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都重生了,高考这天为我去留吵得面红耳赤。
我妈堵门称去考场路会塌,让我别去送死;我爸推她,说我妈怕我考好压过她外面的野种,上辈子我因此憋屈至死。
他们都想用“恩情”困我一生,等我选边站。
我笑着转身回屋反锁,拨通举报电话。
抱歉,我也重生了,高考能重来,他们这辈得把牢底坐穿。
闹钟没响,我,穆笙,是被门外那如雷贯耳的砸门声和尖锐的叫喊声给硬生生吵醒的。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木纹天花板,床头柜上,那本厚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高摞起,日历上鲜红的数字刺痛了我的眼——六月七日。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我,竟然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决定我前世悲惨命运的清晨。门外,那嘈杂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板,直击我的耳膜。
“穆远山!你个混蛋!你给我让开!”那是我妈姜知兰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带着一种末日般的绝望。
“姜知兰,你是不是疯了?今天闺女高考!你堵着门干什么?耽误了时辰,你负责得起吗?你赶紧给我滚开!”我爸穆远山的声音里满是暴躁,还有一种急切,仿佛在推波助澜。
我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真实感让我心头一颤。这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前世的憋屈、痛苦、窒息,还有被压榨到最后一滴血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腥臭难闻。
我走到门边,手紧紧握住门把,却没有立刻打开。门外的争吵已经升级到了白热化阶段。
“闺女!笙笙!你听妈说!别出来!今天不能去考试!千万不能去!妈是重生的,妈知道,去蓉城七中考点的那条沿江公路,今天上午八点十五分会整体坍塌!大巴车、小轿车,全都会掉进江里,死伤几十人!你去了就是送死啊!妈求你了,信妈这一次,啊!”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泪,听起来多么情真意切,仿佛一个为了女儿安全,不惜揭露自己重生秘密的伟大母亲。
如果我不是也重生了,如果我不知道前世的真相,我几乎就要信了。我爸穆远山一声冷笑,那笑声如同磨刀石刮过骨头,让人不寒而栗。
“放屁!姜知兰,你少在这装神弄鬼!笙笙,别信你妈的!她就是不想你去高考!她巴不得你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县城里,窝在她手心里!”
“她凭什么?因为她知道,你成绩好,你考出去了,就抢了她外面那个野种的风头!她这么多年贴补那个野种,就指望他出人头地,怎么能让你压过他去!”我爸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捅心窝。
前世的我,听到这话该是多么震惊、多么痛苦啊。
“穆远山!你血口喷人!我哪来的野种!你明知道那条路会塌!你是故意的!你巴不得我闺女死是不是?你巴不得她死了,好给你外面那个小三和私生子腾地方!你这个畜生!你想害死我闺女!”我妈彻底疯了,厮打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少颠倒黑白!”我爸怒吼道,“上辈子!上辈子就是你用鬼话拦着笙笙,不让她去高考!害她一辈子没出息,最后活活憋屈死!这辈子你还想故技重施?我告诉你,没门!笙笙,快出来!爸送你去考场!再晚就来不及了!”
门外的两人,一个说“信我,会死”,一个说“信我,不去才生不如死”。都说自己是为我好,都自爆了重生的底牌,都拿出了最恶毒、最能击中对方,也最能击中“曾经的我”的武器。
公路坍塌、野种、私生子、憋屈至死……信息量太大,换成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此刻要么吓傻,要么崩溃,被他们任何一方的情绪所裹挟。前世的我,就被他们裹挟了。
我妈口中的“野种”,我爸口中的“私生子”,说的是同一个人吗?那条沿江公路,到底会不会坍塌?上辈子,我妈确实拦住了我,但我没去高考的真正原因,他们都在避重就轻。至于我最后的“憋屈至死”,更是拜他们二人所赐,一个都跑不掉。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但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老天爷有眼,让我穆笙回来了,还附赠了这对极品父母的双重生。好,很好,这戏码比上辈子可精彩多了。
我缓缓拧动门把,“咔哒”一声,门外的厮打和咒骂声瞬间停滞。姜知兰披头散发,眼眶通红,死死抵住房门框,像一尊绝望的门神。穆远山衣领歪斜,脸上还有抓痕,一手拽着我妈的胳膊,一手做出要推门的姿势。两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我。
我妈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祈求:“笙笙,信妈!”我爸眼里是胜券在握的催促:“闺女,快!”我看着他们,这两个我血缘上的父母,这张脸,这张脸,刻进了我前世的噩梦里。
我没有像他们预料的那样,或哭泣、或惊慌、或质问。我甚至没搭理他们任何一句话。我只是慢慢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笑,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子。
“吵完了吗?”我声音平静,眼睛从我妈脸上滑到我爸脸上,“你们演得真好。”他们的表情同时僵住,那不是一个女儿该有的表情。
我没管他们错愕的眼神,转身,走回房间。床头的书、柜子里的衣服、窗台上的小盆栽,一切如旧,但一切都不同了。我走回去,在他们两个呆滞的目光中,“嘭”的一声,重重甩上了房门,并且上了锁,反锁。
金属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把他们两个人、把他们那些谎言、算计、所谓的“爱”,统统锁在了外面。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以为可以再次摆布我的人生。他们不知道,我也重生了。这辈子,想骗我?想利用我?想让我当你们争斗的牺牲品?窗户纸被晨光透亮,我的影子映在墙上,谁都别想。
这一次,我要把棋盘掀了。门外安静了几秒,接着是更疯狂的砸门声和他们互相指责对方吓坏了我的叫骂。
“都是你!”
