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天文点的日子

挺进天文点的日子

赵所成

赵所成

最近,我阅读了老战友龚陶仪的诗集《岁月如歌》,激起了当年蹲点天文点的回忆,特别是看了他写的长诗《登天文点哨卡》,让我浮想联翩,夜不能寐。

记得一九八八年夏季的一天,林师长、肖政委把龚科长和我叫到师党委办公室部署任务。林师长指示到:“叫你俩来是让你们去天文点,代表师党委、师领导慰问工兵营全体官兵。因为工兵营官兵上山后,高山反映十分严重,情绪十分低落,如不及时引导官兵克服畏难情绪,树立战胜高山缺氧的信心,军区赋予我们修筑战备坑道的任务就很难完成。”肖政委接着说到:“为什么叫你们两位科长上去,一是你们两个都是在西藏待过十多年的老兵,有在高原工作的经验和克服高山缺氧的能力;二是代表师党委上去慰问全体官兵;三是赋予你们两个现场处置情况的权力,比如:可以直接奖罚干部战士,也可以撤换干部,返回后给师党委备案即可。”

我俩接到任务后,既高兴,又有极大的压力。高兴的是前面的工作组因身体原因没有安顿好工兵营,此时师领导将这个任务交给我俩,是对我俩的极大信任。感到压力的是,如果我们工作做不好,既辜负了师党委的信任,又愧对一线官兵的期望。因龚科长对干部情况比较熟悉,他事先得知工兵营郭教导员胃病较重,到了昆仑山高寒缺氧,怕他的身体支持不住,因执行战备施工任务,又说不出口,就向师长、政委建议带一名政工干部——师炮兵指挥连牛指导员上山备用,师长、政委当即表示同意。同时,肖政委还嘱咐到:“如郭身体能行就坚持不换,如确实坚持不了就让其尽快下山医治,让牛代理教导员。”

我俩受领任务后,立即加紧各项准备工作:很快从后勤汽车营调出一辆较新的解放牌大车,从师小车班派出一辆北京212吉普车。政治部还专门派人购买了蔬菜、水果、奶粉。从师医院选派了一名从重庆医学院毕业不久的高材生冯医生,并带上必备的药品。

建军节刚过,我和龚科长率牛指导员、冯医生、陈参谋,还有筑城连留守战士小康从乌鲁木齐出发了。我和龚科长坐212吉普车,解放牌汽车拉上慰问品紧随其后。抵达喀什后,我和龚科长商议,让司机和随行人员暂时休息,做好上山的各种准备,我俩专程拜访了南疆军区段司令员,司令员一听说我们是十一师来的,很热情,让警卫员给我们俩端上了茶水,并询问我们的来意。我俩向段司令员汇报了工兵营从海拔较低的燕儿窝乍到天文点,高山反应强烈的情况,表明我们此次上山主要是慰问工兵营官兵、做好思想工作、提振修筑战备工事的士气。同时,也请司令员给三十里营房十二、十八医院还有通信五总站安排一下,为工兵营尽量提供一些方便和支持。

听完我俩的汇报后段司令员和蔼地说到:“你们是在完成军区赋予的战备任务,又是我们南疆军区的管辖范围,这也是我们应尽的责任,请你俩放心。”得到首长的肯定答复后,我俩十分感动,随即起立敬礼,告别离开返回了招待所。

次日,我们在南疆军区招待所吃过早饭,就向昆仑山深处出发了,这不仅是一场地理意义上的行程,更是一场挑战身体与精神极限的征途。随着行程的推进,地势逐渐升高,气候也变得愈发恶劣,狂风时常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简易的公路高低不平、颠簸难行,茫茫的黄沙与碎石滩一望无际,强烈的紫外线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刺的人睁不开眼,但这还只是开始。随着我们两辆车继续向前行驶,恶劣的天气开始肆虐,瞬间黄沙滚滚,天地间一片迷茫,能见度骤降。两个老驾驶员凭借自己的驾驶经验,借着若明若暗的视线探索着前行。好在时间不长,大风吹过,强烈的阳光直射下来,坐在车上又闷又躁,高山缺氧使人喘不过气来,头痛欲裂、恶心呕吐、四肢无力等症状折磨着我们。但我们坐在车上的同志们相互鼓励,谁都不说泄气的话。

行驶在连绵起伏的昆仑山,道路崎岖狭窄,一边是万丈深渊,另一边则是悬崖峭壁,还翻过几个极其危险的达板。其中,麻扎达板海拔高达4892米,黑卡子达板高达4909米,奇台达板高达5186米,黑色的山崖显得阴沉冷峻,两个驾驶员全神贯注、谨慎驾驶,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万丈深渊。翻过险峻的达板后,更是进入了无人区的深处,万里寂静令人感到恐怖。

