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天蒙蒙亮,刺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郑家肉铺的幌子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往年这个时候,铺子前早就排起了长队,肉案上堆着新宰的猪羊,油灯下映着妻子柳如烟温婉的笑脸,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飘出年糕的甜香。可如今,铺面半掩,门庭冷落,只有郑大勇一人,像尊沉默的石像,坐在冰冷的肉案后面,手里攥着那把祖传的斩骨刀,刀刃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案板上,去年如烟失踪前为他磨刀留下的浅浅凹痕,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整整一年了。三百多个日夜,蚀骨的思念和深不见底的疑云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去年今日,也是这样的腊月天,如烟穿了新做的枣红袄子,鬓边簪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坠,笑得比蜜还甜:“大勇,我去十里铺给娘送新裁的棉袄,天黑前准回来,给你捎岳母腌的腊肉。”她接过他特意磨得锃亮递来的防身小刀,却笑着塞回他怀里,晃了晃耳垂上那点温润的光:“带着这个呢,比刀强,夫君的心意我晓得。”那笑容,那声音,成了刻在他心尖上最清晰又最残忍的烙印。可黄昏如墨,等来的却是岳家小舅子气喘吁吁、面无人色的报信:“姐夫!姐…姐没到家!”五个字,像五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他的胸膛。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铺子,沿着通往十里铺的官道狂奔呼喊,火把的光撕裂沉沉暮色,喉咙里涌上腥甜。最后,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一堆凌乱的枯草旁,他找到了半枚染着暗红血迹的珍珠耳坠。那点微弱的莹白,躺在冰冷肮脏的泥地里,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官府查了又查,只说怕是遭了强人,线索却如同泥牛入海。郑大勇不信,他卖了铺子里值钱的家什,甚至动用了如烟压箱底的几件陪嫁首饰,换作盘缠,像无头苍蝇般在邻近的州县打转,问遍了车马店、客栈、货郎,甚至求神问卜,换来的只有越来越深的绝望和越来越瘪的钱袋。心,也随着这寒冬,一寸寸冻僵,沉入不见底的冰窟。
“咣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将郑大勇从痛苦的泥沼里拽了出来。他木然地抬眼,只见学徒阿德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当中,脚下是摔裂成几瓣的厚实木盆,刚宰杀的那头大母猪的下水污物淌了一地,腥臊气混着寒气扑面而来。阿德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秽物里一个沾满粘稠血污和消化液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师…师父!您…您看!”
郑大勇皱着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起身走过去。待他看清阿德手里颤抖着举起的那东西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从脚底板猛地冲上了天灵盖!那是一只沉甸甸的、被胃液腐蚀得有些发乌的银镯子!他一把夺了过来,也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粘腻触感,粗糙的手指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用力抹去镯子内侧厚厚的污垢。
冰冷坚硬的银质触感下,指腹清晰地感受到了凹凸的刻痕。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这镯子他太熟悉了!这是如烟当年嫁给他时,唯一的、也是最珍视的陪嫁,是柳家压箱底的银钱打的,内侧刻着“百年同心”四个娟秀的小字,是他亲眼看着老银匠一笔一划錾上去的!可如今,抹开的污垢下,哪里还有“百年同心”?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歪歪扭扭、带着一股子阴狠蛮力的新刻字——“城南赵记”!
“嗡”的一声,郑大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他死死攥住那只冰冷的银镯,指甲几乎要嵌进银子里。那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脑子!一股暴戾的寒气瞬间取代了浑浑噩噩的悲伤,从他脚底板直冲头顶!城南赵记…赵记…这绝不是巧合!这镯子,这如烟的命根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头刚宰的母猪肚子里?又怎么会被刻上这四个字?他猛地想起银镯上那一道触目惊心、深及银骨的划痕!那不是普通的磨损,是利器留下的!角度刁钻,力道凶悍,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而且…是左撇子才能劈砍出的痕迹!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声音嘶哑冰冷,像从冻裂的河床里挤出来:“阿德!关门!去!给我打听清楚,城南,所有姓赵的!开肉铺的,做买卖的,有钱有势的!一个不漏!”
