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胡蝶身陷“商女不知亡国恨”声讨浪潮
1931年11月,刚从北平拍外景返沪的当红女星胡蝶,发现自己已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有传言说“九·一八”事变当晚,张学良因为和她彻夜共舞,贻误战机,致使东三省落入日寇之手。“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声讨如潮水般向她席卷而来。
胡蝶(1908-1989)
1931年11月20日,上海《时事新报》刊登了广西大学校长马君武的诗作《哀沈阳》二首,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
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
这两首诗是仿李商隐《北齐》二首而作,自然是把少帅张学良比作北齐最后一位皇帝、“无愁天子”高纬。诗中的赵四是指赵一荻,人称赵四小姐,朱五是朱家的五小姐、有名的交际花朱湄筠,蝴蝶指电影明星胡蝶。这三位则暗合“小怜玉体横陈夜”的冯小怜了。
诗前的小序,记录了马君武了解到的“九·一八”事变当晚张胡“共舞事件”的细节:
九月十八夜,日本师入沈阳。臧方毅电北平告急,适张(学良)自上海迎电影明星胡蝶至北平,开跳舞会,兴致正豪。第一次电话,不暇接。又来第二次电话,张仓卒答以“日本要什么便给什么”,仍跳舞不辍。东三省遂于二十四小时内亡于日本矣。
其实,这也是当时广大群众所了解到的“九·一八”当晚的“真相”。那么,事实果真如此吗?
2.胡蝶的辩白
对于这两首诗和坊间传言,焦头烂额的张学良自然是无暇顾及,赵四小姐作为张学良的姨太太,也不便发声。朱五小姐是赵一荻的同班同学,此时早已嫁人,大概怕越描越黑,也没公开辩解。
胡蝶
而胡蝶是上海的当红影星,当时有三部电影正在拍摄中,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还是为了电影的顺利上映,她都必须自证清白。马君武发表《哀沈阳》的第二天,明星影片公司就在《申报》上刊登了一则声明,用的正是胡蝶的名义:
蝶上月为摄演影剧曾赴北平,抵平之日,适逢国难,明星同人乃开会集议抵制日货,并规定罚则,禁止男女演员私自出外游戏及酬酢,所有私人宴会一概予以谢绝。留平五十日,未尝一涉舞场……
昨有日本新闻将蝶之小影与张副司令之名字并列报端,更造作馈赠馈赠十万元等等蜚语,其用意无非欲借男女暧昧之事,不惜牺牲蝶个人之名誉,以遂其污蔑陷害之毒计。查此次日人利用宣传阴谋,凡有可以侮辱我中华官吏与国民者,无所不用其极,亦不仅只此一事。
惟事实不容颠倒,良心尚未尽丧。蝶,亦国民一分子也,虽尚未能以颈血溅仇人,岂能于国难当头之时,与负守土之责者相与跳舞耶?'商女不知亡国恨',是猪狗不如者矣!
呜呼!暴日欲遂其并吞中国之野心,造谣生事,设想之奇,造事之巧,目的盖欲毁张副司令之名誉,冀阻止其回辽反攻。愿我国人,悉烛其奸而毋遂其借刀杀人之计也。
这则声明没有直接提及马君武的名字,而是直指在背后散布此传言的日方媒体,也是为了在国家危亡之际避免内讧,一致对外。这么措辞是比较得体的。
胡蝶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背景:1931年夏,明星影片公司筹拍电影《自由之花》。这部电影由郑正秋编剧并导演,讲述袁世凯称帝后,蔡锷将军设计逃出北京到云南起义的往事。由于1931年时日本侵略我中国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所以《自由之花》中就有揭露袁世凯勾结日本军阀卖国求荣的情节,表现出了当时电影人的爱国热情。
为了力求真实,剧组决定赴北平实景拍摄,并同时拍《啼笑姻缘》和《旧时京华》的外景。剧组9月中旬离沪北上,“我们到达天津时,见到大批撤下来的军队,知是沈阳失守了。” 故胡蝶一行到达北平时,自然更在“九·一八”事变之后了,她哪有在“九·一八”事变当晚与张学良彻夜共舞的“荣幸”呢?
但由于张胡“共舞事件”在当时被传得沸沸扬扬,马君武激于义愤写下了这两首诗,流传甚广,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其实他作为广西大学的校长,对这一事件的细节哪能知晓?
