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前的戏台上,总有这样的故事,一位才子金榜题名,得皇帝青睐,赐婚公主,从此平步青云。

这在许多人看来几乎成了古代文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结局。

但现实可不是话本子,在真实历史中,649位状元之中,只有一人真的娶了公主。

他不是传说里的幸运儿,更别提感恩戴德。

相反,他恨了媒人一辈子,连皇帝也为了他痛骂自己的女儿。

难道驸马不是一个美差吗?他的结局又如何?

春风得意遇冷风

842年的唐长安城,坊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荥阳郑家,出了个状元郎。”

这本是春风得意的好事,但偏偏,这个状元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位不过二十五六的状元名叫郑颢,出生于显赫的荥阳郑氏,一个可以追溯到周朝、在唐代仍声名鼎盛的世家大族。

他的祖父曾是唐宪宗朝的宰相,父亲担任国子祭酒与兵部尚书,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儒臣。

这样的家世,加之他自身自幼聪颖,饱读诗书,前程光明的可能都睡不着觉。

郑颢并非那种沉溺于荣华的纨绔子弟。

他少时便知“世家子更要自重”,每日黎明即起,焚香诵读。

他的功底深厚,诗赋精妙,尤擅策论之道。

据说当年殿试时,主考官只翻了两段,便轻轻一叹:“此子才气逼人。”

于是毫无争议地拔得头筹,成为这一科的状元。

金榜题名之后,郑颢的仕途也迅速铺开。

他被任命为弘文馆校书郎,并兼右拾遗,虽为小官,却是通天的要津,可直接参与政务,与皇帝言事。

少年得志,前途无量。

可就在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一道圣旨,仿佛一记春雷,震碎了他的美梦。

彼时的郑颢,心中已有佳人。

他的未婚妻是范阳卢氏的嫡女,同样出身高门,是五姓七望之一的正统世家之女。

两人青梅竹马,早已订下婚约,只等郑颢喜上加喜。

郑颢已经请下婚假,怀着喜悦之情,踏上回家的路,此去归家,不仅是结亲,更是将儿时的承诺兑现为一生的依靠。

可惜,他还未走到家乡郑州,迎面却碰上了命运的转向点,宰相白敏中派人快马加鞭,将他截回京城。

那位差役一见他,便双膝跪地:“状元爷,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回京,不得耽误。”

诏书展开,纸面微泛金光,字体工整端庄。

只见上书:“状元郑颢,文章冠世,德行昭彰,朕甚悦之,今赐婚长女万寿公主。”

短短数行,却犹如天塌地陷。

明明与卢氏已成婚约,明明今日已是归途,为何天子一句“赐婚”,便要将他的人生彻底改写?

郑颢沉默良久,双手发颤,却终究不能拒绝。

这道旨意并非出自偶然,而是白敏中一力主张。

白相国观其人、赏其才,将其荐与皇帝,皇帝爱女心切,又怎能容状元另娶他人?

所谓“君命难违”,其实是“命难由己”。

他思及卢氏,会不会此刻也坐在闺中落泪?又思及自己,书读十余载,竟换来这等归宿。

第二日清晨,白敏中前来探望。

见到郑颢,他满面笑容:

“郑郎何愁?得公主为妻,金枝玉叶,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光。”

郑颢脸色阴沉如水:

“白相国,卢氏千金如何交代?她家门楣不比皇家低,我与她自幼订情,岂能言弃就弃?”

白敏中一时语塞,旋即叹道:“世事多变,既有天命,郑郎也只得从之。”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一地沉默。

冷淡婚事

婚礼那日,皇帝亲赐红绣马车,百官夹道恭贺。

万寿公主身着霞帔凤冠,仪态万方地踏出宫门,在众人眼里,这是一场天作之合。

皇帝最宠爱的长女下嫁,状元得封驸马,自是功名与荣宠的顶点。

却无人知晓,在这红烛高照的喜宴背后,有一颗心,已然冰封如霜。

万寿公主端坐在罗帐中,姿态华贵冷傲,一如皇室教养出来的模样。

她偶尔斜睨一眼身旁的郑颢,似是欣赏,又带几分挑剔。

郑颢站在灯火下,虽着吉服,却面色凝重,整个人如雕像般不动。

她并非不知郑颢心有所属,朝中的流言早已传到她耳中。

但对她而言,这桩婚姻,不过是父皇安排的一道旨意,她只需顺从演完这一出皇家戏码。

婚后的生活算不上和谐,表面看去,两人相敬如宾,宫中人也多称“驸马俊雅,公主端庄”,仿若一对璧人。

但门后的夜晚却是另一番景象。

公主言语间多有冷言相讽,时而指责郑颢过于拘谨木讷,时而又批评他不解风情。

郑颢则沉默寡言,从不与她多争,只是冷淡应付。

而最令郑颢难以忍受的,是公主对其家人的轻蔑。

一次,郑颢之弟郑顗重病不起,他奏请皇帝派医探视,唐宣宗亦颇为关切,命内使前往郑家探望。

使者归来复命,皇帝随口问:“公主可曾前往?”