三天后,城南最大的集市熙熙攘攘,年关将近,采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一个挑着杂货担子的中年货郎,戴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粘着些灰黄的络腮胡子,穿着打补丁的厚棉袄,缩着脖子在人群中穿行。担子一头挂着些山货——干蘑菇、野核桃、风干的野兔,另一头则是针头线脑、小孩玩的拨浪鼓。这正是乔装改扮的郑大勇。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锥子,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斜对面那家气派非凡的铺面上——黑底金漆的招牌,“赵记肉铺”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铺面宽敞,伙计吆喝得响亮,案板上肉色鲜亮,排队的客人不少。然而,郑大勇的视线只是略一停留,便迅速移开,锐利地锁定了肉铺斜后方,隔着一条青石板路,那朱漆大门、高墙深院的府邸——赵府。青砖灰瓦,门楼高耸,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乐善好施”的金字匾额,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刺人眼目。几天暗访下来,这城南赵家,不仅是本地最大的肉商,更兼做着药材生意,当家的赵员外赵德贵,正是个左撇子!此人表面乐善好施,背地里风评却颇为复杂,手段狠辣是出了名的。
郑大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挑起担子,故意绕到赵府气派的后门附近。后巷清静些,只有几个小门小户的妇人进出。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带着几分刻意的乡音吆喝起来:“上好的茯苓!道地的山货嘞!滋补养身,过年炖汤最是上品!”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那紧闭的后门里面。
吆喝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杏黄色细布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脆生生地问:“卖茯苓的?什么价?”
郑大勇堆着笑,赶紧凑上前两步:“姑娘,货真价实,您瞧瞧这成色…”他一边低头假装在筐里翻拣,一边飞快地抬眼瞄去。这一瞄,如同五雷轰顶!那丫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模样清秀,可她一侧的耳垂上,分明、清晰地缀着半枚小巧圆润的珍珠耳坠!那珍珠的光泽,那镶嵌的样式,与他一年前在老柳树下寻回的那半枚,几乎一模一样!不!就是一模一样!那是他亲手挑了,送给如烟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他的手猛地一抖,手中装着茯苓的粗瓷秤盘“啪”地一声砸在自己脚面上,钻心的疼让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哎呀!这位大哥,你没事吧?”那小丫鬟见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迈出门槛,伸出手想来搀扶他。
就在那双手快要触碰到他胳膊的瞬间,郑大勇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向后踉跄一大步,避开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看见鬼魅般的骇然!这张脸…这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如烟!可那眼神…那眼神里只有陌生丫鬟的关切和一丝被他过激反应吓到的惊慌失措,再无半分昔日的温存与熟悉!而且,她伸出的手,十指纤细,皮肤细嫩,哪里有常年穿针引线、刺绣劳作留下的薄茧?
“我…我没事…”郑大勇的声音干涩发紧,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巨浪,慌忙弯腰去捡摔碎的秤盘,借此掩饰自己快要失控的表情。是如烟?不是如烟?这半枚耳坠…这酷似的面容…这陌生的眼神和没有茧子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府!赵府!这龙潭虎穴里,到底藏着什么鬼蜮伎俩!
白天那惊鸿一瞥,如同在郑大勇早已干涸的心田里投下了一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焦灼翻腾。那酷似如烟的脸庞,那半枚刺眼的珍珠耳坠,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入夜,寒风更劲,卷着细雪,扑打在赵府那高耸的院墙上。郑大勇一身漆黑的紧身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像一只融于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到赵府后院那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下。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脚并用,利落地攀上树干,借着枝桠的掩护,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那亮着昏黄灯光的西厢房窗户。
窗纸有些旧了,映出里面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坐在梳妆台前。郑大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只见那身影缓缓抬手,似乎是在拆卸头上的发饰。接着,她侧过身,拿起一把木梳,开始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郑大勇的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太像了!白天距离远,光线暗,此刻在灯光映衬下,那侧脸的轮廓,与他魂牵梦萦的如烟,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觉得有些热,或是要擦洗什么,她微微侧头,抬手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一颗盘扣,露出了颈下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她拿起一块帕子,蘸了水盆里的水,轻轻擦拭着锁骨下方。
郑大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借着窗纸透出的光,他清晰地看到,就在那女子左边锁骨下方,靠近肩窝的位置,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状的淡褐色胎记!
