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争霸,实乃春秋舞台上最跌宕起伏、最狗血淋漓的一出大戏。昏君与狠人轮番登场,忠臣与奸佞生死搏杀,更有绝色美人搅动风云,帅哥谋士运筹帷幄。
其情节之奇诡、人性之复杂、结局之讽刺,莫说春秋,纵观整个华夏青史,亦罕有匹敌者。其间恩怨情仇、权谋算计,足以令后世所有宫斗剧黯然失色。
阖闾与伍子胥
事情得从两个狠人讲起。吴国那头,阖闾(公子光)是个狠角色。他看堂弟吴王僚不顺眼,觉得王位该归自己,便与另一个狠人伍子胥一拍即合。
伍子胥何许人也?全家被楚平王杀光,他仓皇出逃,过昭关一夜白头,心中只有滔天血仇。两个狠人目光一碰,火花四溅——一个要王位,一个要复仇,目标虽异,手段却同:流血!
公子光备下顶级“鱼生宴”请吴王僚品尝,专诸假扮厨子,将鱼肠短剑藏于炙鱼腹中。当吴王僚沉醉于鱼肉的鲜美时,专诸猛地抽出短剑!那一刺,鱼肠剑穿透三重坚韧犀甲,热血喷溅玉盘珍馐!僚当场毙命,殿堂瞬间化作修罗场。
公子光踏着血泊登上王位,是为吴王阖闾。他擦干剑上血,对伍子胥道:“该对付楚国了,先生之仇,寡人替你报!”
伍子胥得遇明主,才华如火山喷发。他引荐兵圣孙武,吴军经其调教,脱胎换骨。柏举之战,吴军千里奔袭,三万精兵如神兵天降,直捣楚都郢!楚昭王仓惶逃窜。
伍子胥入郢都,眼中喷火,掘开楚平王坟墓,鞭尸三百!白骨在阳光下刺眼,鞭声噼啪作响,响彻云霄。伍子胥仰天嘶吼,郁积数十年的血泪仇怨,尽付这疯狂而悲怆的鞭挞之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伍子胥报仇,掘坟鞭尸!
然而,吴军暴行终失楚人心。秦国援军至,越国亦在背后捅刀。阖闾之弟夫概竟趁机溜回吴国自立为王。阖闾后院起火,无奈从楚国退兵。
狠人阖闾的巅峰时刻,竟如流星划过,璀璨而短暂。吴国这把被伍子胥磨得锃亮的复仇之剑,锋芒初露便不得不暂且归鞘,但它嗜血的渴望已被彻底点燃。
夫差、伍子胥、伯嚭
吴国南边,越国亦非善茬。越王允常病逝,其子勾践继位。阖闾一看,新君初立,根基未稳,此乃天赐良机!遂不顾伍子胥劝阻,亲率大军伐越。槜李之战,阖闾志在必得。
不料,战场之上风云突变!越军阵前推出三排死囚,个个袒胸露腹,齐声高呼:“吾主得罪于上国,臣等代死!”言罢,竟纷纷举剑自刎!
吴军何曾见过此等诡异阵仗,一时目瞪口呆,阵脚松动。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越将灵姑浮率敢死队如利箭般突入吴阵,戈光一闪,阖闾脚趾应声而断!吴王痛彻心扉,大军溃败。一代枭雄阖闾,竟殒命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杀式表演”之后。
临终前,阖闾死死抓住儿子夫差的手,眼珠几乎瞪裂:“尔…忘勾践杀父之仇乎?!” 夫差涕泪横流,指天立誓:“不敢忘!三年之内,必报此仇!”
夫差继位,头悬利剑,日夜警醒。命人立于宫门,每当他出入,必厉声喝问:“夫差!尔忘越王之杀尔父乎?!”夫差悚然,必肃容答曰:“不敢忘!” 复仇,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目的。
夫差拜伍子胥为相,重用老臣伯嚭(此人亦为楚国亡臣,与伍子胥同病相怜),励精图治,秣马厉兵。吴国这架战争机器再次疯狂运转起来。
两年后,夫椒之战爆发。吴军哀兵必胜,同仇敌忾。夫差亲临战阵,伍子胥运筹帷幄。越军大败亏输,主力尽丧。勾践带着仅存的五千残兵,被重重围困于会稽山上,插翅难逃。
山风凛冽,勾践面如死灰。谋臣范蠡、文种侍立左右,气氛凝重如铁。勾践环顾残兵败将,长叹一声:“难道…就此亡国灭种?”文种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大王!事已至此,唯‘忍辱求生’四字!臣请携厚礼,卑辞厚币,往说吴太宰伯嚭!”