“是你!”
我充耳不闻,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只旧款录音笔和一个小小的U盘。为了今天,我准备了一百天,不,我准备了整整一辈子。你们的末日,到了。
去考场的那条路吗?呵呵。今天,你们谁也去不了那条路,你们要去的地方,有铁窗、有制服,免费吃住,包你们下半辈子无忧。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压低声音的对话,是我这100天里一点点攒下来的。
“那笔钱你到底转过去没有?秦朗今年也要升学,花钱地方多着呢。”这是我爸穆远山的声音。
“你放心,厂里账目我做得干净,死丫头片子天天读书,姜知兰那个蠢货只知道盯着我,谁也发现不了。”还是他。
“沿江路那个护坡工程的款子,尾款要拖一拖,老张那边打点好了没?上次暴雨就有小滑坡,妈的豆腐渣,真塌了就麻烦了。”
哦,我爸,县城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工头,那条沿江路的护坡,好像是他某个亲戚挂靠他公司接的活儿。豆腐渣?我笑了。再切到另一段。
“穆远山那个王八蛋,又往狐狸精那里打钱了,账本复印件我收好了,还有他做假账偷税的证据。想跟我离婚?门都没有!除非他净身出户!”这是我妈姜知兰,跟她娘家兄弟打电话。
“笙笙?她懂什么,好控制得很。她考好了是我的功劳,考不好,就留在家里陪我,总归是一张牌,捏在手里,穆远山就得忌惮我几分。”
一张牌。这就是我妈眼里的我。什么重生救我,她上辈子确实阻拦了我高考,但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公路坍塌,而是她那天突然发癔症,说我考上大学就会离开她、不要她,非要我发誓一辈子陪着她,把我的准考证和身份证都剪碎了。
而我爸穆远山,他当时在场。他全程冷眼旁观,甚至还点了一根烟,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算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爸外面的私生子秦朗中考失利,他心情不好,看见我能参加高考,他就来气。我妈发疯,他乐见其成。
我的前途、我的人生,就是这对夫妻角力的炮灰。我妈要控制我当筹码,我爸要毁掉我,给他那个宝贝儿子秦朗让路,并且享受践踏我们母女的快感。
公路坍塌是真的吗?也许这辈子,在他们两个重生蝴蝶效应下,加上我爸的豆腐渣工程,真有可能。但我妈想救我是假,她只是找到了一个比剪碎准考证更完美的借口,来把我永远困在身边。
我爸想让我去高考是假,他只是算准了我妈会阻拦,故意唱反调激化矛盾。甚至,如果公路真的坍塌,而我又正好“不听劝”地死在了路上,那对他而言,简直是天降横财,扫清障碍。
一个死去的女儿,远比一个活着的、但被他前妻控制的女儿,对他更有利。他可以说,是姜知兰乌鸦嘴咒的,他可以博取同情,他甚至可以拿到抚恤金或者保险。
脏,真脏啊。这两个人,骨子里都烂透了。我上一世,错失高考后,被我妈以爱之名禁锢,被我爸冷眼嘲讽,被安排嫁给一个赌鬼家暴男,短短几年耗尽心血,最后在出租屋里病死。死前,我听见他们还在电话里吵,吵我的医药费该谁出。
憋屈至死?穆远山,你说得真对。可造成这一切的,你们俩,都是凶手。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估计是吵累了,或者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整。距离他们嘴里说的“坍塌”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距离第一门语文开考,还有两个小时。
我拿起手机,指尖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拨出了那个号码。不是110,而是一个我花了很多力气才查到的、蓉城市纪检监察和公安局经侦大队联合专案组的举报电话。
“喂,您好,我要实名举报。举报宏远建筑公司法人穆远山,长期做假账、巨额偷税漏税、行贿,并且其经手的S307省道蓉城至我县沿江段护坡加固工程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使用不合格材料,涉嫌豆腐渣工程。同时举报其妻子姜知兰,知情不报,并持有部分证据,涉嫌包庇和敲诈。证据我已打包发送至举报邮箱。我的名字是穆笙,我是他们的女儿。我现在,就在家里,地址是……”
我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门外,一片死寂。他们,听见了吧。反锁的房门像一堵墙,隔开了我和外面那两个戴着面具的魔鬼。
电话挂断后,门外死一般的寂静。砸门声、咒骂声,统统消失了。我可以想象他们此刻的表情,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恐惧和愤怒。大义灭亲,我,穆笙,他们眼里那个软弱、听话、好拿捏的“牌”,亲手把刀递向了他们。
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冰冷从地板蔓延上来,冻得我牙关打颤,可心里却烧着一把火,痛快淋漓的火。重生回来的一百天,我不是在复习,我是在备战。复仇之战。
前世的记忆,是灰色的、黏腻的,像挣不开的沼泽。六月七号那天,没有公路坍塌的新闻。只有我破碎的准考证和身份证,被我妈姜知兰用剪刀剪成碎片,纷纷扬扬洒在我脸上。
她抱着我哭:“笙笙,你是妈唯一的指望,你不能走,你考上大学飞远了,就不要妈了,妈怎么办啊?那些狐狸精会欺负死妈的。”
她的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她被我爸穆远山的冷暴力和出轨折磨得神经质,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存在。她爱我吗?