“轰隆!”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郑大勇脑中炸响!他浑身剧震,攀着树枝的手猛地一滑,脚下踩着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冬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谁?!”屋内女子猛地转身,发出一声惊惶的厉喝!声音清亮,带着颤音,却依旧透着一股子莫名的熟悉感!
郑大勇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暴露了!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那个在心底喊了千百遍的名字:“烟儿——!”
这一声呼喊,如同石破天惊!屋内的女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住了!随即,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极度恐惧的尖叫,“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慌乱中撞翻了桌上的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女子惊恐的喘息声隐约传来。
“抓贼啊!后院有贼!”尖锐的呼喝声瞬间打破了赵府的宁静!脚步声、叫骂声、灯笼火把的光亮迅速从四面八方朝后院涌来!
郑大勇心知不妙,再顾不得许多,纵身从树上跃下!落地时,眼角余光瞥见那漆黑一片的窗户猛地被推开,一张惊惶失措、泪痕满面的脸探了出来,正是那酷似如烟的女子!四目相对,郑大勇在她眼中看到了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再无其他。
“哪里跑!”护院们的呼喝声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亮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郑大勇咬紧牙关,猛地一个前扑,就在两名护院扑到眼前的瞬间,他眼疾手快,一把扯下了那女子慌乱中系在腰间、被风吹出窗外的一个小小香囊!入手微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他来不及细看,将香囊往怀里一塞,借着前扑的势头就地一滚,躲开抓来的大手,紧接着一个鲤鱼打挺,足尖在假山石上用力一点,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险之又险地翻过了丈许高的后院墙头!身后传来护院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兵刃破空之声。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郑大勇在漆黑的小巷里亡命狂奔,直到确认甩掉了追兵,才背靠着一堵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差点用命换来的、还带着一丝体温的杏色香囊。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束口的丝绳。
一股混合着茉莉干花的清甜气息飘散出来。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的除了干硬的花瓣,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片!他心头猛地一跳,飞快地掏出来展开。
纸片只有巴掌大小,是从一张稍大的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墨笔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远志三钱,石菖蒲二钱,茯神五钱…后面还有一味药名被撕掉了,只残留着半个字,像是个“南”字。
这是一张药方!郑大勇虽然不是大夫,但常年与屠户、酒楼乃至药铺伙计打交道,对些常见药材也略知一二。远志、石菖蒲、茯神…这几味药,分明都是治疗心悸、失眠、尤其是…失魂健忘之症的!
失忆症?!
郑大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难道…难道那酷似如烟的女子,真的就是如烟?她没死?而是…失了忆,被囚禁在赵府,成了赵家小姐的丫鬟?那个所谓的“赵明珠”?白天她陌生的眼神,没有薄茧的手…似乎都说得通了!可那半枚耳坠,那胎记…又作何解释?难道世间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药方上那个残留的半个“南”字上。南…南什么?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听过的药材名。突然,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南星草!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郑大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起来了!曾听药铺的老掌柜闲聊时提过,这南星草,若少量入药,可祛风定惊,但若过量使用,则药性猛烈,轻则使人神智昏聩、言语颠倒,重则…损伤脑髓,让人彻底疯癫,记忆更是会混乱不堪,甚至被外力强行扭曲植入!赵府给“赵明珠”开这方子,还特意撕掉了关键的南星草这味药,分明是心中有鬼!他们想控制她!想让她永远想不起自己是谁!
