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玉权,1963 年出生于河内,1983 年 3 月入伍,是越军第356师876团2营6连士兵。1984年7月12日,他参加了2营反扑772高地D1子高地(即662.6高地地区的124号高地)的战斗。下面,就是范玉权对那场对2营来说充满绝望的战斗的回忆。

凌晨4时10分整,地面突然开始震动,刺目的火光闪现眼前,草木土石轰然坠落。中国军队的炮兵从各个方向像下雨一样向战场倾泻炮弹。我们的脸被熏黑,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作响,眼前只见一道道炽烈火柱。

此时尚未接到开火命令。兄弟们只能把头埋进几分钟前刚挖好的散兵坑里,保住脑袋不被弹片击中,至于身体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但对方的炮火越来越密集。看来他们已发现了我们,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我们的冲击出发阵地上。

开始出现伤亡和牺牲。某处传来需要卫生员的呼救声。情况开始恶化,刚才挖的散兵坑已被炮弹炸平。我们快速匍匐前进。万幸的是,发现了一段废弃不用的旧战壕,我们敏捷地钻进去,紧贴地面躲避炮火。

形势越来越糟糕,对方的炮火丝毫没有减弱。见此情形,我提起枪穿过战友们,冲上前去查看情况。我听到约3米的上方传来营长裴明第的声音。我紧贴地面,清楚地听到他在对讲机里近乎咆哮的喊声:“报告团部,请求打开D1通路,与各方向协同作战!”团部同意打开D1通路后,却出现了一个意外情况:用来开辟通路的爆破筒竟然没有雷管?

营长对着17营的工兵骂了几句粗话,又拿起对讲机报告:"报告,备用炸药也用完了!"这时我看见17营的中尉从我身上翻过去,匍匐往下爬,然后再也没见他上来。我又抬起头,清楚地看见裴明第营长放下听筒,身体前倾,略微昂首高喊:B40火箭筒、B41火箭筒,开辟通路!

B40火箭筒、B41火箭筒发射之后的爆炸声立刻轰鸣而起,土石飞溅,刺眼的火光闪现...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但浓雾依然密布,能见度仅三四米远,远处白茫茫一片。我猛地跳到后面两三米处,那里是我们火力组的战友们正匍匐待命躲避炮火的地方。我盘算着我的两门60迫击炮应该按原定协同计划开火。

但扫视着这段支离破碎的战壕,只见战友们浑身是血,伤亡惨重。我喊着:"阿泰!阿泰!"(阿泰是富寿籍的重机枪班长)却没听到回应。我扑过去摸到他,一边摇晃着他的身体一边不停呼唤。他微微仰身转向我,面容扭曲痛苦,右手横抱胸前按着左臂,鲜血淋漓...

知道阿泰已经受了重伤。我于是接替了阿泰的职责,环顾四周寻找机枪手,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是机枪手。我注意到阿寿,来自安沛省文振县的1984年2月兵,正抱着一挺RPD轻机枪;我命令道:"开枪啊,阿寿"。他脸色惨白,蜷缩在战壕底部,气若游丝地说:"我害怕!"

我呵斥道:"不准怕!朝前面开枪!"但他依然一动不动。我嘴里怒吼着,手中的AK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你开不开枪?"阿寿仰躺在战壕底部,举起RPD扣动扳机,整梭子弹倾泻而出。

见情况危急,我丢下他冲向右侧。刚冲过去就撞上了阿明(我的60迫击炮2炮手),这个来自怀德县的士兵。他左腹中弹,我用手按住他的伤口却止不住喷涌的鲜血和外流的肠子。他嘴里还喃喃地念着:"妈妈、妈妈..."随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60迫击炮,背靠战壕边缘,双腿伸直夹住炮架,一手扶炮身一手抓炮弹(炮弹散落四周,引信已装好且只有主装药没有附加药包),就这样将炮弹塞进炮管。刚发射四五发,对方的反击炮火就把我掀飞了,60迫击炮也被炸出去老远。我踉跄着爬起来,捡起AK步枪继续向前方射击。

刚往前挪了1米多,就看见机枪手阿雄,1983年3月兵,来自慈廉县古芮社17村的战友正仰躺在战壕里,双手捂着胸部伤口,鲜血浸透军装。我扑上去用身体压住他的胸膛,他的血不断涌出浸透我全身;危急中他挤出最后一句话:"记得去我家...",我只来得及微微点头。

我还在恍惚间,脚下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我猜是无坐力炮弹爆炸),泥土碎石飞溅。我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右脚边正是阿严,11班的机枪手,1984年2月入伍,安沛省文振县奠盘人。平时大家都叫他矮子严,因为他比大伙儿矮一个头。可那些弹片偏偏就削掉了他整个脑袋,豆腐般的脑浆溅满我的臀部和大腿。我强忍眩晕想扑过去抱住他,却找不到他的头,只看见半片耳廓在抽搐颤动,鲜血呈喷射状涌出,脖颈处汩汩冒着血泡...

正当我魂不守舍之际,耳边传来营长裴明第的吼声:"阿权!",紧接着是"冲锋!"我条件反射般向前扑去,却只扑出半个身位就被交叉火力钉死在棱线处。我竭力观察,发现右翼正是685高地。那里不断喷射着火舌与闪光,正对着我们倾泻弹雨。环顾四周,只见伤亡的战友们层层叠叠堆满战壕...

我心想难道就这样躺在这里等死吗?我毫不迟疑地左手撑枪抵地,右手抓起手榴弹迅速用牙齿咬掉拉环,猛地挺身朝上方投去,随即跃起用AK扫了几梭子。电光火石之间,我扑向营长的位置,恰巧他也正跳向另一处。此刻我已经突入第一道战壕,抬头望向D1高地,只剩下十几米的距离。对方的炮火似乎有所减弱,取而代之的是火箭筒、14.5毫米高射机枪和其他各种直射火力对着战壕倾泻而下...

我用余光瞥见右侧的685高地方向,阿玉排长指挥的一个班正在与对方激烈交火。对方也朝我们疯狂扫射。我刚要起身支援,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刺眼的火球让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所有参加1984年7月12日作战的越军老兵,几乎都有和范玉权同样的经历与感受,这场越军历史上空前的惨败,是他们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