也许爱吧,但那爱是扭曲的、自私的,是以吞噬我为代价的。她要我做她的肢体延伸,做她对抗穆远山的武器,做她空虚人生的填充物。她用“爱”和“为你好”的名义,剪断了我的翅膀。
穆远山呢?他那天斜靠在沙发上,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讥讽又快意。他看我们母女的眼神,像看两只困兽。“哭什么哭,一个丫头片子,考不上就考不上,家里还能饿死她?早点找个人家嫁了,省心。”他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的棺材板。
他知道我成绩好,知道我一心想考去大城市。所以,毁掉我的希望,就是他最大的乐趣。后来很多年我才明白,他不只是漠视,他是乐见其成。
有这么一个女儿,她留在了小县城里,既没有学历傍身,也没有工作可做,只能无奈地依附于家庭。在穆远山和姜知兰眼中,这样的女儿,对他们以及他们视若珍宝的私生子秦朗,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姜知兰呢,也不会因为女儿所谓的“出息”而增添对抗穆远山的筹码。穆远山和姜知兰,一个用毫无底线的溺爱妄图毁掉我,另一个则用捧杀与冷漠的双重手段来扼杀我。他们的手法虽然不同,但目的却出奇地一致,那就是要我——穆笙,彻底成为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
错失高考,无疑是我人生崩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我并非没有反抗过,也并非没有挣扎过。我曾试图去补办身份证,打算复读重来。
姜知兰却日夜啼哭不止,甚至还吞下安眠药,以死相逼。她声泪俱下地说自己活不长了,只希望我能陪在她身边。而穆远山呢,更是直接断了我的经济来源,冷笑着嘲讽道:“想复读?那就自己赚钱去啊。没本事的废物,还想复读?”
一个刚满十八岁、与社会严重脱节的女孩,又能通过什么方式去赚钱呢?无奈之下,我只能去打零工,端盘子、发传单,什么活儿都干。可赚来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支付复读班的学费,而且,还时常被姜知兰以家用为借口拿走。
她还不许我出门太久,总是说外面坏人太多。我感觉自己就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四周都是无形的束缚,让我感到无比绝望,几乎窒息。
两年后,在他们的联手安排下,我嫁给了一个在他们口中“老实本分,家里还有两套房”的男人。可谁能想到,那竟是我地狱生活的开始。这个男人不仅好赌成性,而且每次喝醉了酒就会动手打人。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回娘家。
姜知兰抱着我哭得梨花带雨,可哭完之后,却又苦口婆心地劝我:“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他就是喝多了,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女人这辈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离婚的女人,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妈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啊。”
她其实是怕我离婚回家后,再次成为她的“负担”,更怕我“失败的婚姻”会让她在穆远山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穆远山呢,态度更是直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回来丢人现眼。”我就像一个皮球,被他们踢来踢去,没有人真正地想要我,也没有人真正地爱我。
最后,我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无意中听到护士们的闲聊,才知道穆远山在外面早就有了另一个家,还有一个儿子,叫秦朗,比我小两岁,被穆远山宠得无法无天,要星星不给月亮。
而姜知兰,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她手里紧紧攥着穆远山出轨和经济问题的证据,但她却从不打算彻底撕破脸。
她只是时不时地用这些证据来敲打穆远山,从他那里要钱,以此来维持她那可悲的体面。而且,她还报复性地也在外面找寄托。她嘴上说自己没有“野种”,那不过是狡辩罢了。
她虽然没有再生孩子,但却把情感和金钱都秘密地贴补给了她娘家一个过继来的侄子,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疼爱。他们两个人,各有各的算盘,也各有各的退路。只有我,彻头彻尾地成为了那个多余的人,那个被牺牲掉的人。
长期遭受家暴,再加上营养不良和心力交瘁,我在二十五岁那年,最终死在了冰冷的出租屋里。死前的最后一刻,我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张被剪碎的准考证。我满心都是不甘啊!
所以,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高考前一百天的那个晚上,我趴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狂流不止。这一百天里,我妈姜知兰就像她这辈子经常说的那样,“每天陪我复习到深夜”。
但和上辈子那种纯粹的监视和控制不同,这辈子,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救世主”般的狂热和神经质。她时不时地就念叨着:“笙笙啊,你一定要听妈的话,妈绝对不会害你的。”“有些事情啊,是命中注定的,躲是躲不过去的。”
我猜,她大概是重生之后,查到了那天沿江公路会坍塌的新闻,或者上辈子她其实就知道但没当回事。
这辈子,她把这个“天灾”当成了上天赐予她的、可以完美控制我的借口。只要我“活下来”,就会对她感恩戴德,从此对她言听计从。这可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啊!