那残留的“南”字,像一只恶毒的眼睛,嘲弄地盯着他。郑大勇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赵德贵!赵府!他脑海中又猛地闪过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片段:去年深秋,县城周边几个庄子闹猪瘟,死猪遍地,哀鸿一片。官府严令禁售瘟猪肉,许多小肉铺都关了门。可唯独这城南赵记肉铺,生意却异常红火!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大张旗鼓地开业,案板上的肉色看着也格外“新鲜”,价格还比平日低了些许,引得不少贪便宜的人争相购买…当时他正四处寻妻,焦头烂额,虽觉蹊跷,却无暇细想。如今,这诡异的“繁荣”景象,如同鬼魅般浮现在眼前,与这失忆的药方、酷似如烟的女子、猪肚里的银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
他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节瞬间渗出血珠。赵德贵!不管你玩的什么鬼把戏,我郑大勇,定要撕开你这张人皮,看看里面是人是鬼!如烟…等着我!
五更天,寒气最重,天色如同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大地。赵府后门那条专供采买进出的窄巷里,响起了轱辘轱辘的车轮声。一个戴着破毡帽、穿着油腻短袄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半扇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猪肉,停在赵府那扇沉重的黑漆角门前。他佝偻着背,帽檐压得很低,正是再次乔装的郑大勇。他花了点小钱,顶替了今日给赵府送肉的王老六。
“吱呀——”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胖厨娘探出头,打着哈欠:“老王?今儿怎么早…”她话没说完,目光扫到郑大勇刻意改变的步态和身形,愣了一下。
郑大勇压低了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说:“王老六昨儿闪了腰,托我送来。赵管家吩咐的,上好的里脊,给小姐炖汤。”他边说边熟练地卸下半扇肉,扛在肩上,作势就要往里走,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胖厨娘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他扛着肉,又提到管家和小姐,终究没阻拦,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进快进,放厨房案上,轻点!别吵着主子们!”
郑大勇低着头,扛着沉重的半扇猪肉,步履沉稳地穿过小院,走进宽敞却弥漫着油烟和血腥气的厨房。他刚把肉卸在厚重的榆木案板上,就听到外面廊下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他的心猛地一紧,赶紧侧身,假装整理案板上的刀具,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厨房门口。
果然是“赵明珠”!她披着一件素雅的浅紫色锦缎斗篷,领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一个穿着杏黄比甲的小丫鬟跟在身后,正是昨日后门见过的那位。两人径直走了进来,看样子是来取早膳的。
“明珠小姐,您的燕窝羹和点心备好了。”胖厨娘赶紧堆起笑脸,端过一个红漆食盒。
“有劳了。”“赵明珠”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矜持。她目光随意地扫过厨房,掠过那个低头整理刀具的陌生“肉贩”。
机会稍纵即逝!就在她接过食盒,转身欲走的刹那,郑大勇猛地直起身,一个箭步跨到她身侧,同时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只用布巾包裹、却依旧掩不住形状的银镯!他压低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将那银镯猛地递到“赵明珠”眼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明珠小姐!你…你可认得这个?!”
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明珠”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茫然和疏离的美丽眼睛,在触及那只沾着污迹却依旧能辨认出原本模样的银镯时,骤然睁大!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撬动了一下!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的红漆食盒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巨响,重重摔落在地!滚烫的燕窝羹泼溅出来,烫得旁边的胖厨娘“哎哟”一声跳脚。
“啊——!”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痛苦和混乱的尖叫从“赵明珠”口中爆发出来!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仿佛头颅要炸开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血…好多血…珍珠…碎了…刀…那把斩骨刀!啊——!我的头!好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胖厨娘捂着手傻在原地,小丫鬟吓得尖叫后退。郑大勇心如刀绞,看着地上痛苦蜷缩、口中发出无意识呓语的女子,那分明就是他的如烟!她记得!她记得血!记得珍珠!记得他的刀!
“怎么回事?!”
“大胆!敢惊扰小姐!”
纷乱的脚步声和怒吼声如同潮水般从门外涌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瞬间冲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痛苦翻滚的小姐和旁边手里还拿着银镯的“肉贩”郑大勇!