马君武先生,著名爱国人士和教育家,与蔡元培并称“北蔡南马”
胡蝶的声明发表后,《啼笑姻缘》的导演张石川、《自由之花》的导演郑正秋等许多同行的演职人员也都仗义执言,在报纸发文替胡蝶澄清事实,证明他们抵达北平确实已经是“九·一八”事变以后,而且为了保证拍摄进度,节约成本,剧组纪律很严格,不允许演员私自离组出入社交场合。
剧组同事一则的声明
3.张学良秘书称:马君武此诗有泄私愤的嫌疑
而张学良当年的秘书惠德安后来回忆说,马君武写这两首诗,不光出于爱国的公心,还夹缠着他与张学良的私人恩怨:
惠德安对马君武与张学良结怨始末的回忆
马君武此公也是一位奇人、狂士,据其学生胡适爆料:他曾任孙中山同盟会的秘书长,一言不合就用鞋底打宋教仁的嘴巴。另一种说法是:马君武当着孙中山的面一拳将宋教仁眼窝打青,受到孙严厉斥责。此虽小事,但其人之狷狂由此可见一斑。《哀沈阳》诗一出,为张学良赢得了“风流将军”“不抵抗将军”的“雅号”。
周伯乃《桂水长清——马君武传》一书中对《哀沈阳》诗也有评论:
诗的内容固然与历史事实有很大的出入,但一介书生的忧国伤时情怀,是可以想见的。在那内忧外侮的情境里,怎不教他愤慨悲伤呢?
虽然对马君武有所回护,重点强调其爱国情怀,但也承认他的诗作“与历史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4.当事人大呼受伤,多年后仍耿耿于怀
由于马君武是老同盟会会员,曾任广西省长,当时又是教育界名流,在社会上影响力巨大,他的诗作也流传甚广,“共舞事件”所涉及的几位当事人都承受了极大的舆论压力,直到很多年以后对此还耿耿于怀,专门进行过澄清。
1986年,78岁的胡蝶在其《回忆录》中还忍不住大呼:“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并说:
我和张学良不仅那时素未谋面,以后也未见过面,真可谓素昧平生。1964年6月,我赴台湾出席第11届亚洲影展时,还曾有记者问过我:要不要见见张学良?他们可以给我安排。我回答说:“专诚拜访就不必了,既未相识就不必相识了。”
事后胡蝶还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对朋友说:“过去那段冤案好不容易弄清楚。现在相识,岂不是又给骚人墨客以题目吗?”
幽禁时期的张学良、赵一荻,1947年5月拍摄
赵一荻,时年36岁
关于马君武这两首诗,张学良当时虽然无暇正面反击,但他晚年接受采访时仍然耿耿于怀:
我最恨马君武的那句诗了,就是“赵四风流朱五狂”……她(朱湄筠)小的时候,我就认得她……我跟她不仅没有任何关系,我都没跟她开过一句玩笑!
张学良在幽禁期间所写的《杂忆随感漫录》,也对特意对这一往事进行了说明:
张学良《杂忆随感漫录》中的相关记载
张学良已经预感到,这件“”连风影都说不到”的“流言”,其生命力之顽强是远胜于他们的辩白的。
据说,朱五小姐于抗战期间在一家香港饭店遇到马君武,就走过去对他说:“马先生,你可认识我吗?我就是你诗中的朱五啊!”马君武闻言,拔腿就跑。
朱五小姐朱湄筠
综合张学良、胡蝶、惠德安等当事人的回忆录、明星影片公司演职人员的声明和马君武方面的史料,事实可谓十分清楚了:
在“九·一八”事变当晚,胡蝶并未与张学良共舞,而且二人素昧平生,并无交集。《哀沈阳》诗中所描述的“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纯属捏造,而且极有可能是出于日方媒体的蓄意污蔑之辞。
5.结束的话
时至今日,马君武先生这两首诗还被广为传颂(我在中学时就读过,大概是选入了教辅读物或杂志,当时也是信以为真,充满愤慨)。可见这段历史的是非曲直,已不那么容易说清了。
马君武先生是著名的革命家、教育家和爱国人士,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值得尊敬的。但他所作的《哀沈阳》诗并不符合事实,给谬说之流传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也应得到廓清。
如今当事人均已故去多年,胡蝶和她的同事们的声明不再被提起,而张学良于国破家亡之际还不忘与胡蝶彻夜共舞的“风流往事”,一经马君武生花妙笔的渲染,虽被多方证实纯系子虚乌有,但至今仍是好事者茶余饭后的谈资,真可谓“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了。有谁会在意这样的传言曾经深深伤害过胡蝶等人呢?
参考文献:
《胡蝶回忆录》,1986年出版,胡蝶时年78岁。此据文化艺术出版社1988年版。
郭俊胜《张学良史事笺证》,辽宁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谭行《马君武诗注 》,广西民族出版社1985年版。
周伯乃《桂水长清——马君武传》,近代中国丛书1989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