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戎苗寨在雨中醒转。远山被雨雾浸透,只余一片青灰的轮廓浮在半空。寨子吊脚楼层层叠叠悬在山腰,湿漉漉的黛色屋顶,如同被岁月晕开的浓墨。雨水沿着黑瓦的弧度汇聚成线,一串串坠下,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清响——这雨声洗去浮尘,寨子便从旅人的喧闹里退隐出来,显出一种沉静的本相。
雨水洇湿了青石板,石隙间青苔吸饱了水,渐渐变得翠绿而饱满。石阶蜿蜒向上,引我深入寨子的肌理。路过木楼,屋檐下悬着几串红辣椒、几挂金黄的玉米,在雨帘后透出温润的暖色。窗棂幽深,偶有一角苗绣的斑斓色彩从暗处探出,宛如蛰伏的蝶,在寂静里守着不肯褪色的秘密。
雨势稍歇时,我立于一户人家的木廊下。廊前石阶上,不知谁遗落了一柄褪色的红伞。雨水在伞布上凝成水珠,滚落,又凝,循环往复。这伞便成了小小的湖,盛着天上落下的时间。正出神间,一只湿羽的小雀飞来,轻轻落在伞骨边缘,抖落一身水星子,偏头啄理羽毛。它黑豆似的眼珠朝我瞥了一眼,旋即振翅,化作一道灰影,斜斜投入对面木楼檐下的幽暗里,只留下微颤的伞骨和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再往上,踏过湿滑的石阶,高处一栋老屋的窗内,忽有灯火被点燃。那光晕透过蒙尘的窗纸,像一枚古旧的琥珀,温柔地嵌在湿漉漉的暮色里。灯下似有人影低俯,轮廓模糊,静默如墙上拓下的剪影。灯火无言,人影亦无言,却仿佛有沉甸甸的时光,被这微光小心地盛住,无声地沉淀在古老的木纹深处。
循原路下山,那柄红伞依旧泊在石阶上,伞面水光盈盈。一滴檐溜恰在此时坠下,“嗒”一声,在伞布上碎开,清音入耳。它提醒我,纵然游人脚步匆匆,伞的主人早已归家,这寨子的光阴却自有其沉缓的律动——它不随人潮涨落,只在雨滴敲打青石、水珠滚落伞沿的间隙里,在灯火映照人影的窗棂后,固执地流淌着自己的节奏。
苗寨的雨洗去浮世之尘,却滋养出木楼深处的旧影。那伞面上滚落的水珠,檐下惊鸿一瞥的飞鸟,窗纸后温存的灯火,皆是时光的凝露。它们无声滴落在石阶上,洇入青苔的脉络,最终渗进大地深处——原来苗寨的魂灵,并非悬挂于游人惊叹的银饰之上,而是沉淀在雨滴与石阶千万次相叩的静默里,如磐石般沉甸甸地,守着山坳里永恒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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