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记住他的名字

1979年3月1日,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前线,师医院接到前 指紧急命令,立即组建一个加强医疗组到前线,我是该小组中的一 员。我们到达指定地点“谷珊”(音)1号桥处,迅速搭起帐篷,做好 了抢救伤员的准备工作。

一切就绪后,就有4号桥遭伏击的伤员被送下来。3月1日 当晚,我们医疗组接收了一名重伤员,他送来时躺在担架上,浑身 上下全是黄泥巴和雨水,面色惨白,整个人就像是泥塑的一样。 大家动作麻利地将他初步清洁后,抬上了手术床。这时他还清 醒,一个劲儿地对我们说:“你们一定要治好我啊。”脸上还带着 微笑。

他的伤口在腹部中央,有碗口大的一个洞,伤口清理很困难,先 是用纱布一点一点往外蘸血水,后来就用双手从腹腔往外捧,很快 就把军用脸盆装满了,倒掉后又接着捧。

这时伤员的意识开始恍 惚,不时大喊:“冲呀、杀呀、缴枪不杀!”

“我的腿不行了,但还可以装 子弹,我不下去,副班长,你要好好带领战友们。”

当他清醒过来一些 时,我们赶紧凑过去,问他需要什么,他仍然带着微笑地说:“没啥子。”

我抬头看医生们还在 清理伤口,第二盆血水快要 满了。

医生边清理边摇头, 无奈地说:“这个(创伤)咋个整哦!”腹腔都打烂了,没 法修补,在当时条件下,这 真的是无法完成的手术。 伤员的血压在往下降,神志也渐渐不太清醒了。

医生停下手来,看了看伤员,示意我们和他说话,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 清楚。

我们赶紧大声地叫醒他,想知道他生命最后的心愿:“老战 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学全(音)。”

他问:“我的伤重不重?”

“正 在给你做手术,伤好了,你就可以回部队和你的战友会合了。”

“没 关系,有副班长在,我们班的战士都是好样的。”

我问:“你痛不 痛?”

“不痛,有点渴。”我们把输液的液体给他喝了一小口,这时候 伤员的血压继续往下掉……

我们赶紧接着问他:“如果你的伤好 了让你回家,你想干啥?”

“我想看我妈。”顿时,我们都沉默无语, 心里充满感动和无助。

片刻之后,只听他说:“我好困哦,想睡会 儿觉。”

我对他说:“你现在在自己家里,放心睡吧。”

之后,他又说: “我睡不着,我想我的战友。”

大家此时都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只觉 得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眼看着最后血压降到了零,我们的 心情万分悲痛,只能眼睁睁地送别了他的生命。

2014年3月,在立起军魂碑的烈士陵园,人们用各种方 式表达35年的思念之情。

此刻我想,如果我把当年的战地日记 带来该多好啊!如果这位战友的家人也来扫墓,我就可以当面告诉他们,当年他生命最后时刻讲的这一席话,这对他的家人是 多大的慰藉啊!

遗憾的是,35年了,我没记住这位烈士的名字, 也没能找着那本日记 ……

邱庆伟,时任149师战地医院护士。

他是我一生最痛心的人

屏边,这是149师在中越 边境自卫还击作战中几百战亡将士的 长眠地,一个难忘的伤心地,这里有我的战友蔡长伍。

回想那天,蔡长伍被担架抬到我面前时还是清醒的。帐篷里布 满血腥味和麻醉药的气味。他躺在地上,面色苍白,脚下的青草已 被血浸染,他对我轻轻地说:“我口渴。”

我知道是失血过多造成的,但是他不能喝太多水,就给他喂了一点水。

他说肚子胀得很,我知 道他腹部中弹, 一定有内出血。

我指着一旁的手术台对他说,你看, 医生忙,等这台手术做完,就轮到你了。

他顺着我的手,看着手术台 和医生,眼里充满期待。那天晚上,时间过得好像特别慢, 一秒一秒 地过着。我一个卫生员,能做的就是安慰他、鼓励他,握着他冰凉的 手等待着。虽然我心里焦急万分,但脸上却只能装着轻松的样子。 他十分信任我,相信只要上了手术台就会好。

那个夜晚,他始终一声不吭,实在忍不住时才轻轻地呻吟一声。终 于轮到他了,我们俩都笑了,我长舒一口气,站起来看着他被抬上了手 术台,开始做剖腹探查。

过了一会儿,昏黄的煤气灯下,我见两位主刀 医生相对做了个摊开双手的姿势,意思是没有救了,我头“轰”地一下,恍 惚听见:“肝、脾、胃已经全打烂了……"