内使一脸为难地答道:“公主正在慈恩寺赏戏。”

唐宣宗闻言大怒,拂袖而起:

“女儿怎能如此行事?小叔病重,她不闻不问,竟还有心情看戏!”

是夜,万寿公主被召入宫中,她跪伏在台阶下,唐宣宗并未即刻发怒,只将她晾在一旁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既为人妻,亦为皇女,怎可如此无礼?若郑家不是你夫家,你又怎配得这场婚姻?”

那一夜,公主回府后闭门不出,传言她在寝殿中摔碎了数件瓷器。

但郑颢却未曾过问一句,他不过淡淡翻书,仿若那位“公主娘子”与他毫无瓜葛。

他们之间并非毫无尝试,也曾有数月平静期,彼此礼貌以对。

但终究根基太浅,裂痕太深。

一场小争执便足以引爆旧怨,复回冷战。

但要说这场婚姻最沉重的,莫过于它带来的仕途压力。

郑颢本有望循着祖辈路径,再登相位。

他才识出众,政绩卓著,连唐宣宗亦数次赏识有加。

但正当他官运通达之际,却收到父亲的一封手书。

“闻汝已判户部,是吾必死之年,又闻欲求宰相,是吾必死之日!”

郑颢看后冷汗涔涔,放下手中笔墨,再也不敢言登相之志。

他懂父亲的担忧,在这个讲究权势平衡的朝堂上,驸马之身,本就如同锋刃悬顶。若再入中枢,执宰天下,那便是犯了皇帝的忌,犯了朝臣的畏。

这场婚姻不仅夺去了他心中所爱,还亲手斩断了他登堂入相的可能。

于是,他请求调任秘书监,去藏书阁中隐身,任凭岁月翻卷,却不再向上攀爬。

婚姻是囚笼,他已然无路可退,可他终究还是想为自己做些什么。

一生恨

庄严的大殿里,皇帝眉头紧锁,手中折子尚未展开,语气中已多了几分疲惫。

“又是郑颢的弹章?”

近几年,朝堂之上若有一人锲而不舍、笔锋犀利,非郑颢莫属。

但奇的是,他弹劾的并非贪官污吏,也非朋党奸佞,而是一位昔日恩人白敏中。

白敏中,朝中名臣,时任宰相,颇得皇帝信赖。

当年正是他在殿试后举荐郑颢入弘文馆,又亲自提议促成这桩“门当户对”的皇家联姻。

于是圣旨便从金銮殿上传出,铸成后来的驸马与公主,铸成郑颢一生的枷锁。

起初,郑颢尚能强自克制。

可他不是圣人,白敏中的一句话,毁了他的一辈子。

他开始上奏,唐宣宗看罢,只淡淡一笑:“小儿之怨,情理之中。”未加理会。

第二次,郑颢又奏,语气稍急,细数白敏中数年前擅决私议、罔顾朝纲之过,引出“干预御旨”、“不尊君命”之嫌。

皇帝见状,不由蹙眉,转而看向立于殿侧的白敏中:“白卿如何看?”

白敏中神色不变,只轻轻一笑:“臣若因荐才而遭怨,惟感命薄,不敢怨天。”

从此之后,几乎年年科举之后,或朝改宰辅之际,郑颢便会再次上章。

每一道奏折皆措辞恳切,却句句藏锋。

他从家风讲到国体,从伦理谈到朝纲,借儒生之笔,诉衷肠之愤。

京中百官对此多有耳闻,私下议论纷纷:“这郑状元竟一记旧仇念了十年。”

只是谁又能与郑颢感同身受?

他曾梦回旧年,与卢氏共坐庭前,如今梦碎红墙,心如死灰。

俩人仇怨结下,皇帝亦是为难。

白敏中是老臣,是栋梁,少不得用,郑颢虽不居高位,却清誉满朝,皇帝心中也颇惜其才。

偏偏两人势同水火,宣宗多次欲劝解,却始终无法抚平。

有人说,他毁了自己,也有人说,他成全了自己的气节。

但无论如何,他用十年如一日的冷笔热心,书写了一场朝堂之上的孤勇,留下一段世人皆唏嘘的绝恋旧账。

终落幕

世人皆羡“状元驸马”,金榜题名后又得皇女垂青,可在郑颢心中,这四字恰如千斤巨石,压得他寸步难行。

那段由圣旨开场的婚姻,赐予他荣耀,也桎梏他一生。

或许是他的例子在前,士族之中流传一句话:“宁纳寒门淑女,不娶帝王之女。”

这话虽不敬,却道出实情。

唐代自开元后期起,驸马之位渐成政斗漩涡。

先有房玄龄之后代因娶公主而身败,后有郑、裴等世族拒绝联姻,宁折不屈。

公元860年,郑颢去世,年仅44岁。

时光如水,长安城人渐渐淡忘了这位昔日状元,只偶尔在太学旧籍中看到“郑颢”二字,方才忆起,那是当年皇帝钦点的青年英才。

可惜,风光短暂,终归寂寞。

他的一生,既是状元,又是驸马,却从未做过真正的“自己”。

这便是那道圣旨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