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张,张云山,今年六十一,刚从市政工程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休。

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我算不上手握重权,但好歹也是三把手,下面一百多个职工,没几个不认识我。以前开会,主持、发言,哪个不是围着我转?有事找人签字,也总是“张局、张局”叫得亲热。

退休那天,单位给办了个小茶话会,说是“惜别欢送”。我还特意穿了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搭配灰色羊绒围巾,干干净净,精精神神,跟老同事一个个握手寒暄,笑得合不拢嘴。

“张局,退休可别闲着,咱以后常联系。”

“局里还得您常回来指导,咱这几个年轻的都指着您传帮带呢。”

“以后出来喝茶,记得喊我啊。”

我一一记下,还真以为他们是发自内心。

可直到一个月后,我去了一趟单位,才明白——人走,真的是茶就凉了。

那天我特地穿了件新呢子大衣,想着反正也不远,顺道去看看老部下,顺便也送点橘子,算是“回个门”。

到了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我敲了两下门,推开一看,是新任副局长林晓东和几个年轻同事围坐在一起聊天。

林晓东一见我,愣了两秒,才站起来笑着说:“哟,张局……呃,张叔,您怎么来了?”

我心里微微一咯噔,脸上却笑着:“在家闷得慌,过来看看你们。带了点橘子,你们尝尝。”

他没伸手接,只指了指茶几:“张叔您坐,坐这儿,我倒水。”

我坐下,余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换了新的茶几,墙上的画也不见了,是我退休前自己挂上去的那幅字:“心正则身安。”

我笑着说:“你们这装潢换得挺快。”

一个女同事笑道:“林局眼光好,说这墙面要换掉,风水也要改一改。”

我有些尴尬:“那幅字我自己写的,还挺舍不得。”

林晓东端着水杯过来,语气客气却有点敷衍:“咱们单位讲气场,得适合现在的节奏。”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凉。

没聊几句,他们就说还有个会议要准备,送我下楼。

我从大楼出来,手里还提着那袋没送出去的橘子,站在单位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找错地儿的老人。

原以为“退休不褪色”,可现实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第二天,老李约我下棋。

老李是我同一批退休的同事,以前是办公室主任。

我一边摆棋子一边说:“昨天去了一趟单位,感觉怪怪的。”

老李头也不抬:“你以为人家真等着你回去?张哥,你还没习惯啊,人走茶凉是规律。”

我叹口气:“以前怎么没觉得他们会这么快变。”

“你在位时是张局,退休了,就是张大爷。”老李落下一子,“别不服气,我刚退时也想回去转转,结果人家前台连我名字都忘了。”

我笑了,但眼圈发热。

回家后,我把那袋橘子剥了几颗,自己坐在阳台啃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老伴问我:“怎么去一趟单位,回家跟丢了魂似的?”

我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小区对面那幢楼,那是市里规划的新政务大楼,以后原单位也要搬过去。

她又问:“你还想着回去有用?”

我摇头:“不是想着有用……就是觉得自己突然跟那儿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她拍了拍我腿:“那说明你过去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一愣,突然笑了。

过了几天,我翻出当年自己批过的一摞文件,整理着想找点事做。

看到那份“青年干部成长计划”,我突然想到,那时候有个小伙子写了封感谢信,说我推荐他培训进修,他才调去了市里发改委。

我顺手翻出手机,加了他的微信。

“张局,是您!”他很快回了,“我现在在东区新区办,张局您要有空,我请您吃饭!”

那一刻,我心头一热。

饭桌上他举杯:“您不记得了吧,我那年差点没资格,是您替我说了句话,我才转正成功。”

我笑着:“人老了,记不清啦。”

“可我记得。现在我也带人了,天天想着,得像张局当年一样,为人不偏不倚。”

我鼻头一酸,连忙低头喝汤。

那晚回家,我对老伴说:“不是所有人都忘我了。”

她点头:“所以啊,别盯着谁还叫你‘张局’,要看有没有人记得你做过的事。”

那年,我把阳台角落重新布置了一块空地,摆了把旧椅子、一盆绿植,还有一幅新字——

“身退不忘初心,茶凉亦有香。”

我每天坐那儿晒太阳,看对面新建的大楼,心里再没怨。

我终于明白:

官,是卸了。

人,还在。

只要做过实事,就不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