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村诚一著 祖秉和 唐亚明译

黑 暗 的 小 天 地 —— 七 三 一

恶魔的家族统治

上图是七三一部队特设监狱要图。

这份监狱要图，是原 七三一队员们经过艰苦奋斗共同绘制出来的。

部队内通称7栋、8栋的七三一部队特设监狱，是由 二十多间单人和集体房间组成的独立的二层钢筋水泥楼 房。

在具有厚四十公分的坚固的水泥墙壁和铁门的单人房间 的周围，是一圈很宽的走廊。走廊镶有玻璃窗子，窗子外边 安着向外突出的铁栏杆。

从走廊出去，要走图右边的台阶。走廊和台阶之间，有 用厚铁板制造的铁门。有时叫“木头”们出去运动的时候， 就从单人牢房里放出几个人来，把他们绑在一起，从铁门出 来，走下台阶到“院子”里去。

“院子”相当宽敞，长满杂草。在7栋院子的一角，有 一块空地，象是未竣工的球场。允许“木头”做的运动，就 是修整草坪，拔掉杂草，拣走场地上的石头，修理好特设监 狱的排水口。

对于整天面对厚厚的水泥墙壁，等待着死神随时降临的 “木头”们，能够直接接触一下外边的空气，在土地上走 走，运动运动身子，心境总算舒畅一些。

但是，当来到“院子”里的“木头”,看到自己根本没 有从七三一逃走的可能的时候， 一定会陷入更加绝望的深 渊。因为这个“院子”本身，是被“口”字楼高高的围墙包 围起来的一块密闭的空间。

即使能够突破单人牢房的铁门，来到走廊里，这里又有 一道把走廊和外部隔离开来的牢固的铁门。即使能够突破这 道铁门，从台阶下来到“院子”里，这个“院子”却又没有任何出口。

诚然， “木头”所处的环境，是令人绝望的。与 通向希望之路，是丝毫无缘的。

为了防止“木头”越狱逃跑， “院子”的围墙，既没有 出口，又建造得很高。玻璃窗开在二楼很高的地方。

特设监狱的7栋和8栋，是左右对称的。女“木头”监 禁在8栋里。

牢房由七三一部队特别班负责管理。据说特别班班长是 部队长石井四郎的亲哥哥石井刚男。

军医中将石井四郎有三 个哥哥，大哥叫虎雄，二哥叫刚男，三哥叫三男。他们兄弟 四人，都在七三一部队担任要职。

据原队员说，管理“木头”牢房的特别班班员，包括警 备、看守、炊事员、事务员在内，共约五十人。

特别班的班员，大部分都是石井四兄弟的同乡—千叶县山武郡芝山镇农民的次子和三子，都是石井队长带出来 的。石井军医中将恐怕把特设监狱的秘密泄露出去，所以叫 自己的家属和亲友把持着特别班。

这可以叫做恶魔的“家族 统治”吧。

黑板记事就是死亡预告

即使在七三一内部，也只有少数队员能够出入特设监 狱。“木头”牢房是七三一部队的秘密场所，是“神圣的地 方”,是染满鲜血的地狱。

原七三一队员说：“通往7栋和8栋的本馆一楼通道的 两侧，和监狱通往院子的铁门旁边，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用 毛瑟手枪和六棱棒武装起来的特别班班员轮流值勤，严密看守。

在部队内部流传着各种关于‘木头’牢房的传闻， 引起很多队员的好奇心。若是有谁通过一层中央通道时，想 把视线稍微转向那里的话，马上就受到‘不要往旁边看!’ 的斥责。

我们通过中央通道的时候，都想赶快跑过去。 后来在发生‘马鲁他’暴动的时候，甚至我们都以‘若是错 过这个机会，就很难再看到狱内情况’的心情，争着去充当 紧急警备人员。”

写这份纪实最大的难点，就是不容易搞清特设监狱的实 际情况。这是因为原七三一的大多数队员都不了解7栋和8 栋的情况，而最熟悉特设监狱情况的原特别班班员又全都顽 固地拒绝提供这方面的情况。

“这是有关石井四郎阁下的军事机密，实在无可奉 告。”

我碰原特别班班员这样的钉子，也不只一次两次了。在 战争结束三十六年后的今天，原七三一队员的身上，依然保 留着称呼已经死去的石井军医中将为“阁下”和保守其军事 机密的作法!

