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童年,在心理治疗中另一个经常被谈论的内容是梦。那我们又为什么要一再谈论梦呢?要谈论这个问题,避不开弗洛伊德。弗洛伊德作为现代心理学的奠基人之一,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开启了所谓谈话治疗。弗洛伊德很早就指出,心理治疗中的谈话和我们日常对话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最大的不同是,平时你与人聊天会避免提及那些不请自来、你自觉不重要的念头,而在咨询室里,咨询师会鼓励你、甚至要求你把脑海里的一切都讲出来,哪怕你觉得这些内容不相关、不重要甚至无意义。心理学中把这样的内容叫作“自由联想”的内容,它在一些时候要比我们认真说出的内容更值得被重视。因为那些认真说出的内容或多或少受到社交礼仪、社会公约、个人道德准则等许多因素的制约,可能反倒离我们真实的自己更远。正是出于这些理念,李沁云说,有时候心理咨询师会有意用沉默来引导来访者展开自由联想,咨询师不必急着填满那些漫长的沉默,她需要做的是在漫长的沉默后问来访者,“在刚才沉默的那段时间里,你脑海里发生了什么?”

更直接地说,自由联想其实是在调用我们的潜意识,而梦——用弗洛伊德的话说——则是我们通往潜意识的另一条捷径。弗洛伊德在他1900年出版的著作《梦的解析》中阐释过“梦的工作”的基本特征,包括象征化/表现化、转移作用、压缩化、以及二级加工,但今天我们的重点并不是要来介绍和解释这些理论。李沁云曾有一位长期的咨询访客,是位女性,书中她将她称为Y。Y有一次跟李沁云提到她所做的一个梦,她说她梦见李沁云了,她们坐在一个房间,梦里李沁云突然收到一条信息,说是要做采访了,然后马上记者就进来了,接着她便坐在一旁听李沁云接受采访,就是这样一个很简单的梦。在听到这个梦前,李沁云认为Y是一个既向往亲密关系又特别害怕与他人走近的人,因此那么多次咨询下来,她与Y始终没有发展成特别深层的关系。可这个梦似乎透露了一些别的东西。李沁云尝试分析梦里出现的一些元素,梦里的Y一言不发在旁听李沁云做采访,这是否意味着她认为现实生活中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带有某种权力色彩,她是不是并不满意她们之间的关系?但Y并没有离开,她自然地坐在了一旁,始终在听,这是否又意味着她希望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可是梦里还有别人,采访李沁云的是别人,不是Y,这是否意味着Y想要更进一步了解李沁云,但却连在梦中都要掩饰她自己对于和她建立联结的深切渴求?Y是学生,毕业了便会离开本地,她是不是为了防御分离会带来的被抛弃的感觉,所以一直避开更进一步的情感的交流,避免产生依恋。可只要是人就必定有感受和情绪,或许在她自己还未发觉的时候,她已经形成了深刻的依恋

也是在与Y彼此交流对这个梦的看法的时候,李沁云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女儿的画面,她看见刚睡醒或吃完奶的女儿被她抱在膝头坐着,而她轻轻抚过她柔嫩的小脸蛋。李沁云说,这个如白日梦般的画面也再一次向她揭示,她和Y的关系远比她们之前以为的要深入,而且它是双向的,Y在依恋着咨询师的同时,咨询师也对她产生了母亲对女儿般的感觉。沿着这个梦,她和Y从依恋谈到分离,李沁云说:“Y终于能对我稍微减少一些保留,让我更加体会到她作为一个在情感荒漠长大的孩子,那么多难以言说的孤独和痛苦。”

围绕解梦、释梦有很多的看法、甚至争议,李沁云更多想强调的是,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是既有广度和深度,又富于情感逻辑的,而且这些内容未必全部位于我们的意识领域,它不一定能由言语所描述。梦只是一种我们可供尝试的途径,弗洛伊德曾经记录了自己和他人做过的两百多个梦,逐个剖析,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李沁云说她被这种探究精神反复打动,我们对自己的探索是没有尽头的,“永远可以向前推一步,接着再进一步,然后又进一步......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潜意识,或者说心灵,都像最深最深的大海,而梦则是它从不止息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