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看第一个问题,要讨论心理咨询的核心是什么,我们或许得进到心理咨询室,来看看里面究竟在发生一些什么?一开始,李沁云先讲的便是自己做心理咨询的经验。她在称她的咨询师为K医生,两人第一次见面属于初步了解,K医生是异族男性,持有临床精神分析的博士学位,李沁云本想找一位有华人背景的女性咨询师,找K医生是硬着头皮找的,但K医生亲切的声音抚平了一些她的焦虑。第二次见面,K医生让李沁云躺在了沙发上。躺椅式咨询是精神分析特有的一种方式,目的是帮助来访者放松身心和促进自由联想。但李沁云讲,在一个陌生人的办公室里躺上他的沙发,这反倒让她更难放松了,但从不放松到放松,这个过程其实也属于心理咨询的一部分。之后他们每周见一次,这个频率算很低了,经典的精神分析学派一般要求面谈频率达到每周四次或更多。想象一下,当你与一个人一周深谈四次,你们之间会形成一种怎样的关系。K医生就曾接受过长达两年半、每周四次的精神分析咨询,他跟李沁云形容说:“在那种强度下,潜意识的防御系统只能丢盔弃甲,不得不在精神层面‘赤身’与分析师坦诚相见。”
在一次又一次的咨询中,李沁云逐渐对K医生无话不谈,她将她对写作的焦虑、对学院课程的不满、对自己实习工作的困惑通通抛给K医生,而K医生会予以回应,他不止一次鼓励李沁云说,“世界上只有在一个地方你可以毫不考虑后果地说话,那就是这里”。李沁云说,K医生总能出色地对她所说的事物做出解读,点出其中她自己还未意识到的内涵,比如一次她在文章中描述自己“眼睛是空的”,K医生马上指出这是不是说明她缺乏沟通渠道和情绪疏导的方式,因为空洞的眼睛其实意味着没有交流的对象,李沁云立即感到被触到了内在。除了这种基于专业的解读能力,K医生还有很强的共情能力。李沁云曾问K医生,你是如何判断我的成长创伤程度比较严重的呢?K医生说,这取决于你在谈话中体现出的你与世界的关系。更具体的话,李沁云不记得了,但她清楚记得,K医生在回答的时候,语速放慢,声音变得柔和,好像他自己也陷入了深刻的回忆,或许是在回忆与李沁云相似的经历。李沁云说,心理学中其实有专门用来显示共情的句式与语气,但再好的技巧都比不上真实的共情,她在书中写道:“那天在他的话中,我听到的是一个跟我无关的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最真切的共鸣之音。真实的沟通,和自由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追求的事物之一。”
李沁云后来意识到她其实在把K医生当成自己的一个老师,她很容易走入这样的关系模式,生活中她总在留意那些她能从其身上学习的对象,交往的朋友的年龄多数比她大。而这一点,其实恰恰点出了心理咨询的核心:心理咨询是一段关系,心理咨询不是用来解答人生难题的,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去还原和体验一段关系。正如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所说:在心理咨询中,真正具有治疗效果的,恰恰是咨访关系本身。精神分析师为来访者创造出他们现实中的关系没能提供的情感抱持,使对方在早年经验中被压抑于潜意识层面的愤怒、恐惧、悲哀等情绪和感受被一一体验、确认、探索、分析、以及释放,疗愈由此发生。
咨询室里的关系具备日常生活中亲密关系的很多特质,像是信任、接纳、理解、还有支持,如果非要用一种现实中的关系来形容,李沁云说“这无异于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父亲或母亲”。但与此同时,这段关系是非自然的,假定的,是随时可以离开和结束的,它有点像一个“过家家”的游戏。访客在理智层面知道分析师是与自己生活中其他人都不同的独立个体,但不妨碍他会在情感层面把分析师当成过去某段关系中熟悉的人。而分析师既保持自己中立性与分析性的功能,但也参与游戏,承接访客的感受,并予以回应。心理咨询就在这样的一种游戏中,不断探索患者的情感世界。
李沁云曾问K医生,你怎么能保证来访者一定会在这里投射他们早年生活中的重要关系呢?K医生回答说,这是规律,人们必然会以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应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换句话说,人们总是在重复相同的关系和情感模式。而这些关系和情感模式会反映他们从小到大经历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压抑了什么,以及很多他们甚至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东西。
李沁云又问,那患者有没有可能伪造和假装呢,他一定会那么真情实感吗?K医生说,假装很难持久,而且这种假装背后的动机也值得挖掘,它或许也指向一种真相。当一个人抗拒与一个人建立关系,心理学中会认为这是一种人格构成中带有强大自恋特质的表现,它或许意味着这个病人的关系历史中充满创伤。面对这样的病人,咨询师的工作变成了要用尽一切办法与他们发生联结,并且让他们体会到这种联结的美妙。李沁云说,在这个意义上,好的心理咨询一定是关于爱的,它让没能在关系中体会到爱与被爱的人重新体会到爱与被爱。而在李沁云看来,爱与被爱的感觉实际也就是真实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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