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第6期 总第817期
沈福存演绎《定情》及全本《玉堂春》的艺术革新与突破
文/翁思再
【编者按】沈福存(1935—2021)是中国京剧男旦艺术的卓越传承者与革新者。他出身重庆厉家班,在男旦式微之际,以 “喜欢戏,谁也拦不住” 的赤子之心熔铸梅、张、尚、荀流派,形成刚健柔美、俏丽清新的表演风格。其演剧观以“守正创新”为核,既取法梅、张等流派的“制高点”,深研传统程式之妙,又突破窠臼,从川剧等姊妹艺术中汲取灵动感,在《玉堂春》《春秋配》等经典剧目中,以“以情润腔”“演小地方”等手法,将生活体验转化为舞台细节,赋予老戏新的时代审美。他注重观演互动与人物内心挖掘,让传统戏既不失正宗规范,又充满鲜活的生命力。从本期起,本刊特开辟专栏聚焦其“学透一家、融汇百家、自成一家”的艺术路径,陆续发表相关研究文章,解码沈福存如何以个人的艺术突围,为京剧在当代的传承发展提供“守正不守旧、创新不离根”的实践范本,助力业界在传统精髓与时代需求的交融中,续写京剧艺术的新篇。
《定情》是沈福存全本《玉堂春》里的第一场。我观摩他来沪演出该剧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玉堂春》的故事取自《警世通言》里的《玉堂春落难逢夫》以及其他明代话本,主人公苏三即玉堂春是一个妓女。无论是徐碧云、尚小云的早期版本还是荀慧生、沈福存的改编本,苏三都没有脱离妓女的底色,然而其境界、个性各有不同。这里先比较一下上述三个版本里苏三第一次出台时的唱词。
早期——“烟花总要将酬应,未必他心似我心。轻轻稳步出房门,见了公子把礼行”。荀版——“叹人生好一似梦幻泡影,奴本是名门女沦落娼门。十六岁好年华遭此厄运,但不知何日里脱离风尘”。
沈版——“误落烟花终身恨,天涯何处觅知音”。
早期版本客观表述其妓女身份和接客行为。荀版此处加强了苏三的身世自白、人生哀叹,还表达了跳出火坑的愿望。沈福存版本虽然只有两句,却不仅交代身份、心理活动以及跳出火坑的愿望,而且综合上述两个版本“未必他心似我心”“但不知何日里脱离风尘”所提供的线索,进一步生发寻觅知音的迫切心情。沈版对其妓女行为有所淡化,而强化其对自由爱情的追求。沈版《定情》言简义丰,立意更高。
《玉堂春·定情》
此剧还有一些改编本往往删掉王金龙“喝一杯香茶就起身”的舞台表现,让苏三一上场就表达对王金龙的思念,这就不仅失去情节链上的必要环节,而且使生动表演遁于无形。沈版的演法是依循“知音”这条主线,把苏三从表达卖艺不卖身的心愿到一见钟情,感受到“这一个”嫖客的脱俗境界后,她进而毅然与他同结连理。沈福存是这样形象地呈现出这条逻辑链的。苏三缓缓出场,鸨儿见其勉强,说道:“如果不中意,你也给妈妈我敷衍一下吧……”苏三略一迟疑,唱道:“强颜欢笑假酬应,我乃天生苦命人。妈妈带路把路引……”前三句一带而过,然后心不在焉地行礼,及至与王金龙四目相遇后,转脸表现出诧异的神情,仿佛心有灵犀。接唱第四句,旋律转为下四度调性:“好一个风度翩翩……”此刻乐队只以月琴连续演奏同一个音符,描绘苏三的惊艳和紧张、心在怦怦跳的场景。然后唱腔回到西皮原调性,主人公喷泻出后半句:“俊俏的书生呐!”苏三羞涩转脸间,露出一丝微笑。这段表演过程丝丝入扣,妙在毫端。
有了这一层铺垫,当王金龙第二次来院时,沈福存表演苏三就判若两人。他把原唱词改为“听说公子到院门,满脸春风迎贵人”,还把【西皮散板】开唱过门拉长如小导板,加以节奏化的紧打慢唱,衬托出苏三急迫的步履和喜悦的心情。其板式虽然属于散板,却散中有骈,乐队被裹以节奏,唱腔在正反西皮的旋律里起伏跌宕,新意盎然。这些突破程式的艺术处理是为了张扬人物性格和剧情逻辑而生发的创造性演绎,为该剧以往任何表演者所无。沈福存《定情》还增设了误会桥段。玉堂春被赠名之后,羞涩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探王公子的家事,终于得知对方尚未娶妻,即问王公子来到此处意欲何为,当听到对方故意说“解闷散心”的回话后,颇感失望,沉吟片刻后一改口风:“那你就去解闷散心吧……”此处知音主线逆势回峰,玉堂春一语双关,在不满情绪之外又有点像撒娇。在知晓对方的心愿后,怜香惜玉的王金龙触动了真情,下跪盟誓,于是峰回路转,矛盾得以缓解。其后王公子又要离去,此番玉堂春一反常态,主动挽留客人。她对鸨儿说:“公子……今晚不走了……”沈福存此刻声音颤抖,既表达苏三的羞涩和胆怯,也刻画其内心的紧张和兴奋。随即扭头回身向公子示意,一副情窦初开的欢喜情状油然而生。在《定情》里苏三从怠于接客到投怀送抱的戏剧性过程中,沈福存抽丝剥茧、饶有趣味地彰显出少女情怀的无限风光。
