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向死而生”深深震撼,如今再来重读这本经典中的经典,则又一次被海德格尔所感动,因为他把无或者虚无,阐释为在人类情调当中所揭示出来的世界的“无意义”。《存在与时间》开篇就明言本书要寻求存在的意义,但是揭示来、揭示去,却显露出整个生存世界并无意义,这才是整个存在主义的逻辑起点。既然世界都无意义了,活着还有什么劲呢?!
海德格尔可不这么看,活着当然有意义了,那还要从头说起,人的存在是从何种情境下生发出来的呢?先举个例子,大家可以想一想:如果此刻你的手机丢了,你什么感受?当然要去找呀!但是一天都没找到,结果怎样?这就关系到海德格尔所聚焦的两种基础性情绪:第一就是焦虑,第二则是无聊。
智能手机不是过去那种只是打电话的通信工具,它的全功能性已经改变了我们的存在方式,我们越来越离不开手机了。如果没有手机乘公交与打的士,我们可能连家都回不了,任何东西都无法购买,因为钱包的功能早就被替代了,由此只能焦虑了,因为缺乏生活资源而焦虑,没手机就没法活。但这只是暂时的失去,如果长期不依赖手机,你会发现微信上不了、网站刷不成了、影视无法看了,那么一种无聊的情绪就会袭来:没有手机,只能无所事事了。无论是焦虑还是无聊,此情、此景形成的那种与自我遭遇的情态,这是人类的一种基本情绪。有趣的是,海德格尔就是从这种深度无聊的情绪当中,来开启他的哲学反思活动的,因为Dasein始终就是已经存在于人类之情中的。他解析人的存在的起点,就是从我们身处的这种“现身情态”开始的,所谓现身情态就是我们当下所身处的感受状态。《存在与时间》就以这种对存在的感受作为为出发点,它聚焦于怕与畏:害怕的怕与畏惧的畏,它们两个都是我们的“现身情态”,就是我们的身体所真实感受到的、那种活生生的生存情绪状态。
我问你:你害怕过吗?你畏惧过吗?怕与畏还真不同:怕总是有具体对象的,怕野兽、怕老师、怕水火,如此等等;畏却不是一般性的怕那种情感,畏是并无特定对象的,它的反面就是“大无畏”。我们内心的畏,乃是存在本身上的一种基础情绪,乃是我们整体在世界中存在的一般化的情绪。面对人类必然结局的死亡,我们就心存畏惧。这最终畏使得我们无家可归,而我们却必须迎接它,然后才可以获得归家的机缘。所以,畏也就是人的本真的存在状态,因为畏所直面的乃是人类之死的那个“大的无”。这种畏,在海德格尔那里就被看作“无”,因为它就是无意义的迷失时刻,“无”就是在畏当被中显现出来的世界的“无意义”。如果说,向死而生的那个死,乃是一种巨大的空无的话,那么,深陷于其中的畏,更是一种由活着而感受出来的无形的虚空。究竟该如何自我救赎呢?那就要通过畏、经由畏的无家而重新回家!
“道始于情”:人类的大道开始于人类的情感
实际上,在20世纪的洪流中,海德格尔提供出“道始于情”的另一种思路:道就是大道之道,情就是情感之情,这就是说,人类的大道就开始于人类的情感。道始于情,在海德格尔那里被显示为——道就开始于人类的“现身情态”。所以,海德格尔的暗藏的意思就是,人就不仅是理性的存在,而且也是一种有情的存在。关键是直面无聊、直面畏惧,人究竟该怎么办?与其消极逃避,不如积极面对!海德格尔就是如此这般化消极为积极的,因为人类的基本情绪,揭示出了我们人类是“被抛弃”在这个世上的,也揭示出我们的存在都是“在世界中”的存在。我们的存在因而也具有了“世界性”。世界性就是说,也就是我们每时每刻地都在与这个世界打交道,我们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逃离地球吧。那么,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海德格尔本人,他究竟是怎么存在于世的呢?在二战后,海德格尔坚称自己与纳粹早就没有瓜葛了,但从1945年到1951年仍被禁止上讲台授课,也身处被孤立的窘态,此后才被某种程度上“恢复名誉”。
晚年的海德格尔还做了个决定,就是回到托特瑙山的黑森林去居住,他就在林旁小屋里面安度晚年。我曾在飞机上看过德国的那种黑森林,很多人也去瞻仰过哲学小屋。有心人还会找到那时在林间居住的海德格尔的照片,他几乎是一身素朴的打扮,经常拄着拐杖,特别是有一张他戴着领带、提着铁桶汲水的照片给我印象深刻。他居住的小木屋就在一片开阔的斜坡上,6米宽、7米长,海拔1150米。低矮的房屋只有三个房间,由书房、卧室和起居室兼厨房组成。沿着狭长的山谷和陡峭的上坡,再上去就是草地和牧场,一直延伸到黑森林当中去。
果然,这位具有农民气质的德国哲人,回到充满芬芳的大地之上从而如鱼得水,海德格尔可以被看作是一位“农民哲学家”,这与中国哲人的气质非常接近。根据他自己的描述:他的“这种哲学思索可不是隐士对尘世的逃遁,它属于类似农夫劳作的自然过程……当牧人一无所思,漫长缓行赶着他的牛群上山……这类情景和我的工作是一样的”,他还说:“夜间工作之余,我和农民们一起烤火,或坐在桌边时,通常很少说话。大家在寂静中抽着烟斗,偶尔有人说起伐木工作快结束了,昨夜有只貂钻进了鸡棚,有头母牛可能早晨会产下牛犊……我的工作就是这样扎根于南黑森林,扎根于这里的农民几百年来未曾变化的生活的那种不可替代的大地的根基。”这是海德格尔自己的亲身回忆,由此可见哲学最终源于现实,海德格尔的哲学就来自那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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