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急,黄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杜三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手里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照出他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胡须。五十岁的老更夫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嘴里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中。

"这鬼天气。"杜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按理说三更天该走到西街了,可这雨大得辨不清方向。他眯起眼睛,忽然瞧见前方影影绰绰有座大宅院,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

"怪了,这西街尽头不是片荒地吗?什么时候起了宅子?"杜三嘀咕着,却抵不住那灯光的诱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宅院走去。

刚到门前,那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俏生生的脸探出来:"老人家,这大雨天的,怎的还在外头走动?"

杜三愣住了。眼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柳叶眉,杏仁眼,唇红齿白,梳着妇人发髻,耳垂上金坠子晃得人眼花。他忙低头作揖:"这位娘子,老朽是打更的,想讨碗水喝。"

女子嫣然一笑,拉开门:"快进来吧,瞧您这一身水。"她转身朝里走,桃红色的裙裾扫过门槛,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杜三跟着进了院子,四下打量。这宅子不小,三进三出,廊下挂着纱灯,照得假山水池影影绰绰。可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宅院,竟没见着一个下人。

"娘子,这是......"

"妾身姓柳,是这府上的姨娘。"柳姨娘引着杜三往厅堂走,"老爷身子不好,早歇下了,家里就妾身主事。"

厅堂里点着檀香,摆设极是讲究。杜三不敢坐实,只挨着椅子边坐下。柳姨娘亲自斟了茶递过来,那手腕白得像是能透光,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刺眼。

"更夫大哥怎么称呼?"柳姨娘挨着他坐下,身上香气更浓了。

"老朽姓杜,行三,街坊都叫我杜三。"杜三捧着茶碗,觉得这茶味道古怪,有些腥甜,便只沾了沾唇。

柳姨娘忽然叹了口气:"杜大哥不知,妾身在这宅子里,日子过得苦啊。"她说着竟抹起眼泪来,"老爷瘫在床上三年了,家里大小事都要我操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杜三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干笑两声。正尴尬间,忽听内室传来"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柳姨娘脸色一变,旋即又笑道:"准是老爷翻身碰倒了药碗。杜大哥稍坐,妾身去去就来。"她起身时,裙角扫过杜三的膝盖,凉丝丝的,不像布料,倒像是蛇爬过。

杜三一个人坐在厅里,越琢磨越不对劲。这宅子出现得蹊跷,柳姨娘也古怪。他悄悄起身,往内室方向张望。透过珠帘,隐约看见柳姨娘背对着门,似乎在弯腰捡什么东西。地上躺着个白发老人,正艰难地往床下爬。

"老爷当心!"杜三脱口而出。

柳姨娘猛地回头,那张俏脸在烛光下竟有几分狰狞。她快步走出来,强笑道:"杜大哥怎么过来了?老爷犯病了,见不得生人。"

杜三分明看见她袖口有血渍,却装作没察觉:"是老朽冒失了。这天色不早,我该继续打更去了。"

"急什么?"柳姨娘一把拉住他,力气大得惊人,"厨房备了饭菜,杜大哥用了再走不迟。"她不由分说,拽着杜三就往偏厅去。

偏厅里已摆好一桌酒菜,鸡鸭鱼肉俱全,正中一只烧鸡油光发亮。可杜三注意到,桌边还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绸缎的中年胖子,一个瘦高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三人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对杜三的到来毫无反应。

"这是......"杜三后背发凉。

柳姨娘笑道:"这是账房先生、管家和小翠。来,杜大哥坐这儿。"她硬按着杜三坐在主位,自己紧挨着他坐下,夹了块鸡肉放在他碗里,"尝尝,这可是我的拿手菜。"

杜三盯着那块鸡肉,发现肉质发青,根本不是正常的颜色。他假装咳嗽,把肉吐在帕子里。这时,他注意到桌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脚——是那个白发老人!老人不知何时爬到了桌下,正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写字:"救...命..."