“抓住他!”为首的护院头目目眦欲裂,大手一挥!两个彪形大汉立刻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郑大勇的双臂,将他粗暴地按倒在地!冰冷粗糙的地面硌着他的脸,但他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柳如烟(此刻他已无比确定!),眼中充满了痛楚和愤怒的火焰!
“反了天了!哪里来的刁民,敢在我赵府撒野,惊扰明珠小姐!”一声威严中带着雷霆之怒的厉喝在厨房门口炸响。赵德贵赵员外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暗紫色万字纹锦缎棉袍,外罩玄色貂裘,左手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如鹰隼,死死盯住被按在地上的郑大勇。他身后,跟着管家赵福,也是一脸惊惶和狠厉。
赵德贵扫了一眼地上打翻的食盒、痛苦呻吟的“赵明珠”(已被丫鬟和厨娘慌乱地扶起,但仍在瑟瑟发抖,眼神涣散),最后,目光如刀般剜向郑大勇,尤其是他手里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银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他眼底深处飞快掠过,随即被更深的狠戾取代。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郑屠夫?哼!我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你私闯民宅,惊扰小女,意欲何为?!真当这青天白日,没有王法了不成?!”
郑大勇被两个护院死死按着,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心中却是悲愤交加,怒火滔天!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声,声音在厨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赵德贵!你睁大眼睛看看!她不是什么明珠小姐!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柳如烟!是被你这老贼掳来、灌药害得失忆的柳如烟!这镯子就是铁证!你还我妻子!”
“一派胡言!”赵德贵脸色骤变,厉声打断,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小女明珠,自幼养在深闺,阖府上下,街坊邻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岂容你这等下贱屠户在此污蔑攀咬!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妄想症发作!”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护院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子捆结实了,即刻扭送官府!告他个私闯民宅、污蔑良善、意图不轨之罪!”
护院们应声而动,拿出早已备好的粗麻绳,就要将郑大勇五花大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通!”
一声沉闷的膝盖着地声,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只见一直跟在赵德贵身后、脸色灰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老管家赵福,猛地冲了出来,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面向赵德贵,却又像对着所有人,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凄厉,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豁出去的决绝:
“老爷!老爷啊!老奴…老奴实在瞒不下去了!良心…良心日夜煎熬,如同油烹火烤啊!”他猛地伸手指向被丫鬟搀扶着、眼神空洞的“赵明珠”,“这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明珠小姐!她就是柳娘子!是郑屠夫苦寻了一年的结发妻子柳如烟啊!”
“赵福!你疯了!胡说什么!”赵德贵惊怒交加,抬脚就要踹过去。
赵福却不管不顾,涕泪横流,语速飞快,像是要把憋了一年的秘密全部倾泻出来:“去年腊月二十三!就是去年今日!老爷…老爷您和仁济堂的胡老板在城西废弃的染坊里,用…用那些瘟死的猪肉,掺上便宜药材和香精,做成‘十全大补肉丸子’!那本是要卖给过路客商和贪便宜的下苦人的!那天…那天柳娘子回娘家,抄近路正好路过染坊后墙的破洞,把…把您和胡老板的勾当看了个一清二楚啊!”
厨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赵福悲怆的哭诉和“柳如烟”无意识的啜泣。赵德贵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如同开了染坊。
“老爷您…您怕事情败露,就让张护院他们去追…柳娘子跑得快,可还是被他们在歪脖子柳树下截住了…他们…他们抢了她的耳坠,还想灭口…是老奴!老奴当时正好去染坊给您取落下的账本,撞见了!老奴…老奴一时糊涂,又实在不忍心看柳娘子这么年轻就…就…”赵福捶胸顿足,“老奴假意帮忙,骗他们说打晕了拖走处理,其实…其实悄悄把人藏到了染坊角落的破布堆里,等他们走了,才…才偷偷把昏迷的柳娘子背了出来…”
“你…你这吃里扒外的老狗!”赵德贵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赵福的手剧烈颤抖,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恶狼!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左手一直捻着的紫檀佛珠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珠串崩裂,紫檀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他顺手从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厨子腰间,“噌”地一下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刀尖闪着寒光,带着一股腥风,不管不顾地就朝着跪在地上的老管家赵福心窝狠狠捅去!