而我爸穆远山,这辈子也表现得十分反常。上辈子对我学习不闻不问的他,在这百天里,居然会偶尔买夜宵回来,假惺惺地说:“笙笙啊,你辛苦了,一定要考个好大学,给爸爸争光。”
他那眼神,就像毒蛇吐着信子一样,让人不寒而栗。他一定也在心里盘算着,上辈子是我妈拦着,才导致我“憋屈至死”。
这辈子,他要把我推出去。他大概率也知道或者预测到了公路会坍塌,甚至,那豆腐渣工程,说不定就是他这辈子依旧埋下的隐患。
他推我出去,不是为了让我高考,而是为了送我去死。只要我一死,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我们母女,和他的秦朗一家团圆了。真是我的好爸爸、好妈妈啊!一个要我生,但要我生不如死地活着,当他的傀儡;一个要我死,干脆利落地死,好扫清他的障碍。
我乖巧地应承着他们:“妈,我听你的。”“爸,我会努力的。”我就像一个最完美的女儿,挑灯夜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抽屉锁着,桌子底下还粘着录音笔。我利用我妈的“陪伴”,巧妙地套取她手机里、电脑里保存的关于穆远山的所有罪证:转账记录、小三的照片、账本照片,甚至还有她为了拿捏穆远山,偷偷录下的他承认工程有问题的对话。
她防着穆远山,却从不防我。
我利用我爸偶尔的“示好”,找借口用他的电脑查资料,用U盘拷贝下他公司隐秘的账目往来,找到了他和那个老张勾结,在沿江路护坡工程里偷工减料的证据。他那些文件藏得很深,但他万万想不到,他眼里的“废物女儿”,上一世为了生存,自学过一些电脑知识。
最关键的是,我把他们两人这百天来旁敲侧击,或是争吵时漏出的关于“上辈子”、关于“公路坍塌”的只言片语,都录了下来。这将会成为我证词的有力支撑。
警方也许不相信重生这种说法,但他们一定会相信证据,会相信一个包工头和他知情的妻子,对一项豆腐渣工程可能导致的灾难,有着远超常人的“预知”。这就是预谋,这就是犯罪!
门外,突然传来我爸穆远山压抑到极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穆笙!你这个小畜生!你给我开门!”接着是我妈的尖叫:“穆远山你干什么?你吓着孩子了!笙笙她还小,她不懂事!”不懂事?我笑了。姜知兰,到现在你还觉得,可以把我圈养起来吗?
我站起身,隔着门板,声音清晰地说道:“爸,妈。你们别吵了。警察叔叔应该很快就到了。沿江路那么大的安全隐患,可不能真出事啊。豆腐渣工程害人害己,偷税漏税更是犯法的,知情不报也是。
这些,书上都教过。”门外,又是一片死寂。然后,是物体倒地的声音,和穆远山绝望的、野兽般的嘶吼:“姜知兰!都是你!都是你生的好女儿!”“穆远山!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造孽!”
狗咬狗,这声音听起来真是悦耳。这才是我想要的背景音乐啊!高考?和我的自由、和我的复仇比起来,晚一年的高考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的考场,可不在这里。
寂静之后,爆发的是毁灭性的混乱。门被撞得哐哐响,就像发狂的野兽在撞击牢笼。“穆笙!你把门打开!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举报?你昏了头!”
穆远山在咆哮,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他怕了。偷税漏税、豆腐渣工程,任何一样坐实,都够他喝一壶的,何况是加在一起,还有可能导致重大伤亡。
“笙笙!你别怕!妈在呢!你爸他混蛋!但家丑不可外扬啊!你快把电话打回去,说你是小孩子开玩笑的!快啊!”
姜知兰的声音,比我爸更慌乱,“那些证据不能给别人看啊!那都是我们家的事!你这是要逼死我跟你爸啊!”逼死你们?我冷笑。上辈子,你们逼死我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妈,证据我备份了很多份。邮件定时发送设置好了,就算你们现在砸了我的手机和电脑,也没用。”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既然要做,就要做绝。我不会给他们任何翻盘的机会。
门外传来穆远山气急败坏的一声吼,然后是姜知兰的痛呼。他大概是把气撒在了我妈身上。这对夫妻,永远都是这样。
有外敌的时候勉强一致对外,但只要出现裂缝,立刻就开始内部撕咬,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姜知兰!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那些东西!那些账本照片,转账记录!是不是你给她的是不是?你个毒妇!你早就想害死我!”
穆远山的声音,透着一股狠绝。姜知兰尖叫着反驳:“我没有!穆远山你少含血喷人!那些东西是我保命用的!我怎么可能给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
她突然顿住了。她大概想明白了。是我,这个她以为最好掌控的女儿,利用了她对我那点可怜的“不设防”,偷走了她的武器,然后,把这武器,同时对准了他们俩。
“穆笙……”姜知兰的声音变得颤抖,不敢置信,还有被背叛的伤心,“你,你什么时候拿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妈是对你不好吗?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那条路真的会塌!妈是为了救你的命啊!”
