷人的钻石》,原文摘录,以飨读者。

从北京回重庆的飞机上,三个学生娃一直咳嗽,说是去看了刀郎演唱会,不过没票,是站在外面听的,冷死。

我回到家躺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流了一面池的清鼻涕,头痛欲裂,心里明白,这一年,没当上顶流,没成为清流,最后,总算还是捞到了一个甲流。

重庆的冬天异常阴冷,刚把客厅里的暖气打开,准备活动活动筋骨,95岁老警察出来,把暖气关了。

“多穿点,开啥子暖气,闷,不通风,又浪费。”

我一听还要通风——是那种雪渣子一样冷的风——立即冲进自己的小房间,钻进被窝里。

“现在国家鼓励消费,你连个暖气都不肯开,还造不造航母了。”

老革命听力已经基本丧失了,我作为一个普通群众的任何呼声都要通过一块小白板写字汇报。

躺在故乡的被窝里刷小红书倒是一件惬意的事儿,除了鼻涕惹人烦以外。这一年突然成了小红书的重度用户,感觉是从几条波士顿的美食帖开始,以及,它在最近开始推的“我的家庭简史”,浓浓的乡愁和人文气息。

有个人写他的父亲“在老宅小院红砖上写了一部家族史”,父亲晚年一直在修缮老宅,“小的时候觉得父亲很矛盾,现在又好像突然理解了他。时至年关,机票很贵,车票很贵,大家却都挤在那几天回家,甚至还有人专门骑上几百里的摩托,不管再苦、再累、再穷,我们都需要有一个根在原处。”央视新闻也报道了这个故事,12分钟的内容,竟然一秒不落地看完了,平凡人的史诗似乎更容易引起共鸣。

男人这一生,会仰望无数的高山,指引他翻山越岭、奋力前行,不过漂泊半生,终于会发现,父亲才是脚下的土地,无论你乘风飞起、还是山穷水尽,他是你唯一可以依靠、可以从头再来的勇气。

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想起,再过几个月,就是家里老爷子95岁生日,说起来十年一大庆,五年一小庆,95岁多少也算个事儿啊,只是到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一个方位。

我总是喜欢写几个字来告白那些我牵挂的人,父亲是我笔下出现最多的一个,他的故事还引来影视公司约我写剧本,我告诉对方父亲和我曾经的一段对话之后,对方说:

“卧槽,要不还是等等再说。”

好多年前的一个春节,我在家夜以继日地刷一个剧,叫做《血色浪漫》,讲的是一群插队知青的故事,有血色,有浪漫,几个男主也很帅,能斗殴、能贫嘴、能念诗、能泡妞,总之是一个深情的爽剧。我的甲流的源头刀郎先生还为它献唱了主题曲。

家里老公安被我霸占客厅电视机三天之后,忍不住问:

“你看的是个啥子?”

我说:“上山下乡的,你不懂。”

老头跳起来,“我还不懂,我就是过来人,你个小崽儿晓得个锤子,还什么‘浪漫‘?苦得很哪!”

我忍不住青春期复发:“你不要一天到晚教训我,我告诉你,将来我去体验体验生活,也要写个大部头的,当个大作家。”

老头火冒三丈起来:“体验生活?这些都是哪个鬼发明的词,别人的生活你体验得到吗?你要写自己的生活,别人的苦你晓得个屁!还有,你办的那个报纸,有一半说的都是空话,老子看到就脑壳痛!”

我说:“我办的报纸是上海最有品味的报纸。”

老头露出微信里面那个捂脸的表情包,(发明这个表情包的人不知道升职没有,确实不错。)

“说空话,说废话就是有品位,哪个语文老师教你的,写长江就是不尽长江滚滚来,哪个要看?你得写长江的一滴水,一粒沙,晓得不?那就是我们,我们才会看,报纸是办给人看的,不是办给长江看的,长江听不懂人话!”