“狗奴才!去死吧!”
“小心!”郑大勇看得真切,目眦欲裂!被按在地上的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腰腹猛地一拧,双腿狠狠蹬地!身体借着两个护院按他的力道,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从压制下硬生生翻滚出来!他翻滚的方向,正是赵德贵扑来的路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赵德贵那闪着寒光的剔骨刀即将刺入赵福胸膛的刹那,郑大勇翻滚的身体如同炮弹般撞在了赵德贵的小腿上!
“哎哟!”赵德贵猝不及防,下盘被狠狠一撞,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手中的剔骨尖刀也失了准头,“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旁边的榆木案板里,刀柄兀自嗡嗡颤抖!
而就在这时,一直被丫鬟搀扶着、眼神空洞茫然的柳如烟,仿佛被赵福的哭诉、被郑大勇的怒吼、被那闪着寒光的剔骨刀彻底刺穿了记忆的迷雾!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痛苦、却又无比清醒的锐利光芒!她死死地盯着狼狈爬起的赵德贵,又猛地看向郑大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又清晰无比的呼喊:
“大勇——!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这一声呼唤,如同春雷炸响,瞬间点燃了郑大勇心中所有的希望!他刚翻滚起身,闻声猛地看向妻子,眼中瞬间涌上狂喜的泪光!
柳如烟(此刻她眼神清明,再无半分迷茫)却猛地挣脱了丫鬟的搀扶,她看到了旁边灶台上那锅还翻滚着热气的滚烫白米粥!没有丝毫犹豫,她抄起灶台旁的火钳,狠狠一拨!
“哗啦——!”
一大锅滚烫粘稠的白粥,如同愤怒的瀑布,兜头盖脸地泼向了那几个刚反应过来、正要再次扑向郑大勇的护院!
“啊——!”惨叫声顿时响彻厨房!被滚烫米粥浇中的护院们捂着脸、烫得跳脚,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无比的清晰,如同冰冷的刀锋,直指赵德贵:“就是他!赵德贵!还有那个仁济堂的胡万三!他们用瘟猪肉做丸子!他们怕我告发!账本!他们用猪血混着朱砂写的假账本!就藏在…就藏在…”她喘息着,目光急扫,最终定定地指向厨房角落那个巨大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泔水桶,“就藏在染坊后院那口枯井里!但…但最重要的那本…那本记录他们分赃和买通关节的…我记得…我记得那天张护院追我时,慌乱中塞进了一头刚收来、还没过秤的母猪嘴里!对!就是那头猪!是你们赵记肉铺的猪!”
柳如烟这石破天惊的指证,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冰水!整个厨房瞬间炸开了锅!
赵德贵刚从地上狼狈爬起,听到“瘟猪肉”、“假账本”、“枯井”、“母猪”,尤其是“分赃买通关节”这几个字眼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如同死人般灰败!他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疯狂!
“贱人!我杀了你!”他彻底丧失了理智,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猛地拔出深深扎在案板上的剔骨尖刀,不管不顾地就朝着柳如烟扑去!刀尖闪烁着同归于尽的凶光!
“烟儿!”郑大勇肝胆俱裂,嘶吼着就要扑过去阻拦!但距离太远,赵德贵又是猝然发难!
眼看那锋利的刀尖就要刺中柳如烟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斜刺里撞了出来!是刚刚死里逃生的老管家赵福!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在赵德贵的腰肋上!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赵德贵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尖刀虽然偏了方向,却依旧狠狠扎进了赵福的肩窝!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赵福!”郑大勇和柳如烟同时惊呼!
“走…走啊!”赵福死死抱住赵德贵的腰,不顾肩头剧痛,对着郑大勇和柳如烟嘶吼,“去报官!去染坊枯井!账本…账本…!”他话未说完,就被暴怒的赵德贵狠狠一脚踹开,重重撞在灶台上,昏死过去。
但这短暂的阻挡,为郑大勇赢得了时间!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柳如烟死死护在身后,赤手空拳面对持刀的赵德贵!厨房里剩下的几个没被粥烫到的护院也回过神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都给我上!杀了他们!重重有赏!”赵德贵状若疯虎,挥舞着滴血的尖刀,再次扑上!