她还在演。或者说,她自己都信了自己编织的谎言。救命?你救我的命,只是为了让我按你铺好的路,做一个一辈子听话的活死人。我没有回答她。跟他们,已经无话可说。多说一个字,我都嫌脏。
门外的争吵越来越不堪入耳。他们开始互相揭短,把那些陈年的、腐烂的、最隐秘的肮脏事,全都倒了出来。就像两个垂死挣扎的恶鬼,拼命想把对方拖下更深的地狱。穆远山骂姜知兰给他戴绿帽子,说她贴补娘家侄子的钱,都是他赚的。
姜知兰骂穆远山丧尽天良,为了钱什么都干,沿江路的工程,材料款吞了一半,给监管人员塞的红包比买水泥的钱都多,还说秦朗那个小杂种早晚遭报应。他们骂着骂着,都忘了隔着一扇门的我,也忘了时间。
直到,一阵急促又威严的敲门声响起,盖过了他们所有的污言秽语。不是撞门,是敲门。笃笃笃,很有力。“里面的人开门!警察!我们接到举报,请你们配合调查!”一个洪亮的男声传来。来了。我的猎物,终于要收网了。
门内的争吵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我甚至能听到他们俩粗重的、带着绝望的喘息声。几秒钟后,是我爸穆远山强装镇定的声音:“警,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家里小孩子闹脾气,胡乱报警的。”
我妈也帮腔:“对对对,没多大事,我们自己解决,自己解决。”在法律的威慑面前,这对恶鬼夫妻,又短暂地结成了同盟。真是可笑至极。
“请立即开门!我们接到的不是普通报警,是关于重大经济犯罪和公共安全隐患的实名举报,并且举报人提供了初步证据!请穆远山、姜知兰,配合调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门外,传来钥匙孔转动的声音,想来是物业或者开锁公司的人也到了。穆远山和姜知兰知道躲不过去了。外面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客厅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警察控制现场的声音,以及我爸妈低声下气又语无伦次的辩解。“同志,真的是误会。”“是我女儿,她要高考压力大,精神有点问题。”精神问题?真有脸说。
我的房门,也被敲响。“穆笙同学是吗?我们是警察,请你开门,保证你的安全。”这次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格外清亮。这是一个全新的穆笙。我走过去,拧开反锁的门。门开了。客厅里站着好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两个在门口,两个在控制着我爸妈。
穆远山和姜知兰,像两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但看到我开门出来的瞬间,两双眼睛,同时像淬了毒的箭一样射向我。那眼神里的怨毒、憎恨,仿佛要将我千刀万剐。如果眼神能杀人,我大概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我神色镇定,没有丝毫闪躲,迎着他们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这时,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警察迈步走到我面前,关切地问道:“穆笙同学,你就是那个举报人吧?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回应:“我一切都好。警官,你们收到邮件里的证据了吗?我这里还有录音笔和原始U盘。”说着,我便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的穆远山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暴跳如雷地冲我吼道:“你这个逆女,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说着,他便想朝我冲过来,不过旁边的警察眼疾手快,迅速将他死死按住。而姜知兰则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没有我们,哪来的你!”这显然是她惯用的眼泪战术。
上辈子,我最害怕的就是看到她落泪。然而这辈子,她在我眼里流的眼泪,简直比下水道里的脏水还要廉价。
我顾不上理会他们的叫骂,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地对着领头的警察说道:
“警官,他们提到的今天上午八点十五分,蓉城到县城的S307沿江路可能会发生坍塌,这件事你们务必进行核查。我爸穆远山的公司参与了护坡工程,证据里有他和项目负责人老张偷工减料的通话记录以及详细的账目。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请你们立刻封锁那段路。”
这是我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我不仅要让他们为过去的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更要阻止这辈子可能发生的悲剧。因为在那条路上,或许有和我一样,正赶着去参加高考的学生。我绝不能让他们因为我父母的贪婪和算计,受到任何伤害。
警察听闻后,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偷税漏税固然是案件,但可能发生的重大公共安全事故,那可是天大的事情!他立刻拿起对讲机,向上级详细汇报情况,并请求交通部门配合,紧急对S307省道沿江段进行核查并实施封锁。
穆远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被揭开了。如果豆腐渣工程没有出事,或许还能想办法遮掩过去,最多也就是罚款了事。
可一旦与可能发生的“坍塌”联系起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要是真的塌了,还造成了人员伤亡,那他可就成了杀人犯!
就算没有塌,只要有证据证明他明知存在隐患却不作为,那也是重罪。他拼命挣扎着,大声喊道:“没有!我没有!那路好好的!都是这死丫头胡说八道!她是在报复我!”
姜知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知所措,她张大嘴巴,一会儿看看穆远山,一会儿又看看我。她或许“知道”路会塌,但她可能根本不清楚,路的坍塌跟她丈夫的豆腐渣工程有着直接的关系!
她一直以来只是把它当成控制我的工具罢了。这时,姜知兰突然尖叫起来:“穆远山!你!你这个杀千刀的!你真的在工程上做了手脚?!”
