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等明天酒席散了,我就是您的小儿子。”1994年9月的一盏昏黄灯下,方海鹰压低声音,握着胡母的手。这句承诺,其实在十年前就发了芽,只是直到今晚才真正落地。
铜陵人办喜事向来热闹,可这场婚礼上,没有锣鼓喧天,更多的是乡亲们彼此递烟时的感慨:那是条命换来的亲情啊。有人低头轻声念着文章的标题——85年战友牺牲,事后他遵守诺言替战友尽孝,9年后娶战友妹妹为妻——便懂了这对新人为何格外沉稳。
把时间拨回到1984年初冬。老山前线的山雾一层叠一层,白天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夜里星弹划破寂静,亮得像白昼。连队里来了个铜陵新兵方海鹰,穿着还带折痕的新军装,满脸稚气。胡兴龙拍拍他的肩,“老乡,好好干,等歇班请你喝炒米汤。”就这句带着乡音的招呼,让两人迅速结成难兄难弟。
中越关系自70年代后期转冷,边境摩擦越演越烈。老山、者阴山一带山头,被反复争夺。前线平均海拔一千八百米,氧气稀薄,雨季时一双胶鞋三天就烂底。战士们每天睡山洞、啃罐头,还得防密集的迫击炮。活着本身就成了奢侈品,这让“家”二字显得分外沉重。
部队下达加强阵地防御的命令前夜,胡兴龙难得沉默。方海鹰看出端倪,揽着他在礁石上坐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爸妈都靠我。”胡兴龙终于憋出一句。方海鹰没劝,也没拍胸脯保证,只说:“要不按老规矩,歃血为盟?”于是两人用刺刀尖在指背轻划,血珠汇在一起,对着山月发誓:若一人不归,另一人便是对方父母的儿子。
1985年3月的一个清晨,炮声盖过虫鸣。连队掩护主力转移,胡兴龙与班长断后。火力网咬得紧,他们把最后一颗手雷拉环咬掉,示意同伴快撤。尾随的越军步步压近。弹尽之际,两人抱着对讲机同时跳下陡崖。半天后,搜索分队只在棵枯树下找到被炸碎的钢盔。
方海鹰回到阵地时,已是满脸干涸的泥血。营长递来一张烈士确认表,他手指抖得拿不稳,只在“有无亲属”一栏写下:父,胡乾成;母,程玉芳。那一夜他守着钢盔坐到天亮,没掉一滴泪。人一旦记住使命,悲伤会让位于责任。
荣立三等功后,组织让他去军校深造。他谢过指导员,填了一张退伍申请书。返乡的绿皮火车晃了两昼夜,铜陵站月台上,父母看到儿子肩章摘下,只问了一句:“想好了?”他点头,说要给战友尽孝。
第一次踏进胡家,是1986年清明前。田埂泥泞,方海鹰扛着半袋稻种,一声不吭地跪在堂屋门槛。胡母捏着围裙,足足看了他半盏茶工夫,才问:“娃,你来干啥?”“来当儿子。”他抬头,眼里血丝吓人。老人没松口,递了碗凉水算答复。夜深,他就睡在柴屋,一床旧棉絮顶着潮气,他心里却踏实得很——只要不赶走,他就有机会。
村里农活最分昼夜,尤其双季稻。方海鹰天不亮下田,翻秧、插苗,一样不落。胡父老寒腿复发,他背着去镇卫生院,脚底被碎石割口子,回村才发现血糊了一鞋。第二天照样干活,半句抱怨没有。日子悄悄改变着老两口的心思:这伢子不像是来作秀的。
直到1990年的那个夜里,胡父突然中风晕倒。方海鹰赤脚把人背到五公里外的村卫生室,满地血脚印。胡父醒来后扯着他衣角,“娃,别走,家里以后全指你。”那一刻,承认之礼终于完成,比任何仪式都隆重。
生活还得继续。他进了铜矿当钻机工,白班黑班倒,工资全交胡母。家里盖新瓦房,他在屋脊上跑得比瓦匠还稳。村人闲聊时说:“那是老胡家的长子。”一句话把流言风言都堵住了。胡兴龙的妹妹胡小芳原本在县纺织厂,偶尔探家,两人最初只是客套。时间一长,乡亲眼神起了变化。方海鹰知道外面说什么:“他为了名声娶遗孀妹。”小芳也听得到,她笑,回一句:“名声值几个钱?暖被窝才要紧。”
1994年仲秋,两家简单吃了三桌酒,连彩礼都省了。胡母握着方海鹰的手,既哭又笑,“娃,这回是我们欠你的。”方海鹰摆摆手:“不欠,哥们当年说好的。”他没说出口的是,誓言于他不只是道德,更是救命稻草——战火里人最怕无意义的死亡,这份责任让牺牲变得有价。
婚后两口子把老人接到县城租的瓦屋里住。老胡父腿脚不好,方海鹰下班就推他到江边晒太阳,看货船来回。老人常常念叨:“要是兴龙在就好了。”方海鹰接话:“他在,他就在我这身骨头上。”这句听着有点倔,可真诚得让旁人说不出话。
事情到这还没完。1997年,地方武装部筹建老兵志愿队,专门帮助烈士遗属。方海鹰第一批报名,拉着胡小芳一起。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站岗时不敢闭眼,现在能帮别人,就是回报。”说完咧嘴一笑,仍像当年的新兵。
如今,老山战事已尘封在史册,但安徽铜陵的老街口,老兵们聚在一起抽旱烟,提起这对夫妻,总要加一句:真英雄未必都在战场,守信也是枪膛里打出的子弹,穿心又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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