郑大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从小在肉铺长大,一身力气,更懂得以柔克刚!眼看刀锋劈来,他竟不闪不避,反而欺身直进!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胸口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矮,一个滑步从赵德贵腋下钻过,同时右手如铁钳般狠狠扣住赵德贵持刀的左手手腕,左手手肘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向后撞向赵德贵的软肋!
“呃啊!”赵德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肋下剧痛,仿佛骨头都断了!握刀的手腕更是被捏得几乎碎裂!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郑大勇毫不留情,顺势一个过肩摔!
“砰!”赵德贵那养尊处优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差点背过气去,再也爬不起来!
“绑了!”郑大勇一脚踩在赵德贵背上,对着那几个被震慑住的护院厉声喝道。护院们看着地上昏死的管家、惨叫的同伴、还有如同杀神般的郑大勇,哪里还敢反抗,纷纷丢了棍棒,找绳子去了。
柳如烟扑到昏迷的赵福身边,撕下衣襟,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止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烟儿…”郑大勇看着妻子,声音哽咽,伸出手,想要触摸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污迹混着泪水,却绽放出一个劫后余生、无比真实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大勇…我回来了…我们…去报官!”
赵府后院发生的惊天巨变,以及随后郑大勇夫妇在衙役保护下直奔城西废弃染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传遍了小小的县城。当县令带着三班衙役、仵作以及被紧急传唤来的仁济堂老板胡万三,押着面如死灰的赵德贵赶到染坊后院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在柳如烟清晰的指认下,衙役们很快撬开了那口被石板封死的枯井。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天而起!衙役们忍着恶臭,从井底淤泥里捞出了十几个用厚厚的油布和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一本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纸张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字迹也是暗红中透着黑褐色——正是用猪血混合着朱砂书写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令人发指的罪行:收购瘟死病猪的日期、斤两、来源;制作所谓“十全大补肉丸子”的配料(瘟猪肉、廉价药材粉末、大量劣质香精和盐巴);出货的时间、数量、流向(主要是卖给过路的商队、码头苦力、贪便宜的小饭馆);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几本账册,详细记录着巨大的非法利润,以及这些黑心钱如何像毒汁一样渗透——县衙的师爷、管市集税收的小吏、甚至州府负责巡查药商的一个小官…一笔笔贿赂,数额、时间、经手人,清清楚楚!每一笔黑账后面,都签着赵德贵和胡万三那蝇头小楷的名字和鲜红的指印!
胡万三在看到这些账册被捞出井口的瞬间,就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只会无意识地念叨:“完了…全完了…”
而最关键的证据,正如柳如烟最后关头所忆起的那样——那本记录着最核心分赃和行贿细节的“总账”,并不在枯井之中。衙役们立刻又押着赵德贵的心腹张护院(他早已吓破了胆),赶回赵府后院的猪圈。在张护院哆哆嗦嗦的指认下,从一个废弃的、堆满杂物的猪栏角落里,挖出了一个同样用油布蜡封的小铁盒!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本决定性的“总账”!上面赫然记录着,去年腊月二十三之后不久,赵德贵就指使人将一本“要紧的册子”塞进了一头刚收来、准备宰杀的母猪口中!他以为这招“毁尸灭迹”神不知鬼不觉,却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这头猪因为染坊事发后赵家暂时收敛,竟被一直养着,直到整整一年后才被宰杀!更没想到,柳如烟的银镯竟会与这账本一同被猪吞下,最终成了敲响他丧钟的铁证!
人证(柳如烟、老管家赵福、张护院)、物证(染坊枯井账册、赵府猪圈铁盒总账、柳如烟的银镯和珍珠耳坠)俱在!铁案如山!
