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知远采访蔡澜的一段对话中,蔡澜说道,研究美食对他来说的确有逃避现实的因素。

许知远不信邪,说,他觉得还是能(对社会)有那么一点改变的。

蔡澜笑道,什么都改变不了,以后你就信我了。

“摆个龙门阵,只谈美食,不论政治”。这是蔡澜开通微博时的“自我定义”。

所以他对许知远说:

“不要把包袱弄得太重,没有必要。我要是一个人可以改变的话,我就去洒热血,断头颅。我可以去。我认为有时候我没有这个力量,改变不了。所以我就开始逃避喽,吃吃喝喝也是一种逃避嘛。三十几岁,我已经回来在香港,我已经明白,这个大局我改变不了。”

接下来他们的对话是这样:

“许知远:那这过程应该有点痛苦吧?

蔡澜:有。但是不讲了。

许知远:我觉得应该讲的,我希望您有一天写出来,这个对下一代非常重要,对您自己也重要。西方有很强烈的自我分析的清教传统,自我分析可能不一定解决,但也会解决一部分。

蔡澜:解决不了。这个是我跟你最大的分别。”

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是每个人都曾面对过的重大命题。“个人似乎能改变社会”其实是种在很多人心中的一个本能,或者说天然的意识。

尤其是,当这种意识伴随着年轻时候的荷尔蒙、天真气,总是很容易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各个国家的政治运动、社会运动,通常都是以年轻人为主。到了三十岁以后,除了家庭和工作的牵绊,很多人的心也已经坠下去了,正如蔡澜所说,基本上都意识到了“个人无力改变现实”的残酷性。

蔡澜是找到了逃避的空间,而且那个空间足够大,但我们呢?

很多年轻人向蔡澜提问,寻找人生的答案,其实都是找错了。正如蔡澜无法给许知远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也不可能给其他年轻人更好的回答。

蔡澜就是蔡澜,他只是一个孤例,是他自己。

试图改变社会,不仅危险,也是很累的。就连内心强大如鲁迅、思辨清晰如胡适,也经常显露出疲态或者“破罐子破摔”的心境。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鲁迅,想必也是彻底厌倦了那一切——每天写写写,有用吗?

鲁迅经常产生自我质疑,从他的文章中能看出来。

第一个质疑是,那些人究竟是否值得拯救?“铁屋中呐喊”的结果,是庸众们对他的攻击,抱怨他让众人看到了光明的世界。

第二个质疑是,对自己来说值得吗?鲁迅因为写现实批判的杂文,耽搁了很大一部分才华,小说产量比较少。

相比其他洋洋洒洒数百万言的作家们,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如果鲁迅真的选择“躲进小楼”,他成为第一个拿到诺奖的中国作家,几乎是一种必然。

更可悲的是,他确实几乎没有改变什么。

一百年过去了,阿Q还是这个社会的基本盘。

如果鲁迅遇到蔡澜,二人恐怕要有一场激烈的争辩。但目前来看,蔡澜赢了。

蔡澜其实并非精致利己主义者,他只是的确看透了;他是先经历过政治运动,才选择了遁入虚无。

鲁迅则始终无法割舍他的“投枪”。

许知远是一个保持了“年轻气”的人,蔡澜给他的回答并非“指点”,而是一种无奈的慨叹。

这其中没有谁有错,每个人都在坚持自己。

选择燃烧,没有错。

选择苟且,也没问题。

不要认为那些燃烧者是“不值得”或者“没想通”,也不要觉得蔡澜这样的人是“胆小鬼”或者“缩头乌龟”。

每个人的人生价值,是每个人自己给的。

蔡澜的优雅之处是,他从不指点别人——你应当这么做。

所以对许知远,他是尊重的。也许在他内心,尚存一丝悲凉的慨叹,或者说遗憾。毕竟,“想要改变世界”的英雄梦很多人都有,而蔡澜选择“遁入尘世”,到底还是有无奈。

香港四大才子,每个人的价值观和政治理念都有不同。这恰恰就是人生的丰富性。

我们最应当感到遗憾的,不是关于蔡澜的离去,而是“四大才子”这种自由烂漫的时代已经结束。

在当下这个被权力与资本二者高度控制的时代,每个人的生活都无限趋近于同质化和无聊化,“丰富性”正在消解和退场。

蔡澜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正是最好的时代,催生了蔡澜。

而我们,只能像牛马一样咀嚼着前人留下的灿烂遗产,悄悄羡慕:原来,世界还可以有那么多可能性。

我们又能给后人留下什么?

我想,我们将会是被鄙弃的一代。

许知远:小时候看《约翰·克里斯朵夫》,非常英雄主义。这种英雄主义在您心中是什么样的?肯定还在,不可能丢掉的。

蔡澜:丢掉,丢掉。《战争与和平》怎么会记得,没有了。年纪一大通通没有了。而且发现不值得。

许知远:您会觉得背叛了自己的青春吗?

蔡澜:没有什么背叛,每个阶段都不同,那个阶段你就要经过,看你经过得高级不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