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老营堡外头刮着白毛风,刮得人脸皮子生疼。李自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往大帐走,羊皮袄上结了一层冰碴子。刚巡视完营地,他这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军中存粮见底了,后头的粮队被官军截在半道,眼瞅着要过年,弟兄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闯王!"大帐帘子一掀,伙夫长老赵搓着手进来,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俺刚清点完,就剩五袋黑面、半缸酸菜,肉星子都找不着了。"
李自成往火盆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直蹦。他摸出旱烟袋,发现烟丝早空了,只好干咂两口:"老赵,你说这节骨眼上......"话没说完,外头突然炸开娃娃们的笑声。李自成撩开帐帘一瞅,七八个半大娃娃正拿雪捏饺子玩呢,领头的虎子把雪团拍得啪啪响:"俺娘说啦,小年不吃饺,来年冻耳朵!"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李自成心里。他扭头问老赵:"今儿是小年?"
"可不嘛!"老赵掰着手指头数,"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李自成突然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走,去伙房瞧瞧。"伙房里雾气腾腾,几个火头军正熬着照得见人影的菜糊糊。墙角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拿木槌砸野蒜——这是随军的张婶,她男人死在潼关,就带着闺女给大军做饭。
"闯王!"张婶慌慌张张要起身,被李自成按住了肩膀。
"老嫂子,听说你会包饺子?"张婶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俺们山西婆娘,闭着眼都能捏出十八个褶!"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可眼下这光景......"
李自成蹲下来,抓了把黑面在手里搓着:"五袋面,够包多少饺子?"
"掺些麸皮野菜,够全军每人分五六个。"张婶眼睛亮起来,"闯王要是舍得那匹瘸腿的战马......"
当天晌午,营地里炸了锅。听说要包饺子,伤兵营的老王头把珍藏的野花椒都贡献出来,伙房外头排起长队——这个送晒干的蒲公英,那个掏出一把山核桃。最绝的是侦察营的二狗子,不知从哪逮来两只冻僵的野兔。
张婶带着闺女们支起十口大锅,李自成亲自挽袖子揉面。他那双拿惯了刀剑的手,揉起面来竟也有模有样,就是力道太大,案板嘎吱直响。
"闯王,面不是仇人,轻着点儿!"张婶笑着递过擀面杖,"您试试这个。"
李自成学着擀皮,第一张厚得能纳鞋底,第二张破得露了馅,到第三张总算像点样子。虎子带着娃娃们扒在窗沿看热闹,突然喊起来:"闯王包的饺子像胖老鼠!"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李自成也不恼,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托在手心:"你们瞧,这饺子虽丑,可馅儿实在。"他忽然提高嗓门,"就像咱闯军,外表不讲究,心里装着老百姓!"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油锅,伙房里顿时热闹起来。校尉们比赛谁包的快,小兵偷吃生馅被逮个正着,连向来严肃的军师宋献策都来了,结果被张婶嫌弃馅儿放得少:"军师,您这饺子煮出来准是面片儿汤!"
正闹着,探马慌慌张张冲进来:"报!三十里外发现官军骑兵!"笑声戛然而止。李自成手上还粘着面,沉声问:"多少人?"
"少说三千,打着'曹'字旗。"
帐中将领齐刷刷站起来。李自成却盯着案板上排开的饺子,突然问张婶:"老嫂子,这些面粉要是撒进灶膛,能冒多大烟?"
张婶眨眨眼:"够把半个山头罩住!"
李自成把饺子往盖帘上一拍:"传令!灶火不熄,再支二十口空锅烧水。老营人马全部上山,每人拖两捆柴......"
腊月廿三的日头刚偏西,曹变蛟带着三千铁骑杀到老营堡时,只见山谷里炊烟滚滚,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肉香。官军副将抽着鼻子:"将军,贼寇正在做饭,此时杀进去......"
"且慢!"曹变蛟眯眼望着浓烟中若隐若现的旌旗,"李贼狡诈,恐有埋伏。"话音未落,山后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李自成亲率八百精骑从雪窝子里杀出,官军顿时乱作一团。
这场仗打到月亮上山。闯军借着地形熟,把官军引到结冰的河面上,突然用火箭射冰,淹死冻伤无数。曹变蛟带着残兵败将逃走时,锅里饺子刚好翻第三滚。
庆功宴上,李自成端着粗瓷碗挨桌敬"饺子酒"——其实是煮饺子的面汤。轮到伤兵营时,缺了条腿的老兵非要给闯王看个宝贝,原来他偷偷把李自成包的那个"胖老鼠"饺子捞出来晒干了。
"俺要留着它压箱底。"老兵红着眼圈说,"等将来天下太平了,跟孙子显摆,这是闯王亲手包的饺子!"
雪又下了起来,把战场血迹盖得干干净净。大帐里,李自成蘸着醋吃完最后一个饺子,突然对宋献策说:"军师,记下来——往后每年小年,闯军营中必包饺子。统帅与士卒同案而食,此令传之各营,永为定例。"
后来啊,这规矩真就传下来了。老人们说,正月初五"破五"吃饺子的习俗,就是打闯王这儿兴起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下嘛,张婶正扯着闺女连夜和面——明天还有二十里外撤回的兄弟要吃饺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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