公堂之上,县令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赵德贵、胡万三以及牵扯其中的几个胥吏,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瘟猪肉丸子害人染病甚至致死的旧案被一一翻出,激起堂外百姓愤怒的声浪,臭鸡蛋烂菜叶如同雨点般砸向这些丧尽天良的恶徒!
最终判决:主犯赵德贵、胡万三,谋财害命、制售毒物、贿赂官吏、强掳民女,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部分赔偿受害者家属。涉案胥吏,依律革职流放。老管家赵福,虽有藏匿、隐瞒之罪,但念其最终幡然醒悟、舍身救主(指救柳如烟和郑大勇)且有重大立功表现(指认证词),从轻发落,杖责三十,当堂释放。
雪冤那日,阳光罕见地刺破了冬日的阴霾。郑大勇紧紧握着柳如烟的手,一步一步走出县衙大门。柳如烟的手腕上,重新戴上了那只承载着太多苦难的银镯。只是镯子内侧,“城南赵记”那四个屈辱的字已被巧匠细细錾去,重新刻上了“百年同心”的娟秀小字。虽然刻痕可以覆盖,但镯身上那道被利刃劈砍留下的深深划痕,却如同他们这段九死一生的经历,永远无法磨灭,却也因此更显坚韧与珍贵。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腊月将近。青石巷的深处,新开了一家小小的包子铺,门脸不大,却拾掇得干净利落,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老实包子铺”。
铺子里,热气蒸腾,麦香和肉香交织弥漫。郑大勇穿着干净的粗布围裙,正在最显眼的位置,当众剁着新鲜的后腿肉。厚重的榆木案板,正是当年郑家肉铺的老物件,被他洗刷得干干净净。手起刀落,节奏分明,新鲜的肉糜在刀下跳跃。案板旁,醒目地挂着当日采购猪肉的凭据和来源庄子的印鉴。柳如烟则在柜台后忙碌着,收钱、递包子、招呼客人。她依旧清瘦,但眉宇间的阴霾早已散去,眼神温润平和,耳垂上,换了一副小巧的银丁香,在氤氲的热气中闪着温润的光。阳光透过糊着明纸的窗户,暖暖地洒在她身上。
“郑老板,两个肉包,一碗豆花!”一个熟客笑着招呼,“啧啧,您这肉馅,隔着皮儿都能瞧见油润劲儿!这么实在的买卖,您这肉铺改包子铺,不可惜了那身好手艺?”
郑大勇憨厚一笑,手下剁肉的力道丝毫未减。柜台后的柳如烟抬起头,抿嘴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温婉又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沉静。她轻轻抚过手腕上那只有着淡淡划痕的银镯,声音清亮柔和,清晰地传到店里每个角落:
“夫君常说,做人做事,都要像这案板上的新鲜肉,经得起日头照,经得起众人瞧。心里头亮堂了,日子才能蒸蒸日上,这包子馅儿,自然也就实在了。”
熟客们纷纷点头称是,小小的包子铺里充满了暖意和烟火气。
暮色四合,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郑大勇仔细地擦洗着案板和刀具。那把祖传的斩骨刀,被他用油石打磨得光可鉴人,小心地挂在了灶王爷神像的下方。刀面澄澈,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映着柳如烟坐在灯下,娴熟地穿针引线,缝补着一件旧衣的侧影。她的动作沉稳而专注,针脚细密均匀。屋檐下,新挂起的一串串油亮红润的腊肉腊肠,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散发着浓郁的、充满希望的咸香。
今年,是他们成亲的第五个年头。案板上的凹痕依旧在,镯子上的划痕也抹不去,如同生命里那些无法回避的沟壑。但此刻,炉灶里的火正旺,蒸笼里的热气正浓,灯下的身影成双,屋檐下的腊味飘香。所有的惊涛骇浪、九死一生,最终都沉淀在这踏实温暖的烟火人间里,化作了案板上笃笃的剁肉声,化作了蒸笼里升腾的白雾,化作了相视一笑间,无需言语的懂得与安然。日子,终究是踏踏实实地过下去了,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洗净铅华的平淡,也带着对未来,沉甸甸的、如同那新鲜肉馅般实在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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