勾践
文种肩负着越国最后的希望,膝行入吴营。他带来的并非仅仅是金银珠玉、绝色佳人,更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生存剧本”。
文种匍匐于伯嚭帐前,言辞卑微至极:“越国愿举国为吴臣妾!勾践夫妻愿为大王前驱奴仆!所有府库珍宝,尽献于上国!只求大王开一线生路!” 他深知伯嚭贪婪好货,所献礼物堆积如山,尤其着重强调:“另有绝世佳人八名,乃越地山川灵气所钟,专奉太宰!” 伯嚭摸着光洁的下巴,看着满目琳琅,眼中贪婪之光闪动。他捻须笑道:“越国,诚心可嘉啊!”
文种又向夫差跪呈降表,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夫差志得意满,正欲应允。此时,一个苍劲愤怒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不可!天以越赐吴,勿许也!勾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
伍子胥须发戟张,力谏夫差斩草除根。他指着文种,厉声道:“此皆勾践、文种之诈!今日不除,必为吴国心腹大患!” 夫差面露犹豫。
伯嚭察言观色,立刻上前,谄笑道:“相国此言差矣!诛杀降服之君,必失天下诸侯之心!今赦越,显大王仁德,四方宾服,霸业可成!况其君臣皆为奴仆,生死操于我手,何患之有?”
伯嚭巧舌如簧,句句挠在夫差那好大喜功、欲称霸诸侯的痒处上。夫差终于点头:“太宰之言是也。” 伍子胥仰天长叹,悲愤莫名:“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拂袖而去。
勾践脱去王袍,换上粗布囚衣,携夫人与范蠡,入吴为奴。石室幽暗潮湿,勾践夫妇蓬头垢面,为夫差养马驾车。夫差出行,勾践必恭敬跪伏车前,充作上马石。吴国群臣策马而过,马蹄溅起的泥点沾满他低垂的脸。
一日,夫差染疾,卧床不起。勾践闻讯,竟通过伯嚭求见,恳请尝粪以断吉凶!当勾践面无波澜地跪在夫差榻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污秽之物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时,整个宫廷一片死寂。夫差大为感动,叹道:“仁哉!勾践也!” 连亲生儿子也未必能做到啊!
伍子胥闻讯,气得浑身发抖,再次入宫强谏:“豺狼岂能易其本性?勾践尝粪,其心叵测!大王勿为所欺!” 夫差却已对勾践深信不疑,更嫌伍子胥聒噪。在伯嚭日夜谗言之下,夫差终于放虎归山。
勾践归国,刻骨铭心。卧薪尝胆,非虚言也。他悬苦胆于坐卧之处,饮食起居必尝其苦味,自问道:“汝忘会稽之耻邪?” 他亲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
文种献“灭吴九术”:尊天地事鬼神以惑其心;厚赂吴臣以乱其谋;贵籴粟槁以虚其积聚;遗美女以惑其心志;遗巧匠良材使作宫室以罄其财;遗谀臣以乱其谋;强其谏臣使自杀以弱其辅;积财练兵以承其弊。勾践一一采纳,奉若圭臬。
一个美女
九术中,最致命的一击,莫过于“遗美女以惑其心志”。于是,绝世佳人西施,肩负着倾国之谋,在范蠡复杂的目光护送下,被献入吴宫。苎萝山下的浣纱女,一朝成为姑苏台上的璀璨明珠。她轻歌曼舞,眼波流转,夫差为之神魂颠倒。
他为她筑馆娃宫,凿玩月池,建响屧廊,金银为砖,明珠作帘。西施抚琴,夫差沉醉;西施颦眉,夫差心碎。他眼中只有这绝代风华,再也看不见伍子胥忧心如焚的谏言,听不进越国秣马厉兵的铿锵之声。
伍子胥屡次强谏,甚至直斥夫差“惑于女色,忘国大仇”,夫差非但不听,反觉其倚老卖老,碍手碍脚。伯嚭趁机煽风点火,诬陷伍子胥将儿子送往齐国是心存叛逆。夫差暴怒,赐属镂之剑令伍子胥自裁。
那日,秋风萧瑟。伍子胥接剑,悲愤满腔。他嘱家人:“抉吾眼悬于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言毕,引剑自刎。一代忠魂,含恨而终。夫差闻其遗言,暴跳如雷,竟下令将伍子胥尸身装入皮囊(鸱夷革),投入滚滚钱塘江中!忠良之血,染红江水,也彻底冲垮了吴国的根基。忠臣的头颅,往往是昏君王冠上最沉重的装饰。
姑苏悲歌
夫差沉浸在征服的快感与西施的温柔乡里。他北上中原,与晋国争霸于黄池之会。为了争个盟主虚名,精锐尽出,国内空虚。勾践等待多年的时机终于到来!越军如决堤洪水,兵分两路,直扑吴国。
太子友率军仓促应战,兵败身死。消息传到黄池,夫差如遭雷击。为防消息泄露动摇军心,他竟亲手连斩七个报信使者!用鲜血和强权封锁噩耗。待他勉强争得霸主虚名,狼狈回师,吴国已元气大伤。
此后数年,越国持续攻伐,吴国连战连败。笠泽之战,越军大胜,吴都姑苏被重重围困。夫差困守孤城,恍然惊觉已是穷途末路。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他逼死的老人,想起了那双要悬于城门观看吴国灭亡的眼睛。恐惧如毒蛇噬咬心灵。他绝望地派人向勾践乞和,言辞卑微,愿效仿当年勾践为奴旧事。
勾践坐于中军大帐,看着阶下匍匐的吴使,眼前掠过会稽山的寒风、石室的屈辱、马粪的恶臭、苦胆的滋味…他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快意的笑,欲应允。范蠡一步踏出,厉声道:“昔天以越赐吴,吴不受,是天反赐越也!今大王将复逆天乎?谋之二十二年,奈何一旦弃之?” 字字如铁,砸碎了夫差最后的幻想。勾践凛然醒悟:“诺!”