那个时候,老头子70多岁,是他身体状态最强劲的时节,也是头脑清醒,表达欲最旺盛的时节,当然,也是退休十多年,再也没有什么人来看他,最空的时期。

好多年后,读到一个报道:对中国非常友好的美国演员雪莉·麦克兰和邓小平聊天,她提到几年前访问中国的一个农村,有件事使她很感动。她遇到一位正在田里种西红柿的教授,她问教授,是否觉得在偏远的乡下干这种体力活儿是种损失,因为这样完全脱离了他在大学里的科研工作。那位教授说,正相反,他非常高兴和贫下中农在一起,从贫下中农那里他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本来和麦克兰边说边笑、谈得很高兴的邓小平突然脸变得很严肃地说:

“那位教授在撒谎。”

我把这一段读给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头听,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应该像邓爷爷说的那样办报纸。”

从2023年的夏天开始,每一年的最热的季节和最冷的季节,我都回重庆陪老头儿住两个月。母亲走后,他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准确地说,是从2022年年底白肺之后,他的双腿没了力气,坐上了轮椅,2024年开始,两只耳朵只有左耳剩下一点点听力,需要凑近了大喊,我们俩的交流最多的是通过在一块小白板上写字来进行。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也许,这个倔强了差不多一百年的老头,终于要迎来人生的终局了。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听到他仍然频繁地爬起来,推着他的助步器在房间里四处巡逻,忍不住又想:这老头,真他妈顽强、顽固、不可征服。

纳博科夫在他的《说吧,记忆》中有一段著名的话,大约是说,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只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尽管这两者是同卵双生,但是人在看他出生前的深渊时总是比看他要去的前方的那个深渊要平静得多。

可是,我写这篇小文献给我的95岁父亲的目的,就是想说,他让我相信,也有人望向那个前方的深渊时,心若止水。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生课题、哲学课题。

很小的时候,有一年的冬天,小伙伴告诉我,你爹在长江边的回水沱那边执行任务,我们一起去看好不?

回水沱的水很急,经常浮起来一些东西,但是这次不一样,浮起来一个人,仰面朝天,穿着一件中式的衣服,像是去参加完什么活动,尸体沿着漩涡中心打转,好像一个逆时针的钟摆。

父亲他们的小驳船把他钩上来,缓缓地往岸边开,驳船的发动机坏了,发出刺耳的声音,像一个气喘吁吁的病人。

小船靠近岸边的时候,我们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鼓胀着,扭曲着,感觉是另外一个陌生的物种。三个小孩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如同立即开始的葬礼。

父亲看到了我们:“干啥子,滚回家去。”

我们哭得更响了,父亲在众人面前有些尴尬,把我拉到旁边:“别哭了!”

我说:“我怕死人。”

父亲说:“人都会死的,早点晚点,重点是,不要哭!”

那个恐怖的记忆一直纠缠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父亲在简单粗暴的劝说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事。

2020年的大年初五,我的60岁的哥哥突发心梗去世,我从上海飞回重庆处理他的身后事,在仙居山殡仪馆,我看到他的那张平静、陌生的脸,突然想起几十年前的那个长江水面上的人,只是,我没有哭。

2020年的那个大年初五,上海飞往重庆的飞机在江北机场落地的时候,地勤人员在登机口问:“三个湖北的在吧?”

“在的,统一安排在最后一排。”

2020年的那个春节,疫情刚刚在武汉发生,登机口的这两句对白被机舱内的人听到了,一阵骚动,阿姨大爷们拼命往前冲,乱成一团。

空姐大声解释:“只是湖北身份证,不是湖北出来的。”

但是没有用,人流不停地往前推搡。

我忍不住说:“至于吗?”

阿姨暴怒了,仿佛死神正在降临,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唾沫乱飞:“你不怕,你不怕就最后一个下。”

我说:“我本来就想好最后一个下,也可以和湖北人一起下。”

这一幕,属于对前方那个深渊的极度恐惧,带着动物性的恐惧,在父亲的眼里,灌输这样的恐惧也是某种邪恶的技能,让另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畅行无阻。

2025年的腊八开始,我每天都推家里老头出门巡游三次。他两天刮一回胡子,拾掇得挺清爽。年轻的时候,由于他毛发过于茂盛,被小镇上的居民称为“阿尔巴尼亚人”,因为他们唯一看过的外国电影就是阿尔巴尼亚电影。

走在前面的老邻居皮鞋上粘着一张巨大的广告纸,父亲就大喝一声:

“踩到一百块人民币了。”

对方低头费力地把纸弄掉,咒骂了几句郁闷地走掉了。

父亲说:“乡巴佬,穿个皮鞋还不看路。”

我贴着他的耳朵大声吼:“莫要乱跟别人开玩笑。对了,你媳妇也老是说你儿子——就是我——身上有股乡巴佬味道,叫做Hillbilly——你别管——是英文,但是那个乡巴佬当上了美国副总统,你儿子却还是个乡巴佬。”