诚然,互为知音是两个人之间的行为,沈版《定情》也强化了王金龙的情感脉络。一般版本描写王金龙来嫖院的目的,除了聊以解闷之外并无其他心理描写,而沈版则不同,且看他的几段唱词。
《玉堂春·定情》
第一次出场:“胸怀壮志云霄外,腹藏诗书卷江淮。赴考途中无聊赖,为访名花到此来。”揭示王金龙的书生意气和博大胸襟。这是人物定性,也为他后来考中状元做了铺垫。
第二次出场:“长夜难明睡不稳,三姐牵动我的心。”这是萌动了情愫之后的心态,与第一次进院时不同了。
他听玉堂春表白之后打背躬:“倾吐肺腑悲泪言,三姐有意我有情。深施一礼欠恭敬。今世若负丽春女,上天霹雳不容情!”这是进而发誓言了。上述唱段均简明扼要,推动了情节向前发展。
一些全本《玉堂春》演到苏三被诬“谋害亲夫”锒铛入狱之后,立刻转到崇公道出场,开始演《女起解》,可是沈版在崇公道出场之前,为王金龙加了一段戏。原来就在玉堂春被骗婚至沈燕林家里后,赴京赶考的王金龙却高中皇榜,如今以京官大人的身份莅临巡视了。他在高头大马上直抒胸臆:“今奉圣命出帝京,前呼后拥侍仆如林。想当年在青楼床头金散尽,数九天恨鸨儿赶我出门。多亏了玉堂春屡把银赠,到如今才有我玉带围身。眼望着山西省洪洞县境,逢此过县仔细访寻。”王金龙高中之后即来访寻玉堂春,因此这一段过场戏很必要,它是剧情逻辑链上的一个环节,既突出其才子真情,又有机地呼应了“知音”这条主线。沈版《定情》里的王金龙更显得有情有义、血肉丰满,为下半场的平冤情节做了有力的铺垫。
在荀慧生全本《玉堂春》的前半场,即“女起解”之前共有12场戏,而沈版则简练得多。它以《定情》概括“初识”和“定情”,删除了“骗游”“探庙”“梳妆”“成冤”等,其他明场戏如“骗娶”“误食”等折子也是惜墨如金。由于上半场所述事件在下半场“三堂会审”的唱词里多有涉及,因此并不影响观众对情节的了解。李渔曰“立主脑、密针线、减枝蔓”,沈版做到了。它虽然简洁,但仍然保留着原剧的精彩表演结构,还增加了信息量。早在沈福存改编《玉堂春》之前,京剧界经历了一个创演新戏的阶段,有识之士加强了对剧本的重视和艺术的整体意识,这对沈福存的老戏新演、与时俱进大有裨益。当然这也同他的文化修养和艺术驾驭能力密切相关。
《玉堂春·定情》
沈福存不仅在剧本方面提升了荀慧生版本,而且在表演方面也为荀派提供了新的信息。诸如,苏三咯咯笑、嫣然笑、咬发辫、扳手指、噘嘴抿唇、拍胸摇肩之类的生动细节,沈福存用得恰到好处,每每于此都获得四处会意的笑声和掌声。尤其在《监会》一场中,苏三在狱中见王金龙便服来相会,久旱逢甘霖,忘乎所以,一溜小跑扑入其怀,失声痛哭,小鸟依人,倾诉满腹幽怨。这些生动的表演细节都是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赢得了观众的喝彩。沈福存学荀,贯彻“以我为主”的原则。他参考荀慧生的剧本,学习荀慧生突破成规、贴近生活的表演方法,却并不机械地模仿其表面的动作。通观全剧我们发现,诸如,背身大抛水袖、弯掌以腕指人之类的荀派“表演符号”,在沈福存身上是看不到的,然而活生生的玉堂春形象却跃然于舞台。记得我当年看他演这出戏时坐在前排,演到《三堂会审》时已经完全沉浸并陶醉在对玉堂春少女形象的欣赏中,而此刻见舞台上苏三伸出手指,偶然发觉沈福存先生的手指比较粗,这才重新提醒自己他是一位男性演员。作为男旦演员,让今天的观众感觉到舞台上的苏三是一个少女,不可能靠本色而须仰仗表演的艺术和技术。沈福存的经验值得学习和借鉴。
《玉堂春·会审》
把少女演得鲜灵活泼,同时不失青衣风范,这是我对沈福存全本《玉堂春》的观感。同时他还以精美悦耳的唱功征服了我。沈福存此剧之唱宗法张君秋,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发挥自己的嗓音特点,呈现出属于沈福存的那一种“甜”的音色和韵味。甜嗓难得,甜能醉人。在老一辈青衣演员中,黄桂秋和张君秋的唱腔听上去特别甘甜,而沈福存则紧随其后,同样拥有天籁之音。难怪茹元俊先生听了沈福存后赞曰“声音如同灌了蜜”,这个比喻真是太形象了!
由于地域关系,沈福存未必有多少机会现场观摩荀、张两位大师的戏,他也没能够拜他们为师。不过我认为这反而促成其不为流派所囿,积极开动脑筋,自我立法,从剧情和人物出发大胆“跨界”的修为。艺术贵在创造。一部京剧表演史,就是一部志士仁人不停进取的改革史。不仅如此,沈福存身上的信息量还在于钩沉。作为古典艺术的传统京剧,其旦行艺术原由男性演员所创造,为男性角儿所设计。阴阳反差是中国舞台艺术写意型虚拟性的一种表现。
(作者系旅居美国华盛顿的华裔教师)
赵景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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