夫差彻底绝望。夜色如墨,姑苏台上再无往日笙歌。他登台四顾,烽火映红天际,越军喊杀声隐隐传来。他想起父王阖闾临终的血誓,想起伍子胥泣血的忠告,想起自己曾经的雄心壮志…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他缓缓抽出宝剑,以袖掩面,长叹道:“吾无面目见子胥也!” 寒光一闪,一代雄主,自刎身亡。吴国,这个曾经威震东南、破楚入郢的强邦,轰然倒塌,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最后结局
越王勾践终于站在了霸业的顶点。姑苏台上,大宴群臣。觥筹交错,颂扬之声不绝于耳。勾践志得意满,却隐隐觉得少了什么。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谋臣文种身上。文种献“灭吴九术”,他只用了三术便灭吴,余下六术尚未施展…勾践心中陡然一凛:此等才智,若用于他人,何其可怖?
就在此时,有人悄悄给文中送来一封信。文种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落款是范蠡。
文种读罢,悚然而惊,脊背发凉。他欲告病退隐,然为时已晚。勾践的猜忌已如毒藤蔓延。不久,有人诬告文种谋反。勾践冷冷道:“子有九术之策,今用其三以灭强吴。其余六术,愿请为我于地下谋吴之先人!” 遂赐属镂之剑——正是当年夫差赐死伍子胥的那把!
文种持剑,悲怆大笑:“吾悔不用范蠡之言,终为越王所戮!后世忠臣,当以我为鉴!” 引剑自刎,步了伍子胥后尘。历史何其相似,忠臣的结局,往往在胜利的号角声中悄然写好。
而范蠡,早已看透。他携西施,悄然隐退,泛舟于烟波浩渺的五湖之上。经商致富,三散家财,被后世奉为“商圣”陶朱公。太湖的清风明月,或许能洗去权谋的尘埃与血腥?那倾国倾城的西施,其结局亦成千古之谜,或说随范蠡逍遥,或说沉江而殒,徒留后人无尽遐思。唯有那柄曾沾染伍子胥、文种鲜血的“属镂剑”,在史册的寒光中,默默诉说着帝王心术的冷酷与功臣命运的悲凉。
至于那传说中的越女阿青?金庸先生妙笔生花,让她手持竹棒,剑气纵横,惊鸿一瞥间挫败千军。或许,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之外,在帝王将相的尔虞我诈之间,确实存在过那样一抹纯粹而凌厉的剑光,代表着一种超脱于庙堂权谋之上的、野性而自由的力量?这抹剑光,为这出已然足够精彩绝伦的春秋大戏,增添了一缕令人神往的武侠仙气。
吴越争霸,这幕春秋最狗血、最惨烈、也最发人深省的大剧终于落幕。阖闾的狠辣、夫差的昏聩、勾践的隐忍、伍子胥的刚烈、文种的智谋、范蠡的洞明、西施的倾国、伯嚭的奸佞…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在权力的绞肉机中碰撞、沉浮、毁灭或超脱。
它写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诡谲:仇恨能点燃霸业之火,亦可焚毁理智之城;隐忍能换来重生之机,却未必守得住共富贵的结局;美貌可以是致命的武器,而看透世事的智者,终将选择在功成名就时悄然隐去。
两千多年过去,姑苏台的明月,会稽山的寒风,钱塘江的怒潮,仍在无声地讲述着这段关于权力、欲望、复仇与救赎的古老寓言。它提醒后人:在历史的滔天巨浪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而懂得在巅峰时急流勇退,或许才是最难得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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