经过五天的时间,我们终于安全到达天文点边防连与工兵营全体官兵相聚了,受到了全体官兵的热烈欢迎。虽然沿途有些艰辛,但我们与远离师部、独立执行任务的工兵营官兵聚在一起,心情十分高兴。张营长跑上前激动地向我和龚科长敬礼,紧紧握住我俩的手不放松,激动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们都感受到了他的辛苦和难以言表的苦衷。我及时吩咐将车上运来的各种蔬菜、水果卸下来分给各连,让大家好好改善一下伙食,小康也把全营官兵的家信分送到大家手里,其他的事情等安顿好再说。

我注意到天文点平均温度在零下9度,冬季可能达到零下40度,氧气含量只有山下的44%,因此,我们一行人感到了强烈的头痛、恶心、胸闷、发慌等症状。简单洗漱后,我们和全营官兵吃了晚饭,就上床休息了,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虽然我和龚科长都是老西藏,但毕竟从高原下山整整19个年头了,虽说都是西藏高原,昆仑山天文点和甲格、米林、郎县的气候差距太大了,温度、氧气、环境都要恶劣很多。张营长是个细心人,他让军医给我们送来了小氧气瓶,吸点氧气后一下子轻松不少,这一夜睡了不足3个小时。

左为作者赵所成,右为工兵营(代)教导员牛德富,右下角为道桥连指导员齐春喜。

次日,龚科长及时了解郭教导员的身体状况,他的胃病确实不轻,加上天文点恶劣气候的影响,经常犯胃病,人也消瘦了很多。为了关心爱护干部,龚科长也及时让跟随我们上山的大车司机将郭教导员送下山,返回乌鲁木齐住院治疗,同时宣布牛指导员代理工兵营教导员。我和龚科长组织全营干部党员召开了动员大会,分别在连、排、班层层动员,号召大家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向老边防、老西藏看齐,宁可掉皮掉肉也不叫苦,向前!向前!誓把修筑坑道的任务完成。同时,冯医生和驻守在天文点的乔医生带领卫生员,每天深入连队巡诊,及时把温暖送给每名官兵。通过层层动员,极大地调动了全营官兵的积极性,战士们纷纷写决心书送到营部,筑城连陈连长、道桥连朱指导员跑到我和龚科长面前,表示绝不让连队一个官兵掉队,坚决按时完成军区赋予的修筑坑道任务。全营上下比学赶帮的劲头蔚然成风,鼓足干劲拧成了一股绳,掘挖坑道的进程也加快了不少。后来,我和龚科长带陈参谋专程跑到日土,找到了新疆军区营房处侯副处长,汇报了施工进程,就施工图纸中需要修改的部分征求其指导意见,并得到了批准。

在返回天文点途中,我们的小车陷进了河沟不能自拔,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风吹得我们浑身发抖,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让人感到孤独恐怖。我们和工兵营失去了联系,无法将这里的情况告诉营部,我和龚科长商议,让陈参谋穿上皮衣、背上冲锋枪,步行到天文点报信。陈参谋毫不犹豫地受领了任务,背上冲锋枪就出发了。

此时,在天文点的张营长心里盘算着,两位科长到日土报告工作怎么还没回来,应该是出了问题,于是就带了一个班乘坐大车沿途寻找,在中途遇到了陈参谋,这才得知我们的情况。陈参谋引导他们及时赶到陷车地点将车子拖出,把我们接回了天文点。

工兵营进行坑道作业的天文点地区位于中印边境一线,在那个年代,当面敌情还是比较复杂的。为了确保全营施工安全,我和龚科长组织人员,利用一天时间对周边地形进行了勘察。我们带着陈参谋徒步登上了天文点边防连西北侧的红山高地,这里也是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作战的战场之一,虽然已经过去26年之久,山上还是能依稀看到残留的弹壳、旧胶鞋、破衣布条,让人仿佛又置身在了激烈鏖战的战场。虽然师首长没有明确作战任务,但我本着对部队高度负责的精神,勘察返回后专门给工兵营做了一个预防遭敌突袭的预案,同时告诉张营长、牛代理教导员,要与边防连加强团结、提高警惕,保持通信联络畅通,发现敌情及时向上级报告。张营长曾参加过对越作战,具有临战经验,他立即心领神会,点头答应说坚决落实。