父亲说:“有这个人,《环球时报》看到的,说是共和党要靠他传宗接代。”

我说:“卧槽,还总结得挺牛比。”

晚饭后巡游一次,回来就是泡脚,接着就是一天的重要仪式,在卧室床上斜靠着收看《新闻联播》,以及后面播放的电视剧。

老头事实上已经听不到什么了,所以把声音开到极大,偶尔飘过一两句能记住,他同时也在台灯下读报,《环球时报》和《参考消息》,参考每天出,环球周日休刊,这些都是他吩咐我买报纸时注意的。

这些都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家里晚上有个护工阿姨,人很好,父亲在卧室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她就在客厅里织毛衣,同时,收看,《新闻联播》。

我的小房间就在他俩房间的当中,每天晚上,一股强大的立体声新闻联播和立体声正能量连续剧在我的耳边如春潮般奔涌不停,半个多月下来,整个人精神了好多,白天再吃两顿白水煮萝卜,甲流就这样活活被摁下去了。

有一个剧大约叫《一路向前》还是什么的,一个比较娘炮的男生在参加建设铁路还是公路时被蛇咬了,立即哭闹起来。

父亲颤颤巍巍爬起来去小便,说:“乡巴佬,他妈的!”

2024年的盛夏,父亲的左脚肿了,耳朵听力下降,我带他去看了中医、西医,43度的高温天,医院里的可怕程度超过我的想象。

连续去了三天,脚好了,听力准备配个助听器,被他一把扯下来,说,没意思。

我想反正都去医院了,不如全身上下都检查一遍。老中医看了所有的报告,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

“小伙子,我看你也不年轻了,头发都白了不少,但是有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说。”

“从所有的报告看,你父亲可能,至少还要活十几年,或者二十年,嘿嘿嘿……”

我说:“卧槽!”

1970年代末,我参加重庆中小学生夏令营活动,活动结束那天,父亲来接我,然后一起去车站坐长途车回家,我们到车站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车站拥挤不堪,父亲站在了紧贴车门的最后一个空间,但是我上不去,司机已经很不耐烦了,说:“别挤了,七点还有最后一班。”

父亲跳下来,把我推上车,说,你直接回家,我晚一点回来。

那是我最坚决的一次,我说,不要,我们一起等最后一班。

事实证明我的担忧不无道理,七点钟的车并没有来。最后发现车站已经空无一人的时候,我们决定走三个小时的山路从南温泉走回巴南鱼洞。

那个漆黑的夜晚,毫无准备的我们,连一个手电筒都没有,但是,几分钟后,我惊讶地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父亲指着天上说:

“这才是你的夏令营的最后一天。”

头顶是漫天的星光,在完全没有灯光干扰的旷野中,每一颗星星都璀璨夺目,照亮了黑暗中崎岖的山路。

我说:“爸,我想知道,就是,那个人,回水沱的那个人,他是怎么死的?”

父亲说:“小孩子知道这干嘛?”

我说:“我们每个小孩都想知道。”

父亲说:“排除了他杀。”

我惊讶地停了下来:“那是什么意思啊?他自己跳河的吗?怎么可能?死多可怕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吗?”

父亲说:“那可不一定。好了,小孩子不要问这些了。”

所有的星光都照着我忧愁的脸。

父亲说:“爸爸老了,五十出头了,要是哪天我走不动了,你啷个办?”

我说:“我背你走。”

他说:“我不要你背,我要你自己继续往前走,没有我带着。”

我说:“我记住了。”

那段星光照耀的漫长路途,大约就是我的成人礼,告诉我来时之路,告诉我何处是归途。

2025年离开重庆前的最后一晚,吃好晚饭,我推着父亲出去转了很久很久,一轮圆月映着长江,美好极了。

“可惜看不到星星。”父亲说。

我说,“没得关系,我一直都看得见星星。”

父亲说:“你是天文望远镜哪!”

亲爱的老爸,祝你95岁快乐。我不仅看得见星星,而且我的耳机里还有配乐,一群台湾歌手演唱着老歌,满满的平凡的快乐,他们说:

“星星是穷人的钻石。”

邱兵

重庆巴南人,李植芳老师的儿子

《澎湃新闻》创始人、“天使望故乡”发起人

邱兵最新故事集

对生命意义的一次探寻

有关宽容和慈悲的深情告白

-End-

2025.6.15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