说着,她便扑过去撕咬穆远山,“你真的想害死人!你想害死我女儿!”这一刻,她的愤怒或许有几分是真实的。毕竟,如果我真的死在路上,对她来说也是灭顶之灾。可这份真实,来得实在太晚了,也太廉价了。
警察迅速将他们两人分开,领头的警察果断命令道:“把他们两个带回局里,分开进行审讯!穆笙同学,你也需要跟我们去局里做个笔录,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我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此时是七点四十五分。空气中,仿佛都能听到那条路上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穆远山和姜知兰被警察押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穆远山恶狠狠地盯着我,压低声音说道:“穆笙,你给我等着。”
姜知兰的眼神则十分复杂,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恍惚,她喃喃说道:“笙笙,你真的,翅膀硬了。”我面无表情,心中暗想:等着?硬了?不,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他们被带走后,原本热闹的房子瞬间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驱散了一室的阴霾。外面,警笛声由近及远,警车呼啸着离开了小区。我坐在警车的后座,两边各有一名警察。与其说这是对我的保护,不如说也是一种监控。
毕竟,我是实名举报自己亲生父母的女儿,在常人看来,这多少有些匪夷所思。我的手机被作为证物收走了,连同录音笔和U盘也一并被收走。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
六月初的县城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卖早点的摊位冒着腾腾热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同时也带着对考试的紧张。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和我记忆里那个死气沉沉、灰暗无比的世界完全不同。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姑娘,你叫穆笙是吧。”
左边的女警官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亲切,“你别紧张。你说的事情,我们非常重视。关于那条公路,我们已经通知了交通部门和沿线警力,会立刻进行临时交通管制,设置路障,疏散车辆和行人。不管会不会发生你说的坍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证据都在这里面。我爸穆远山,他的公司叫宏远建筑。那段护坡工程,他是层层转包下去的,中间吃了不少回扣,用的都是低标号水泥,钢筋数量也不够。去年雨季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小范围的滑坡,不过被他花钱压下去了。我妈姜知兰,知道这些情况,但她为了从我爸那里拿钱,一直替他隐瞒。”
我平静地讲述着。这些细节,是我这百天里,从他们的争吵、电话以及电脑文件里,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真相。真相,远比他们口中编造的“爱”与“保护”要丑陋残酷一百倍。
“你……”女警官欲言又止,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你为什么要举报自己的父母呢?今天是高考,你这样做,自己的考试……”
我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坚定地说道:“比起考试,人命更加重要。比起那样的父母,真相更加重要。他们根本不配做父母,而我,不想成为他们的帮凶。”
上辈子,我被动地成为了他们罪恶的承受者。这辈子,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至于高考,我当然清楚自己错过了。语文考试九点开始,现在去警局做笔录,注定是赶不上了。可那又怎样呢?如果自由的代价是晚一年高考,这代价,我付得起。上辈子没有高考,我的人生坠入了地狱。这辈子,即便没有高考,我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因为捆住我的,从来都不是高考本身,而是那两个以爱为名的刽子手。现在,刽子手被我亲手送上了审判台。囚笼已经打开,飞不飞,什么时候飞,我自己说了算。
警车并没有直接开往县公安局,而是先绕到了S307省道沿江路段的入口处。远远地,就看见闪烁的警灯和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几辆警车和交警的摩托车横在路口,交通已经被完全截断。
一些准备经由此路去蓉城的车辆被堵在那里,司机们正围着交警理论,不停地抱怨着。其中,有一辆大巴车,车身上写着“蓉城七中高考专车”,车里坐满了学生和送考的家长。他们大概是最着急的一群人了。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猛地一缩。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警察及时封路,这辆车和车上的所有人,会不会就是上一世(或这一世)那场灾难的遇难者呢?
领头的警察下车去和现场负责人交涉。我看了一眼车载时间,八点十分。距离他们所说的“八点十五分”,只剩下五分钟了。真的会塌吗?即便有证据,即便父母都“预言”过,我心里依然有一丝怀疑。
万一,只是他们俩为了各自的目的,夸大其词呢?万一,那豆腐渣工程并没有到立刻坍塌的地步呢?如果没塌,我的举报,会不会变成一场乌龙,甚至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我诬告?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被堵住的司机们越来越不耐烦,喇叭声此起彼伏。大巴车上的家长和学生也纷纷下车,围着交警焦急地询问,请求放行,生怕耽误了考试。
“警察同志,不能走绕城吗?孩子们考试要迟到了!”“就是啊,这路看着好好的,封什么路啊!”警察们顶着巨大的压力,耐心地解释说有安全隐患,正在进行排查。
八点十四分。我紧紧地盯着远处那段依山傍水的公路。路面平整,护坡看上去也十分结实,绿树成荫,风景宜人,一点也看不出要崩塌的样子。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难道是我判断错了?就在车载时钟跳到八点十五分的那一瞬间,不,大概晚了十几秒。
远处,那段公路靠江一侧的山体护坡,毫无预兆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往下拽去!“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虽然隔得比较远,但我坐的警车都明显感觉到了震动。
大片大片的土石,混杂着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裹挟着树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轰然滑落、塌陷,坠入下方几十米奔腾的江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和尘土。尘土如黄色的蘑菇云一般,升腾起来。
整段路,大概有百米长,路基连同护坡,直接消失了一大半,有的地方路面完全悬空,有的直接跟着塌了下去,就像被怪兽啃掉了一块。
如果刚刚有车行驶在那上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封锁线外,所有的人,那些刚才还在抱怨、还在按喇叭的司机、家长、学生,全都惊呆了,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现场的警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那片漫天的烟尘和塌陷的断口。冷汗,瞬间湿透了所有人的后背。真的塌了,在穆远山和姜知兰“预言”的时间,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塌了。
如果没有这道封锁线,如果没有这个提前的预警,现在那里,将是一片人间地狱。那辆载满学生的大巴车,很可能就在坍塌的正上方。那些小汽车,那些行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惊恐的喘息声。那些刚才还在抱怨的家长,腿都软了,有人甚至哭了出来,满是后怕和庆幸。
车里,女警官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穆笙,你,你救了很多人。你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可我并没有感觉自己有多伟大,只是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它真的塌了,这既证明了我妈姜知兰说的是事实,但更证明了我爸穆远山,是真的该死!这豆腐渣工程,根本不是隐患,而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为了钱,竟然罔顾人命!