我们工作组在天文点住了两个月,看到全营官兵思想比较稳定,施工进程比较顺利,就把冯医生留下来加强医疗保障,我和龚科长带小康和司机小曾开始了返程。走到距岔路口兵站约8公里处,我们遇到一条时令河,宽约30米,小曾下车用钢卷尺量了一下深度,判断可以通过,结果车走到河中间时发动机被水淹熄火,冰冷的雪水灌进车里,我们的裤子都湿透了,刺骨的寒意钻心。我们四人及时打开车门爬到车顶,头顶烈日炎炎,脚下却冰冷刺骨。这时,我和龚科长派战士小康跑去岔路口兵站求援,但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当小康穿着湿裤湿鞋跑过一座山包后,遇到了一只独狼,奔跑着追赶过来。见此情景,小康心里发慌,立即蹲下身子捡起两块石头攥在手中。小康跑,独狼就在后面追,小康蹲下,独狼就跟着坐下,小康向独狼扔石头,独狼就躲开继续追赶。一路上就这样一跑一蹲,在距岔路口兵站不远的时候,小康才放开脚步,一口气跑了进去,那只独狼也停止了追赶,殃殃地离开了。

由于小康穿的是湿胶鞋,脚底板和脚背上都打满了血泡。这件事在我们到了岔路口兵站后才知晓,我和龚科长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们工作组虽然任务完成得不错,但如果这名战士让狼吃掉,后果不堪设想。岔路口兵站站长派大车用钢丝绳把我们坐的小车拖回兵站,我们湿透的裤子、鞋子被强烈的阳光都烤干了。吃过午饭,已近傍晚,兵站通信员突然跑过来说前面河床对面有只狼,我跑出去一看,距我们至少有七八百米。我急忙让小曾把五六式冲锋枪取来,定好标尺,瞄准击发,一个点射发现狼旁边的石头上冒出白烟。接着又是两个点射,发现这只狼屁股一扭,用望远镜一看,独狼一瘸一拐地逃跑了。昆仑山无人区野狼很多,不好确认,但总觉得被我击中的还是追赶小康的那只狼,不知这只狼是死是活,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已中弹受伤,也算是给小康出了口恶气。

次日拂晓,我们离开岔路口兵站,直奔三十里营房兵站。在距离目的地不到5公里,小车突然失灵,顺着弯曲的公路直往前冲,撞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车前保险杠都被撞弯了,车上坐的人,头都碰到了车顶盖又弹了回来。好在车终于停了下来,没有酿成后果。等大家爬出了车,都吓出一身冷汗,因为车的左侧就是万丈深渊,真是阴阳两隔一瞬间,好在老天睁眼,我们侥幸躲过了一劫。当时正值清晨,昆仑山十分寒冷,我们几个人围在一起,席地而坐等待过往车辆救助。由于受到惊吓,我们更感到寒冷无比。这时,龚科长站起身来幽默风趣的说了句:“看来马克思不收我们,还让我们继续革命呢。”几个人都会心的笑了。就这样在此地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过来了一辆地方的大车,我和龚科长把小曾和小康留下,搭便车赶到三十里营房兵站,向兵站站长、政委说明情况,他们立即派车去把故障车拖了回来。然后站长又派小车把我们送到了喀什,我们住进了南疆军区招待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没想到,龚科长突然发冷发烧又呕吐,浑身发抖,脸色蜡黄,我们及时把他送到了十八医院,医生让护士长给龚科长输上了液,并告诉我们说,这是低山反应,不要慌,在昆仑山待久了,不少人下山后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应,因为在高原上待的时间长了,已适应了缺氧的环境,乍一回到氧气充足的平地,反而不适应。在医生的精心调理下,龚科长很快恢复了健康,回到了招待所。我们及时打电话询问了小曾车子修的怎么样,小曾回复车已全部修好,我便告诉他返回乌鲁木齐途中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二天,我和龚科长乘飞机返回了乌鲁木齐。

由于工兵营适应了高原气候,施工进程快、质量好,军区连续三年让工兵营担任此项工作。全营完成任务后,被军区授予集体三等功,张营长荣立个人三等功并被提拔为师工兵科科长,筑城连陈连长、道桥连朱指导员等也都得到了提拔重用。工兵营的战斗作风也是红军十一师光荣传统的具体体现,十一师走遍新(疆)、西(藏)、兰(州),好事说不完,工兵营天文点构筑战备坑道任务的出色完成,就是为固疆稳疆、巩固边防、保卫祖国做了件功不可没的好事。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赵所成:1952年生,1970年12月入伍西藏军区陆军第十一师三十三团特务连,73年提干,1979年移防新疆军区红军十一师三十三团。曾任测绘员,作训参谋,作训股长,三十二团副参谋长,师军务装备科长,三十三团团长,师副参谋长。1997年转业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社厅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劳动保障监察总队队长,2013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