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丝斜斜织着,阿桂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半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檐角的水滴顺着瓦当坠成珠帘,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坝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三十年前,丈夫进山采笋时哼的调子。
院墙外的老樟树又发了新芽,墨绿的叶子间藏着数不清的蝉蜕。阿桂婆记得儿子小时候总爱爬这棵树,裤腿上沾着草汁,手里攥着还在颤动的蝉,嚷嚷着要炸来下酒。那时灶台的烟囱里总飘着饭菜香,傍晚时分,山坳里的炊烟会和云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人间烟火,哪缕是山灵吐息。
入夏后的某个午后,收废品的三轮车碾过村口的碎石路,叮叮当当的声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阿桂婆把积攒半年的纸壳捆好,看着穿蓝布衫的汉子把秤砣滑到最末端。“老人家,这山里头,就您还留着这些旧书呢。” 汉子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城里娃都看电子书了。”
阿桂婆没接话,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褪色的竹编书箱上。里面藏着孙子去年寄来的智能手机,说明书被她翻得卷了边,却始终没学会怎么视频通话。倒是箱底那本泛黄的《本草纲目》,纸页间还夹着儿子初中时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秋分时山核桃熟了,满树的青果像缀着的绿灯笼。阿桂婆踩着露水去捡落在地上的果子,竹篮撞到树干,惊起几只山雀。远处的梯田正泛着金浪,收割机的轰鸣从山坳那头传来,惊得野兔子窜过柴房后的篱笆。她想起年轻时,全村人挽着裤脚在田里打谷,谷穗的清香混着汗水味,能飘到三里外的溪涧。
霜降那天,山雾浓得化不开。阿桂婆把晒干的野菊装进布囊,塞进孙子去年寄来的羽绒服口袋。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垂下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金色的风铃。村口的水泥路终于修通了,压路机开过的时候,震得窗棂上的旧报纸簌簌作响,那些印着都市新闻的版面,边角已经被岁月啃出毛边。
冬至前夜飘起了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阿桂婆摸黑起来添炭火,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出来,映亮了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孙子已经比儿子还高,站在霓虹闪烁的天桥上,身后是望不到头的车水马龙。而照片边缘,被烟火熏黄的地方,还留着丈夫生前用红笔圈住的日期 —— 那是他们进山定居的纪念日。
后半夜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银辉洒在覆盖薄雪的院坝上。阿桂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声。远处的山峦在月色里显出黛青色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她忽然想起孙子视频里说的,城里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在天上眨眼睛。
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絮语。阿桂婆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时,看见门框上挂着的红灯笼,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在群山褶皱里,亮了整整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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