甚至,他今天早上,明知道会塌,还催促我赶紧出门,往这条路上走,他就是想要我去死!虎毒尚且不食子,穆远山,你连畜生都不如。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领头的警官跑回来,脸色铁青,额头全是汗,他看着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待一个举报人的审视,而是充满了敬佩、感激和凝重。
“现场确认,S307沿江段K58处发生大规模山体滑坡及路基坍塌,长约120米,无人员伤亡!无车辆受损!交通厅和安监部门专家组正在赶来!市领导高度重视!”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穆笙同学,感谢你。现在,我们要立刻回局里。穆远山和姜知兰的案子,性质已经完全变了。这不再是简单的经济案件,这是危害公共安全罪,甚至,可能是故意杀人未遂!”
警车调头,拉响警笛,向县公安局疾驰而去。尘土渐渐落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逃过一劫的人们,还在惊魂未定地望着断路。警笛声,划破长空。对我父母的审判,现在,才真正开始。
在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冷得让人发颤。穆远山和姜知兰被分别关在两个房间里。
我作为举报人和关键证人,在另一间询问室里,详细地做了笔录。我把自己如何发现父母行为异常,如何收集证据,如何将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的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当然,我隐去了“重生”这件事,毕竟鬼神之说,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我只说,自己无意中听到了他们多次争吵,提到“沿江路要出事”“上辈子就是这样”之类的话,再加上发现了父亲公司账目和工程材料上的问题,以及母亲持有的证据,出于对公共安全的担忧和对法律的敬畏,才选择举报。
我说:“他们一个漠视生命,想借机除掉我这个‘障碍’;一个知道危险,却只把这危险当成控制我的筹码,而不是想着去阻止灾难。他们都知道那条路极可能会塌,但没有一个人,想过去报警,去救那些无辜的人。在他们眼里,人命,包括我的命,都不如他们的私欲重要。”
做笔录的警官听得心惊肉跳,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心思竟然缜密到如此地步,冷静到如此地步,决绝到如此地步,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
S307沿江路坍塌的现场照片和视频很快传了回来,画面触目惊心。专家初步判断,护坡工程存在极其严重的质量问题,偷工减料,地基不稳,加上近期雨水冲刷,导致山体和路基失稳坍塌。
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穆远山的罪名,已经是铁板钉钉。工程负责人老张,以及相关监管部门收受贿赂的人员,也迅速被控制。一张围绕着豆腐渣工程的犯罪网络,因为我的举报,被彻底撕开。
审讯工作据说异常“顺利”。在路段准时坍塌的铁证面前,穆远山和姜知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尤其是在得知,因为及时封路,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时,他们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据后来传出的消息……
穆远山在听到“没有人员伤亡”的消息后,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的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失望?没错,就是失望。
他心里或许在盘算着,要是真有人在这场灾难中丧生,大家的注意力肯定都会集中在救灾和天灾上,对他工程质量问题的追究说不定就会被淡化。又或者,他更失望的是,我,穆笙,竟然安然无恙地没死在那条路上。
他开始拼命地把责任往转包的老张身上推,往天气上推,甚至还往姜知兰身上推,说都是她天天念叨,才招来了这场“诅咒”。
但在铁证如山面前,他偷税漏税、行贿、工程造假,桩桩件件都无可抵赖。最要命的是,我手里还有一份录音,录音里他亲口催促我出门,往那条他明知会坍塌的路上去。
警察严肃地问他:“你明明知道那条路有重大安全隐患,极有可能坍塌,为什么还要催促你女儿穆笙在那个时间点走那条路去考场?”
穆远山顿时哑口无言。那一刻,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未遂),而对象,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为了外面的私生子,为了扫清障碍,为了钱,他竟然不惜让我去死。
而姜知兰呢,当她听说路真的塌了,但幸运的是无人伤亡,而且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及时举报才避免了惨剧时,她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着说,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我哭。
“我女儿,我女儿是对的。是我错了。穆远山这个畜生,他真的想害死我女儿!警官,你们一定要重判他!是他!都是他!工程是他做的,钱是他贪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开始疯狂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穆远山身上,还试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爱女心切、无辜的母亲。
警察冷冷地甩出那些证据,严厉地说:
“姜知兰,这些穆远山经济犯罪和工程造假的证据,你早就掌握了,对吧?你知道沿江路工程是豆腐渣工程,知道有巨大安全隐患,但你为什么不举报?你只是把这些当成要挟穆远山、向他索要钱财的筹码。你明知会发生危险,却没有报警,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灾难,这叫知情不报,叫包庇,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也是危害公共安全的共犯!”
警察接着又问:“还有,穆笙提供的录音里,你说,她是你手里的一张‘牌’。你阻拦她,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为了她的安全,有几分,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把她永远绑在身边?”
