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川被豪门认回那天,长长的豪华车队把我们村子堵得水泄不通。
村口的小孩找到我们家报喜的时候,季凛川正在教我们的儿子季澜练字。
我知道接下来季凛川会同他的家人相认,马上就要回到晋城。
而我,照常去山上采我的菌子。
路过的王大娘见了我不禁调笑,苑苑啊,你都要跟着季先生去城里过富贵日子了,还去采什么菌子?
季凛川跟季家人说,让他们第二日再来接人,还说他要带两个人一起回去。
村里的人都酸溜溜说我祖坟冒了青烟。
全然忘了季凛川刚流落至此,什么也不记得,什么农活都不会干时,只有我肯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他。
前世,季凛川确实带了两个人回季家。
却没有我。
思及此,我只是对王大娘笑了笑,这一季的松茸格外好。
菌子换的钱,足够我离开这里,另谋生活。
我回来时,安瑶瑶正在教小澜英文。
她说,你可要好好学,晋城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说不少英文了。
季澜学得极为认真。
安瑶瑶笑着摸摸头,小澜口齿真是伶俐,不像……
季澜伸出手抱住安瑶瑶的腰,多亏安姨一直教我,要是跟我妈一样,只会说土话,回去可要丢人了。
季凛川原本在看书,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之后,竟露出和煦的笑意。
这样的画面,我看了两世。
安瑶瑶,也是我们村子的姑娘。
他父亲家暴母亲早死,晋城的亲戚便接她进城读了书。
后来不知为何,又回到我们村。
有次季澜贪玩,落了水,是安瑶瑶救了他,我本来是很感激她的。
可自从她来我家见到了季凛川,事情就渐渐不对劲了。
后来,安瑶瑶三天两头来我们家里,还央求着季凛川去学校兼职教书。
从此,便一口一个季老师。
那之后,我每每去送午饭,都能看到安瑶瑶坐在季凛川旁边。
他将我煨了一晚上的鸡汤,小心地盛在安瑶瑶碗里。
季澜在一旁开心地咯咯笑,妈,安老师最喜欢吃你做的饭了。
我养这对父子,起早贪黑挖菌子跟邻居换老母鸡。
自己舍不得吃一口,如今,就被他们这样拿去讨好另外一个人。
上一世,这样的话,我当众讲了出来。
季凛川蹙着眉,抿着一张薄唇,对安瑶瑶微微弯腰致歉,安老师,抱歉了,是我爱人失态了。
仿佛我丢了天大的脸。
季澜倒是直接,你不给安老师吃,我也不吃了。
安瑶瑶像个主人一般,拉过季澜的肩膀,小澜,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能这么跟妈妈说话。
季澜对着安瑶瑶小嘴一扁,对不起啊,安老师。
安瑶瑶护着季澜,看我的眼神,没有丝毫局促。
那一刻,我的儿子、我的丈夫,让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弃妇。
安瑶瑶生得温婉白净。
而我成日上山捡菌子,下地干农活,透着一股子野劲。
生了季澜之后,更是和少女的纤细相去甚远。
他们凑在一起,确实更像一家三口。
就像前世,安瑶瑶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外人从没怀疑过她不是季澜的妈妈。
季凛川见我背着箩筐进屋,站起身躲了躲。
大概是我身上的泥土味,又冲到他鼻子了。
看见我箩筐里的满满的菌子,他终于露出一些愧意。
怎么还去做这些苦差事?
现在……有钱了。
后半句,他说得极轻。
前世,他走后,我会定期收到一笔钱。
刚够我在村里的生活的花销。
想多走远一步,都不可能。
我没有解释,只是说,闲着没事,习惯了。
说罢,拿起桌上的针线,开始缝香包,熏蚊虫的草,一星期就没了功效。
季澜见我缝香包,略微有些嫌弃,妈,进了城就不会再有蚊虫了,你没必要做这些东西给我们。
他们季家人,一向是不稀罕我的任何东西的。
前世,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走之前,我流着泪,往季澜怀里塞了许多东西。
然而,都被扔在了半路,甚至还没到村口。
村头的大娘一看就是我的针脚,带回来给我时,看我的眼神,既怜悯,又揶揄。
我只以为,那是季夫人的意思。
可是,当我特意到县里买了一部手机,想着能与他们保持联系。
每次视频,季澜都很不耐烦。
我又省吃俭用、长途跋涉,偷偷去他的学校找他。
他看见了我。
却飞奔上车。
生怕我喊出他的名字。
看到那跑走的身影,我终于意识到,不是香包味淡了,是人心空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找过他。
直到他成年。
那时我积劳成疾,医生说我没有多少日子活了,我打电话给季凛川,他沉默许久,只是说,我给你安排医院吧。
可我不想治病,我还想最后见见儿子。
所以我穿了我最好的衣服,用所剩不多的积蓄做了头发,去了他盛大的成人礼。
小澜,你不记得妈妈了吗?
可他亲热地挽着安瑶瑶,嫌恶地看着我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家庭?
季凛川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豪门的精明势利,刻薄寡恩,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觥筹交错的宴会,我像一只阴暗的老鼠,被赶到街角,最终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倒。
然而再一睁眼,我却回到了季家来认亲的那一天。
这次,我不会再做那般可怜可悲的蠢人了。
面对季澜的不屑,我只是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是答应给小桃做的。
季澜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虽偶尔对他严厉,却是极为疼爱他的。
他撇撇嘴,小桃不是好孩子,她一点都不尊敬老师!你为什么要给她做?
小桃是村子里难得不怎么追捧安瑶瑶的小孩。
因此,在学校里,也总是被孤立。
其实,她没有做过任何顶撞安瑶瑶的事。
她只是更喜欢我。
她说我身上的味道好闻。
曾经季凛川也会把头埋在我脖子上,说我有一股子生命力。
可后来,他选择的,还不是安瑶瑶那浑身的脂粉味。
他们父子不稀罕的东西,自然有别人稀罕。
我平静地缝着针脚,我想给谁做就给谁做。
季澜不乐意了,你坏!我要去找安姨!她说要带我去县城吃西餐,教我怎么用刀叉。
他眼珠一转,妈妈,你还没吃过西餐吧?
我头也没抬,只是说道,嗯,没吃过,你去吧。
从前,我总爱吃安瑶瑶的醋,她带季澜去做什么,我都要尽力跟着。
我生季澜时九死一生,我抓着季凛川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保孩子。
在后面的许多年里,我也一直觉得孩子比丈夫更重要。
可最后,偏偏是季澜给了我最后一刀。
文章后序
(贡)
(仲)
(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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