“老头子(指石井四郎军医中将)是千叶县地主的儿 子，京都帝大毕业的高才生。 老头子在平房镇建立七三 一部队时最伤脑筋的事情，就是保守监狱的秘密。

老头 子把自己老家的佃户和同村的贫农的次子和三子，从内地叫 到满洲来。 战前，在佃农和贫农眼里，地主就是大老 爷，村子里的头面人物。老头子就是这样充分利用佃农和贫 农的这种地方观念，把他们都安置在特别班里，同时给他们 当时对农民来说难以置信的高额工资，以此谋求秘密不至于 泄露。”

这是现在某大学任教的原七三一队员的证词。

石井四郎队长不要求特别班班员有多高的学历和文化程 度，这是原队员众所周知的。 “忠于职守，守口如瓶，身体 健强”是特别班班员必须具备的“素质”。

一般队员，都是根据工作年限和资历，由佣人到雇员到 判任官循序晋升军级。

而特别班班员，经过以格斗和射击技 术为主要内容的见习、实习阶段，多数都能升为判任官。这 是一种高速晋升。

此外，由于特别班班员负有管理“木头” 的特殊任务，每月还发给工资的百分之七十的“危险津 贴”。

一个有关人员说：

“石井部队特别班分为动物饲养和管理‘马鲁他’两部分。

分配矮胖的班员管理动物，高个儿、 力气大的班员管理‘马鲁他’ ，其中，有的人不大会写 字，也不会计算数字和填写‘马鲁他’卡片，所以必须从其 他班挑选一些能力强的队员，调到特别班的事务部门来工 作。

“特别班班员，多数都是来自农村的青年，有的人很纯 朴，胆子很小。因而就对他们进行‘培养胆量的特殊训练’。

特殊训练什么呢?就是用六棱棒将‘马鲁他’殴打致死 ！开始看了这种情况就浑身打战的见习班员，很快就学会了不 拿‘马鲁他’当人看，只当做实验材料来对待。

他们可以得 到在千叶县农村连想都不敢想的高额工资，可以给父母寄 去很多的钱，弟弟妹妹的学费也有了。在特别班班员的 心目中，老头子等于是他们的救世主，七三一就是他们的摇 钱树。”

在通往7栋和8栋的院子里，有一个很宽敞的房间，屋 内有桌子和黑板。这个房间就是特别班的办公室。

在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号码和记事(具体内容经常变换),

“○月○日 ×××号、石川班使用 病理实验。×× ×、凑班使用 霍乱实验。×××、高桥班使用 鼠 疫 活 注。×××、×××、×××、 田部班。○日 ×××、 吉村班 … … ”

黑板上写的“鼠疫活注”,就是往“木头”身上注射活 鼠疫菌。

特别班黑板上的记事——根据各研究室的要求事先 预定的活人实验一览表——就是“木头”们自己不可能知道 的死亡预告。

“木头”的三个来源

根据原七三一队员的记忆，特设监狱的核心部分，在7栋和8栋的二层楼上。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楼下都是临时监禁“木头”的集 体牢房，而二层楼上则是准备做实验用的“木头”的单人牢 房。

为了取得细菌和化学性毒品的活体实验资料，必须对被 实验者“木头”进行细致的观察。特设监狱二楼的十二个房 间都是单人牢房，其原因也在这里。

各单人牢房的门上，都有一个可以开关的窥视窗，队员 们通过这个窗子观察情况和收集资料。

特别班班员领着从各班研究室来的“出差者”,于每天 上午和傍晚，到二楼的各单人牢房去巡回。从窥视窗喊叫 “木头”的号码，叫他们把戴着手铐的手伸出来。穿着白大衣、戴着口罩的冈本班研究室的人员抓住“木头”的手腕， 计算脉搏和测量体温。