姜知兰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她赖以生存的面具被彻底撕碎了。她爱我吗?那自私扭曲的爱,和恨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提供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关于穆远山的罪证,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他踩进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而穆远山也反过来揭发姜知兰多年来如何敲诈他、如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甚至还把她精神状态不稳定、有暴力倾向、曾经剪碎我准考证的事都抖落出来,试图证明她是个疯子。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他们把我上辈子和这辈子所有积攒的怨毒和肮脏,都在审讯室里、在法律面前,表演得淋漓尽致。他们都想活下去,都想把对方踩下去,让自己爬出来。却不知道,地狱的门,早已为他们双双打开。
我做完笔录已经是下午了,错过了语文考试,也错过了数学考试。高考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领头的警官姓王,他亲自送我出来,态度非常客气。“穆笙同学,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你避免了一场巨大的灾难。你是英雄。”英雄?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个复仇的恶鬼罢了。
“穆远山和姜知兰会被判刑吗?”我问。“会的。”王警官语气肯定地说,“证据确凿。穆远山涉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偷税漏税罪、行贿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以及对你的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刑期不会短。
姜知兰涉嫌包庇罪、敲诈勒索罪,虽然不是主犯,但情节恶劣,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那就好。监狱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至于你的高考。”王警官有些惋惜地说,“这件事我们会和教育部门沟通,说明情况。你是因为举报重大安全隐患、阻止灾难发生才耽误了考试,属于特殊情况。也许能申请补考,或者……”我打断了他:“不用了,王警官。我明年再考。”
今年我的状态不适合考试,我要处理好这一切,干干净净地开始我新的人生。家里的财产会被查封、罚没,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但我有手有脚,我还有一整个长长的、没有他们的人生。我可以打工、可以自学、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想想都觉得呼吸都是甜的。
“你接下来住哪里?你家可能会被查封。要不要我们帮你联系亲戚或者暂住救助站?”王警官关心地问。亲戚?那些吸血鬼,算了吧。“不用。我班主任老师那里可以暂住。”
我撒了个谎,谁也不想麻烦。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兜里还有攒下来的一点零花钱,够我住几天小旅馆、找份短工。
走出公安局大门,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我的父母被警察带走了,那条该死的路塌了,我的高考错过了。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但我站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我,穆笙,自由了。远远地,我仿佛看见了二十五岁那年死在出租屋里的自己。她对我笑了一下,然后化作光点消散了。恩怨两清。
手机铃声响起,是警察暂时还给我联系外界用的。是个陌生的号码。“喂?请问是穆笙同学吗?我是蓉城七中的校长!哎呀,同学你可是我们全校师生的救命恩人啊!”
电话那头声音激动万分。那辆高考专车就是七中的。校长代表全车师生和家长对我表示感谢。如果不是我,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已经命丧江底了。
“教育局已经特批,对于今天受道路坍塌影响以及你这种见义勇为情况特殊的考生,可以在高考结束后一周单独组织补考!穆笙同学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准备!”补考?我愣了一下,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但我拒绝了:“谢谢校长。但我今年不想考了。心太乱考不好。我准备复读一年明年再来。”我需要时间来清理我人生的废墟、来埋葬那些肮脏的过去。
我要堂堂正正地、毫无阴霾地走进我的考场。校长很是惋惜但尊重我的选择,并表示七中复读班的大门随时为我敞开学杂费全免还提供生活补助。我道了谢挂断电话。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穆远山和姜知兰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上了新闻。豆腐渣工程致公路坍塌所幸举报及时无人伤亡。包工头穆某山及其妻子姜某兰涉嫌多项罪名被警方控制。“大义灭亲”的女儿穆某成了媒体口中的“小英雄”。有报社记者想采访我但我拒绝了。我不想出名我只想安静。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三天后王警官通知我可以回家拿一些私人物品房子很快就要贴封条等待法院拍卖偿还穆远山工程上的亏空和罚款。
我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警察陪同着。屋子里还保持着那天早上的凌乱地上有摔碎的杯子还有他们厮打的痕迹。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腐朽恶臭的味道。
我默默走进自己的房间带走了我的书、几件衣服还有一张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小小的我被他们抱在中间笑得很甜。那时候他们是真的爱过我吗?还是说连那笑容都是假的?
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把照片塞进书包最底层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我两世的牢笼。再见不永别了。
王警官告诉我最后一次审讯中穆远山和姜知兰都想见我。我拒绝了。有什么好见的?听他们忏悔还是听他们咒骂?我不想让他们的污秽再脏了我的耳朵。此生不复相见。这就是我给他们也给自己的最终判决。
后来听说判决下来了。穆远山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他的公司破产清算所有财产充公。他那个宝贝儿子秦朗和他的情妇拿着剩下不多的钱去了外地销声匿迹。他的帝国塌了。姜知兰因包庇罪、敲诈勒索以及作为危害公共安全知情不报的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她娘家的兄弟试图捞她但自身也不干净很快也被牵连调查。她的依仗也没了。二十年、五年。他们最黄金的岁月都将在铁窗里度过。
当他们出来时世界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而我早已飞向他们无法触及的远方。这复仇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从身体的禁锢到法律的制裁我亲手将他们埋葬。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一个字爽!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在书店打工晚上复习。日子清苦但是安宁踏实。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每一页书都是为我自己读的。
回到了这个决定我上一世悲惨命运的清晨。那条坍塌的沿江路重新修好了更宽更结实。
很多逃过一劫的家长和学生想来感谢我给我送钱送物我都婉拒了。我救他们不是为了回报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也为了彻底钉死我的父母。
第二年六月七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拿着准考证和身份证神色平静地走出出租屋。没有父母的“陪同”没有他们的争吵和算计。
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迎着朝阳奔赴我的考场。路过新修的沿江路时我停了一下。江水滔滔带走了所有的污垢。新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就像我的人生。真正的高考现在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出题人、答题人、阅卷人都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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