电动吸引器呼呼响着,我用洗脸 盆将吸出的血水,倒在帐篷外的草坪上,一盆又一盆,血水最后成了粉红 色,我始终抱着一线希望愿他能被救活,直到他呼吸停止被抬下手术台。

整理遗物时,在他的左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血染的入团申请 书,还有一张和未婚妻的合照。照片上,他坐在藤圈椅里,手捧鲜 花,女友站在一旁。记不得那是深夜几点钟,只觉得时间凝固了。 我流着眼泪久久地看着相片,再看看他。

他是我一生最痛心的人。

烈士墓前,当年惜别一幕再次浮现。

刘莉,时任149师战地医院卫生员。

张顺京— —一级伤残守陵人

1978年3月,张顺京从陕西富平县入伍,来到四川眉山的149 师445团军营。

1979年2月,当兵不满一年的他,参加了中越边境 自卫还击作战。在这场战争中,张顺京头部负了重伤。

运送伤员的 救护队以为他已经死了,将他送至转运遗体的汽车上。在车上有人 发现张顺京还有微弱的气息,即刻进行紧急抢救,后来转送云南、贵 州等地医院先后6次手术治疗。

张顺京的命是捡回来了,但由于压 迫神经的弹片无法取出,他的左腿和胳膊不能动弹了。母亲得知儿 子打仗负伤,千里迢迢赶到医院,看到病床上的儿子,不由得泪流满 面。

倔强的张顺京却说:“有啥好哭的,你到隔壁看看,比我伤重的 多得是。”

就这样,1980年4月,22岁的张顺京拖着一级伤残的身 体,离开部队医院,被安置在陕西华山脚下的陕西省荣誉军人康复 医院,过上了疗养生活。

医生曾断言,他站起来的希望不大。在普通人看来,战场上九 死一生,能在疗养院度过一生,已是最好的归宿。

谁能想到,张顺京 这个从不服输的西北汉子以坚韧的毅力,强忍高强度康复医疗的痛苦折磨,极力恢复机体功能。一年后,奇迹发生了,张顺京可以拄拐 杖行走了,由此他开始帮荣军院收发室分发报纸、送信件、接电话, 用胳膊夹着扫把打扫院落。

华山脚下的荣军院,住着2000多名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 的伤残军人,许多伤残军人去世后,骨灰被安置在附近革命公墓的 骨灰堂里。

当张顺京瞻仰革命公墓时,他惊讶地发现公墓没人看 管,里面坟堆交错,杂草丛生,与他想象中的“革命公墓”相距甚远。

华山脚下宁静的夜晚,他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他找到院领导,请 求去为英烈守陵。他十分坚定地说:“这些烈士都是我们的前辈,该 有个干净的地方。看到他们,我就想起牺牲在南疆的战友,我愿为 烈士们守陵!”

1982年1月,张顺京搬进了公墓。没有住所,他就住在骨灰堂 里,与没来得及安葬的300余名烈士骨灰相伴,1张床、2个纸箱是 他全部家当。

骨灰堂里不透风、不通电,靠蜡烛照明;公墓里荒草、 枯枝丛生,每到夜里漆黑一片,让人毛骨悚然。新婚不久的妻子,对 他的举动很不理解,眼前的一切让她无法承受:“这是人住的地方 吗?”

这个时候的张顺京却显得很温和,他一边安慰妻子:“是差了 点,但比起埋在地下的人,这又算什么?放心,用不了几年,我会把 这里变好的。”

他凭着军人特有的坚韧、顽强,拖着不方便的手脚,开 始在公墓里实现着他的“理想”。整坟头,剪树枝,拔荒草,种树 苗……

几十年如一日,在他执著的坚持下,公墓的一切都在变:当 年荒草一片的地方,正式挂起了“烈士陵园”的牌匾;晴天灰、雨天泥 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200多座黄土坟堆被规整为一排排 整齐、簇新的墓;300余具烈士骨灰盒,搬进了新修的三层小楼—— “福天堂”。

就这样, 一个在荣军院疗养的一级伤残军人,成了烈士陵园的 义务守陵人。算起来,他已在那里守护了34年,由一个22岁的年 轻小伙变成了两鬓斑白、年近花甲的老人。

张顺京,1958年4月生,陕西富平人。2008年7 月入党。1978年3月入伍,任149师445团5连战士。 1979年3月在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黄连山战斗中 负伤致一级伤残。1980年4月退伍至陕西省荣誉军 人康复医院,主动要求担任收发员。第二年到革命烈 士陵园看守公墓,至今已有三十四年。

李鸣,1958年3月生。1978年3月入伍至149师 446团。1979年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中任团100炮 连基准炮班班长,在4号桥战斗中英勇杀敌,将1.6米 长的炮身打红,自己也负伤评残,全班立集体三等功。 战后第十天,李鸣被调至149师宣传队,参加赞颂英模 节目的排练和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