从研究室来的穿白大衣的“出差者”,和肩挂毛瑟枪、 手持六棱棒的特别班班员，在走廊里进行联合巡视，这是只 有在七三一部队特设监狱里才能见到的特殊景象。

遇到“木头”由于受到残酷的活体实验而不能直立行 走，听到叫他的号码仍然卧地不起的时候， “出差者”和特 别班班员就进到牢房里去。

“所有的‘马鲁他’都戴着手铐被监禁在单人牢房里。

其中，也有反抗精神特强、大声抗议并拒绝吃东西的‘马鲁 他’。对这样的‘马鲁他’,除手铐以外，还给他戴上脚 镣。

有一名‘马鲁他’是苏联红军士兵，手上戴着手铐， 他还摆出一副拿着机关枪对准我们射击的姿式，嘴里发出 嗒嗒嗒嗒嗒嗒’的连击声……这样的‘马鲁他’,很快就 要被做实验使用掉的。”

这是原七三一队员的证言。

综合一下原队员们的话就可以推知，监禁在7栋和8栋 的“木头”,合起来总数不过八十到一百人。每栋四十多 人，多的时候有五十个人。

这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根据被告人川岛在审判七三一部 队的哈巴罗夫斯克军事法庭上作出的供词，“木头”的关押 数平时为二百到三百人。而7栋和8栋的实际关押量为八十 到一百人。这二者之间的差数，是怎么产生的呢?

莫非说除 了特设监狱以外，七三一部队还有其它的关押设施吗?

“不，七三一部队只有7栋和8栋两处收监‘木头’的 地方。但是，这里的‘马鲁他’象流水般不断地被使用掉， 因而要不断加以补充。

听说在平房镇和哈尔滨市之间稍靠近哈尔滨市的地方，在忠灵塔附近，有一个特殊的‘马鲁 他’集中营。这个集中营，记得叫做‘索西将’(译音), 但不知道写的是哪几个字。在集中营平常大约关押三百个 ‘马鲁他’。在实验材料(即‘木头’)不足的时候，马上 就从集中营把‘马鲁他’输送到七三一部队去。

输送时用的是没有窗户的黑色的密封车，大小和现在两吨的冷冻车 差不多。这种输送，原则上是在夜间进行，有宪兵列队监视 着‘马鲁他’上车。”

另外还有几个七三一队员也听说过在“忠灵塔附近”有 一个特殊的“木头”集中营。但对那里的实际情况，则是一 无所知。

这是因为第七三一部队特设监狱的管理工作和“木 头”的输送工作，是分别由不同的组织系统负责的缘故。监 狱的管理工作，由七三一队员负责；而从集中营输送“木 头”的工作，则由哈尔滨宪兵队总部负责。

“马鲁他”被关押在集中营的时候，除一小部分外，大 部分都不戴手铐和脚镣。在那里，特别注意不露出一点点要 把关押的人送往七三一部队去的迹象。在“马鲁他”当中也 有中国青年，听说这里可以帮助找工作，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就被弄到集中营里来了 ……。

当时在七三一队员当中流传着以上的说法。

从得到的很多证词中，进行综合分析判断，“木头”的 来源，大致有三方面：

①在华中和华北战场上俘虏的八路军战士、干部，国民党军军官，还有在各城市和农村逮捕的进行抗日活动的知识 分子和工人们。从各地的俘虏收容所用军用列车把他们运到 哈尔滨，再直接输送到七三一部队去。

②从哈尔滨市内及郊区逮捕的苏联红军士兵(情报员) 和白俄及其家属。先把他们收容在哈尔滨市内的保护院里， 然后再由哈尔滨特务机关或宪兵队负责押送到七三一部队 去。

③哈尔滨市郊外“忠灵塔附近”的集中营关押的一般中 国市民。这些人恐怕都是被骗来而沦为“木头”的命运的 吧? 其中好象也有犯了盗窃罪的刑事犯。

“木头”被押送到七三一部队来的夜晚，连平时从不间 断的带班人员夜间巡视也中止了。

关于“木头”的情报在队 内是绝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