柳姨娘突然弯腰:"老爷怎么到这儿来了?"她一把拽出老人,杜三这才看清,老人下半身完全不能动,脸上布满褐斑,眼睛却清亮有神,充满恐惧。

"这是我家老爷。"柳姨娘把老人按在椅子上,动作粗暴,"老爷,这是打更的杜三哥。"

老人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柳姨娘舀了勺汤要喂他,老人拼命摇头,汤洒在衣襟上,立刻冒起一股白烟。杜三心头一震——那汤竟能蚀衣!

"老爷不听话。"柳姨娘沉下脸,从发髻拔下一根银簪,在老人后颈轻轻一扎。老人立刻僵住不动了,只有眼珠还在转动。

杜三看得分明,那银簪扎下去时,老人脖子上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黑气。他心跳如鼓,却强作镇定:"柳娘子好手艺,这烧鸡看着就香。"

柳姨娘转怒为喜:"杜大哥有眼光。来,再尝尝这酒。"她斟了杯琥珀色的液体推过来。

杜三假装喝酒,实则把酒倒进了袖子里。他注意到桌上三人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嘴角流出黑色汁液。小丫鬟的脖子上一道红线,像是被缝上去的。

"柳娘子这宅子真气派,不知建了多久?"杜三试探着问。

柳姨娘眼波流转:"有年头了。杜大哥,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不如留下来陪我?这大宅子缺个男主人呢。"她说着就往杜三身上靠。

杜三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瞧我这记性!今儿个买了只烧鸡当宵夜,柳娘子尝尝?"

柳姨娘一见那烧鸡,脸色骤变,猛地后退:"拿开!"

杜三心中了然。他祖上做过道士,留下过一本手札,记载着妖物怕雄黄、朱砂和供奉过神佛的食物。这烧鸡是白天从城隍庙前买的,摊主说用供过神的香料熏过。

"柳娘子不喜欢烧鸡?"杜三故意撕下只鸡腿,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桌边那三人突然抽搐起来,账房先生嘴里吐出黑水,管家则从耳朵里爬出几只蜈蚣。

柳姨娘厉声尖叫,那张俏脸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老东西,你找死!"她十指暴长,朝杜三咽喉抓来。

杜三早有准备,掏出雄黄酒泼过去。柳姨娘被泼个正着,脸上顿时冒起白烟,发出非人的惨叫。她撕下脸皮,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鳞片和一双竖瞳。

"画皮妖!"杜三想起祖父讲过的故事。这种妖物披着人皮,靠吸食活人精气为生,最怕神佛之物和雄黄。

妖物现出原形,是一条丈余长的青鳞大蛇,尾巴还套着柳姨娘的绣花鞋。它张开血盆大口扑来时,杜三把整只烧鸡塞进了它喉咙。那妖物顿时僵住,浑身冒出黑烟,在地上翻滚惨叫。

杜三趁机扶起老人:"老爷,其他人呢?"

老人虚弱地指向后院:"地...地窖..."

杜三抄起烛台冲向后院,在假山后找到地窖入口。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地窖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面色青白,胸口微微起伏。他认出其中就有刚才在桌上吃饭的三人——真正的账房、管家和丫鬟!

等杜三带着幸存者回到前厅,那蛇妖已化为脓血,只剩一张完整的人皮漂在血水上。老人——真正的柳老爷告诉他,三年前这妖物扮作卖唱女进府,慢慢害死了柳夫人,又把他毒瘫痪,控制全家。那些"下人"都是它用妖术操控的尸体。

天亮时雨停了,杜三扶着柳老爷走出宅门,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大宅院?只有一座破败多年的老宅,门前荒草萋萋。

三个月后,柳老爷病愈,重谢杜三。有人问老更夫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杜三只是摸出只烧鸡,笑呵呵地说:"没啥,就是请妖怪吃了顿好的。"

从此,杜三打更时总带着油纸包的烧鸡。有人说看见他跟一个穿桃红裙子的女子说话,走近了却只有一阵风过。而城里再没发生过离奇失踪的事,倒是城隍庙前的烧鸡摊生意越发红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